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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無有鄉(二) 他用一支凌霄花引來滅頂……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95章 無有鄉(二) 他用一支凌霄花引來滅頂……

黑水底的人倏然睜開眼睛。

向上, 她看見數不清的黑霧如游魚在水中混亂行進,它們的軌跡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黑網,籠罩住整個水域。

而當那些游魚經過身邊, 她的耳畔便會響起淒厲的尖叫, 低聲的哭嚎, 癲狂的囈語……混沌的一片, 宛如煉獄,令她頭痛欲裂。

這是……哪裡……?

她忍著腦海裡翻天覆地的疼, 盯著水面,分出的一絲心念微動,下一瞬, 黑霧便匯聚在她身下, 託舉著她往上浮動。

及至水面,她卻無法破水, 水面上似乎有一道無法突破的屏障阻擋著。

她伸出手想去觸碰, 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她盯著思索一會兒,腦中仍舊只有一片淒厲的混沌,只好放棄, 繼而去觸碰那道屏障。

冰冷的,堅硬的,像堅冰。

她推不開。

但屏障上卻倒映出一張臉。

那是張鬼氣森森的少女臉蛋, 麵皮慘白, 有一對比尋常人大一圈的杏眼,中間嵌著不透光的濃黑瞳孔,如兩點白紙上的墨團,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

忽地, 那雙紙人點墨的眼睛轉了轉。

她被嚇了一跳,身下黑霧趕忙拽著她向下沉去,那張臉也離她遠了。

她又停住,那臉也停住,她歪了歪頭,那臉也歪了歪頭。

這是她自己?可……她是誰?

“……”

記不起來。

她安靜漂了一會兒,忽而又向下沉去,定定盯著水面倒映出的她的模樣。

她看見沒有光亮的黑水河裡,自己身下的黑霧忙不疊為她開路,又簇擁在她身邊不捨離去。

而她的頭髮,像一片烏黑的海藻四處飄散,又宛如某種怪物柔軟的觸角,想要抓住甚麼。

她想:那就抓住它們。

於是髮絲瞬間遊動起來,開始捕撈在她身邊環繞的黑霧。

每觸碰到一縷黑霧,霧氣便會化作一截她的頭髮,而後,便像是連線上了甚麼,她腦海中混亂的聲音裡,會有一道格外清晰的冒出來。

大部分時候,她聽見的都是呼嘯而過的風聲,或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嗚咽。

偶爾會有幾句吐字極為清楚的。

這些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說的都是些保佑歸來,保佑平安,甚至還有保佑自家男人時間長些的祈禱之語。

嚶嚶嗡嗡,好不煩人。

“這都甚麼都跟甚麼?”她心道。

她又繼續潛下,男聲漸漸少了,不同聲調的女聲漸漸佔據她的腦海。

不知是不是因女子更懂禮些,這些聲音聽著也更恭敬了,像是在頂禮膜拜甚麼神明,一水兒地喊著聖女。

“聖女,願來年風調雨順,莊稼收成……”

“聖女,保佑我這一胎順利生下女兒……”

“聖女……”

女人們說話慢條斯理許多,沒那麼讓人生厭,這一回她沒那麼急切地下沉,多停留聽了一會兒。

她們有求平安的,有求發財的,也有求子的,卻無一例外都是求女兒。

怎麼都想生女兒?

她懵懵懂懂,繼續下沉,不知觸碰到哪一縷黑霧時,那些平和的聲音陡然轉成了尖細的調子。

有個女人淒厲地喊:“聖女救我!”

緊接著,無數女人一同尖叫:“聖女,救救巫咸!”

巫咸……?巫咸!

她倏爾瞪大眼睛,那些混亂的黑霧中閃過一張張扭曲的人臉,仿若都在伸手夠她,無數張嘴一張一合,呼喚著同一音節:“聖女!”

聖女!聖女!聖女!

每一句都狠狠撞在她的額心,令她一口血嘔出,血霧瀰漫,滿河的嗚咽瞬間變調,摧枯拉朽的迴音化作一道道鋒利的刃,每一道都恨不得將她凌遲個乾淨:

“聖女私通外男!聖血有汙!”

“處死!處死她!”

面若皎月的年輕女子一身素衣,小腹微隆,烏髮散亂地跪著,四周圍滿了橫眉冷對的臉,衝她叫嚷著處死、降罪……

“慕兒,”女人跟前立著的中年女子,冷冷垂著眼皮,“拿了這個孩子,你仍是巫咸聖女。”

被喚慕兒的女子抬起頭來,烏黑的發,殷紅的唇,豔鬼似的面龐轉過去,凝望著海浪拍打的海岸,緩緩勾起了嘴角。

她在岸邊救下了一個落水的男人。

那人生得很高大,手卻極精巧,三兩下便能將幾根銀絲蚌珠繞成一支漂亮的釵。

男人醒來那日,為答謝她,做了一支金釵。

那釵頭花絲掐得極細,反覆盤繞成雲,開得很是熱烈。

巫咸島上唯有木簪,金銀是少年孩童擺弄玩耍的廢料,從未有人能將其做得這樣精美。

祈慕兒愛不釋手,翻來覆去看:“這是甚麼?”

男人會錯意,傻呵呵的告訴她此花花名凌霄,常開在高牆之上,盛開之時翠蔓如瀑,朱英若紅,美麗得分外矚目。

月下,祈慕兒將那釵插進發裡,月華如銀色絲緞傾瀉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形勾得萬分綽約。

男人看愣時,她眨了眨眼,細聲問他:她和凌霄誰更漂亮?

