第96章 無有鄉(三) 無有之鄉,何以歸家
“巫咸百年不曾與外男通婚, 只為維繫聖女血脈,可他是個男孩……顧厲,我犯了大錯。”
祈慕兒說這話時, 手中捏著血淋淋的肋骨, 表情卻是悲憫。
慘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 那一刻, 仿若真的神女降臨。
顧厲微微一怔。
祈慕兒道:“我弄丟了巫咸的聖女,便要償還一個。”
顧厲:“怎麼還?”
祈慕兒將肋骨遞給他:“把它放入聖溪。”
顧厲卻不接。
祈慕兒笑了:“聖溪裡是族人屍體, 他們要回人間,怨念與敬仰可令骨生血,誕生新的聖女, 而我的使命已經完成, 他們不會傷我。”
顧厲將信將疑,目光又落在嬰兒身上。
祈慕兒道:“我和孩子會在此處等你。”
她抬手牽住他的衣角, 仰頭看他:“然後我們一起離開。”
顧厲嘆了口氣。
他從來都無法拒絕她這般看他。
只是最後一寸白骨從祈慕兒手中脫離時, 她眨了眨眼。
“顧厲,往後我不想姓祈了。”
祈是巫咸國姓。
這個尚不足十六的少女,太過單薄,快要承擔不起這個沉重的姓氏了。
顧厲艱難擠出笑, 啞聲應她:“好,等我們回家成親,庚帖上為你換個姓氏。”
祈慕兒不知庚帖是甚麼, 但也天真一笑:”快去吧。”
顧厲帶著那根肋骨來到聖溪時, 重明鳥還在罵罵咧咧地叼著死人往河裡扔。
見他來了,嘴一鬆,將嘴裡的人扔到一旁,又用長喙挑挑揀揀, 給他騰出了一條路。
顧厲往河中走,他僵硬地抬起頭,灰暗的蒼穹之下,屍體堆積成了小山,他走在屍山之間,那些死人都睜著眼睛看他,手徒勞地向前伸著,像是要夠住甚麼。
當他走入河流正中時,鋪天蓋地的哭嚎如海浪湧來,險些要將他掀翻。
顧厲放入肋骨的手一頓。
被這些亡魂與殺戮供奉出的,真的還會是聖女嗎?
“咕咕!”
重明見他不動,不耐煩地催促他。
顧厲卻遲遲不敢將骨脫手。
這是他兒子身體的一部分,與他此生最愛的兩人血脈相連,將之放在這種地方,真的對他們沒有影響嗎?
“嗚”一聲,四周風起,天上濁雲翻滾,掀起泥土的腥氣,空氣中暴雨將至的氣息陡然加重,他手中的白骨竟也隨之微微顫動起來。
顧厲最後回望地牢方向一眼,脫手將白骨落下。
霎時,天上驚雷炸起,震耳欲聾的鬼哭響徹天地,一陣強勁的罡風自他腳底生起,瞬間將他掀飛出去。
他卻並未落地,而是被那旋風捲到重明鳥背上,無法動彈,任由重明載著他往離島方向飛去。
騙子!
新一任的聖女,可由子民生骨生血。
可那些從前錯付的虔誠與滔天的怨念當是由上一任聖女才能開啟!
顧厲猛然抬頭,目光穿越濃雲。
紫電驚雷閃過,祈慕兒一身白衣在狂風中如白鳥展翅,她懷抱著孩子,決絕的,一步一步走入鬼哭河中。
顧厲目眥欲裂,猙獰的風卻咆哮著將他越送越遠。
祈慕兒已經走到了聖溪中央,遠遠望去彷彿被那屍山漸漸吞噬,她腳步不停,不曾有半分猶豫,直至行至絕處,才忽地轉頭回看過來。
顧厲知道,她是在看他。
慕兒……不要,不要……求你,不要……
他張不開嘴,只能在心裡一遍又一遍求她。
她遠遠地朝著他笑。
那隻蒼白的手隔空一點,一道金光越過海面,徑直沒入顧厲眉心。
下一瞬,祈慕兒毫不留戀,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白光跳入聖溪之中,霎時,滔天巨浪掀起,旋成碩大的漩渦,漩渦正中碎屍萬千,化為齏粉,狂虐的風一卷過,漫天血霧瀰漫。
血霧正中,一男一女兩個嬰童發出啼哭。
隨著哭聲亮起,翻騰的聖溪漸漸平息,血霧逐漸稀薄,風吹走盤旋三月的戰火,顯露出生靈塗炭的亡土。
巫咸的風停滯了。
海面的風卻還在吹。
顧厲被無形威壓強行摁在鳥背上,死死瞪著巫咸,眼見那座漂浮的海島逐漸後退,腦海中無數畫面也開始瘋狂倒退。
羸弱的嬰童,蒼白的母親,遍地的屍山,滔天的怨念,交纏的呼吸,海島的明月,攀援的凌霄花,女孩素白的衣裙,好奇的眼睛……
一路後退,一路離島。
記憶隨海風消散天地。
再次睜眼,顧厲吐出一口腥鹹的海水,他茫然地望向海面厚厚迷霧,說不出的難受,卻尋不出緣由。
他以為自己只是替家中走了一趟海運珠寶的生意,回途遭遇海難,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他的船隻漏了大洞,帶回的貨品也丟失大半,船上還出現一隻打溼了翅膀的大白鳥,咕咕唧唧地衝他叫喚。
直至他將那鳥帶回家,才發現人間與他記憶相比,早已過去百年之久,身旁親友早成枯骨。
他弄不清緣由,也未深究,事已至此,也只能牽著倒黴的大白鳥重新打家業。
只是那鳥貪吃懶散,很難伺候,還常離家出走。
最後一次離家出走被找到時,它正圍著一個女子嚎叫。
那女人姓梅,臉都嚇白了,回家便發了一場高燒。
顧厲心中愧疚極了,拎著補藥一趟一趟與人道歉。
同年年底,庚帖一換,兩人成了夫妻。
成婚那日,那白鳥忽地驚起,繞著房梁轉了三圈,其後顧厲遍尋不見。
直至七年後,梅氏病重,顧厲為替妻子尋藥再次出海,竟在岸邊看見了那大白傻鳥。
白鳥身旁還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女人懷裡有微弱的嬰孩啼哭聲。
顧厲的心陡然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踉蹌著奔向那對母子,及至近前,一張豔鬼似的臉映眼簾。
“嗚”的一聲,海風呼嘯。
他腦海中有座塵封的冰山闃然崩塌一角,緊接著是一場無聲的天崩地裂。
巫咸最後一位聖女的魂魄即將被子民蠶食殆盡,百年前,她為凡間男子設下的記憶禁制,現在如她一般危在旦夕,隨時都會隨風沙化。
山陵崩塌,將顧厲砸得眼紅。
原來,她真的在等他帶她回家。
他赴約的路途橫亙百年。
百年裡,他忘卻前塵……有了妻子和一雙兒女。
而她,身體與記憶,都隨著魂魄一起被嗜咬得搖搖欲墜。
她不認識他了。
卻仍舊憑著本能護著懷中羸弱嬰童。
那個男嬰過了百年,竟未長大半分,還維持著剛從母體剝離的狀態。
重明載著祈慕兒和孩子,被顧厲安置在一處別院。
顧厲的世界颳起茫然的海風。
他不知如何面對從前的愛人與孩子,不知如何面對妻子與兒女,更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的心。
好在,聖女從不叫人為難。
祈慕兒於聖溪河底沉睡良久,再見天日只覺惶恐,等到顧厲照常看望他們母子時,重明已經挖出了一個地窖。
祈慕兒蜷縮在黑暗裡,怎麼也不願出來。
她聽了太久萬千冤魂的禱告,神智混亂,不知將自己的孩子當做了甚麼,竟成日用鎖鏈鎖著他。
顧厲曾試圖將孩子帶出,可只要孩子離開她的視線,祈慕兒便會發瘋般嗜咬起自己的胳膊來。
顧厲不敢再碰那孩子。
第三年秋果落時,祈慕兒閉上的眼睛沒再睜開。
顧厲趕到時,那孩子伏在重明的背上,一雙極黑的眼,像一隻小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院裡廢墟。
一叢又一從凌霄花從廢墟探出,已經爬了滿院。
而祈慕兒魂歸死地,連一片衣角都不願留給人間。
那夜的風有淡淡的海水鹹味,顧厲坐在廢墟的凌霄花地上,被風吹疼了眼。
太陽初升時,他給孩子取了名。
叫慕殊。
其後世間再無巫咸,唯有一個女嬰,忽而在冤魂哭嚎的河底睜開了眼。
她天生有姓,姓祈。
祈女上浮,順溪而下,漂洋過海,再入河流,停在一棵巨大桑樹之下,被一雙枯手抱起。
四年之後,慕家少爺隨師父謝淵入南穹,于山腳一陣靈感觸動,扭頭一眼,與籠中女童四目相對。
祈桑桑倏然睜開雙眼。
她沉到了聖溪河底。
從前的白骨長出血肉,浮出水面,呱呱墜地,在世間兜兜轉轉十七載。
如今……故地重遊。
而故地裡,還靜靜佇立著另一群東西。
那是一排骷髏骨架,具具姿態優雅地端坐著,莫名顯得文秀乖巧。
祈桑桑甫一靠近,一個個名字便自動湧入她的腦海。
祈蘊,祈矜昭,祈岑……
最後一具骸骨,只有嬰孩大小,心下三寸缺了根肋骨,而周身泛著瑩潤的光澤。
靜靜躺在黑水河底,竟如一副玉雕的靈骨。
“師……”祈桑桑喉間滯澀得像是被劃出了血,“師兄……”
祈桑桑一陣腿軟,不知自己如何漂過去的。
直至近前,那骸骨上的瑩光一閃,化作白星沒入她的額心。
南穹第一百八十三代掌門成蹊一夜髮鬚皆白。
仙者端坐高堂,溫和注視著水底魔物:“日月變遷,滄海桑田,孩子,天命不可違抗。”
妖魔人神,自混沌誕生,萬古以來,遵天道法度。
至於罅隙之中偶然落生的非人非妖非魔非神之物,譬如無法停留的鬼魂,譬如註定早死的半妖,譬如……非我族類的巫咸。
覆滅是早已寫入天道的命運。
不該存在的故土,不該存在的故鄉。
成蹊悲憫地撫須輕嘆:“無有之鄉,何以歸家啊……”
“我呸!”
祈桑桑目眥欲裂地想:去他爹的仙魔,放狗屁的天道。
我偏要帶我師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