男人別過眼去,臉卻紅了,結結巴巴說他姓顧,家中做珠寶釵環生意,吃喝不愁,而他年方及冠,未曾娶妻。

她小狐貍一樣繞到他面前,說她姓祈,今年十五,也不曾娶妻。

男人驚愕地扭頭看她,一眼又紅了臉。

祈慕兒又跳到他面前,清凌凌問:“我和凌霄誰更漂亮?”

男人臉上火燒一般,終於還是說:“慕、慕兒漂亮。”

祈慕兒嘻嘻笑了,跳到岸邊照著海水,擺弄起頭上的釵。

水面上凌霄花攀著月亮,一圈一圈暈開,盪漾個不停。

祈慕兒又問:“娶妻是甚麼?”

男人道:“便是將喜歡的女子帶回家,疼她,對她好,將自己的所有都給她。”

祈慕兒愣了愣,從自己的小包裡又掏出幾根銀絲,幾粒蚌珠,一股腦塞給他:“你做。”

男人手腕翻飛,又編出一支梔子花簪來。

祈慕兒接過簪子,也插到頭上,照了又照,問:“你若娶妻,這些都歸她?”

男人點頭。

祈慕兒捏著頭上釵環張大了嘴:“那你娶我,我很喜歡這個,以後你做的簪子都歸我,好嗎?”

男人愣在原地。

祈慕兒跳起來拍拍他的臉:“大個子,大個子?”

男人怔怔道:“我叫顧厲。”

祈慕兒“哦”了一聲:“顧厲,娶我吧,怎麼才能娶我?”

顧厲飛快在她嘴角親了一下。

祈慕兒摸摸嘴角,也學他模樣親了回去,伸出手:“你還有甚麼,都給我。”

顧厲心臟直跳,一股腦兒將自己的生辰八字,父母姓名,巷弄住址都寫下塞給她。

“待我回去稟了父母,便十里紅妝來求娶你,好不好?”

祈慕兒擺弄手裡的簪,纖細的手指繞著凌霄花絲一圈一圈地玩,連頭都沒抬:“回去?”

顧厲指著字條上的住址給她看:“我是奚國榆州人,距巫咸島千里之遠,那裡男子與女子一般多,街頭商販遍地,人流絡繹……”

祈慕兒漸漸聽入迷了。

原來海島之外亦有人間,原來人間繁華,鮮花簇錦,山川河流,精彩紛呈……

而她竟如囚犯在海島困了許多年。

祈慕兒送走顧厲那日,望著無邊的大海出神良久。

顧厲說的許多,其實她還未全部記住。

唯有等他歸來,十里紅妝,記得格外清楚。

她太想看看人間了。

可惜未等到顧厲歸來,她的小腹先隆起了。

顧厲贈她兩枚髮釵,她贈他的唯有腹中孩兒。

孩兒丟了,她便沒有憑據與他相認了。

祈慕兒跪在一片謾罵裡,不知悔改地噙著笑。

困在巫咸島上的聖女?

誰還在乎。

母親在乎。

祈母到底不捨得失去女兒,安排金蟬脫殼的祈慕兒被囚進地牢。

身旁只有一隻重明鳥陪在身旁。

那鳥是父親自空桑帶回的神鳥,能遮掩聖女氣息。

只是這隻年紀尚小,性子格外蠢笨懶散,只顧自己吃食,全然不知陪伴主人。

好在祈慕兒也不需它陪伴。

她還有兩隻簪子在身側,還能看見高高的窗戶。窗外有光禿禿的纖細樹影,如凌霄花攀援而上,繞著一輪明月。

只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卻不共此時。

海岸另一邊,乘舟上岸的顧厲揣著砰砰直跳的心,急匆匆打馬向榆州,絲毫沒有注意被拋之腦後小船被一股黑氣駕馭著,悄然駛動。

第二日,新一輪仙魔大戰,於巫咸島開啟了。

三月後,顧厲滿載聘禮的船隻登岸,島上卻早已換了日月。

烈焰將一切灼成廢墟,橫貫小島的溪流染成血色,他於血溪中扶起一個行將就木的女人。

女人見他瞪大了雙眼,指尖顫顫巍巍指向一個方向。

他跌跌撞撞,循著祈母指引的方向找到地牢,刨了三日,刨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祈慕兒。

她身旁臍帶還未剪斷的嬰兒,是她生生催出來的,只在她腹中待了七月,小得像一隻貓兒,虛弱到沒力氣哭喊。

“騙、騙子!”

祈慕兒紅著雙眼躺在顧厲懷裡,指甲掐進他的手背,“人間繁華……亦有滅頂私、私慾!”

顧厲愣住,回望來路,見他的船隻行駛過的地方,竟浮現一條熒光線路來。

巫咸島與世隔絕百年,仙魔遍尋不得,而他和她用一支凌霄花引來滅頂之災。

風中傳來痛苦的嗚咽,無數冤魂於烈焰中呼喚:“聖女!聖女!”

祈慕兒亦呼喚:“聖女……”

可她誕下的,是個男孩兒。

聖女血脈,斷了。

上蒼不曾給她機會彌補過錯。

血淚自她眼角滑落,祈慕兒聲如泣血:“孩子……”

顧厲抹乾眼淚,將孩子捧到她面前,“慕兒,孩子還——”

一支白羽化刃,生生剖了那嬰孩的胸口。

顧厲尖叫一聲:“慕兒,那是我們的孩子!”

可待他魂飛魄散地撲上去,祈慕兒已從那嬰孩的心下三寸,剝出一根血淋淋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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