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無有鄉(一) 為師看你五行缺根狗鏈
慕殊簡直要瘋, 慌忙跳下去看謝淵,見他雖臉色嚇人但呼吸起伏均勻,這才鬆了口氣。
柳南絮探了探謝淵靈臺, 神色也緩和不少:“靈臺是緊閉的, 無礙。師父應當是神魂出竅, 身子在這雪域裡凍了太久才會這樣, 待神識回歸便好了。”
慕殊氣不打一處來,大逆不道地氣急敗壞:“這老頭終於發現他這殼子醜得人眼疼, 準備凍死之後再去尋個新皮囊嗎?還救甚麼,我看不如就放他在這當冰雕,說不定日後再回來的就是個貌美如花的新師父了!”
武靖覺得有理, 立刻將抬著謝淵的手一放。
柳南絮嚇得魂飛魄散, 趕忙接住師尊被扔下的身子,尷尬道:“師姐, 小殊說著玩的。”
武靖有些失望:“哦。”
正此時, 虞北芷手中的紙鳶忽地一震,那懶洋洋的蝴蝶猛然睜開雙眼,迸射出兩道金光,徑直鑽入虞北芷眉心。
一剎, 她眼前再無茫然雪域,取而代之的是殘陽如血的荒地,堆積成山的屍體, 瘡痍, 掙扎,吶喊,死亡,下墜, 猩紅翻湧的河水永不停息……忽而閃現在落單的旅人眼前,又忽而消失在遙遠不及的天際。
最後,那如煉獄的畫面不斷飄遠,飄遠,遠成針尖般的亮點,繼續後退,成為點綴人瞳孔中的小抹光亮,序清的雙眼忽然洞開,煉獄之河躺在她古井無波的眸中靜靜翻騰,與她對視。
“師父!”
虞北芷猛然回神,一睜眼,才發現自己仍處於在白茫的雪域之中。
柳南絮托住她半邊身子,神色關切:“北芷,你看見了甚麼?”
“南絮……”虞北芷握著他的小臂,茫然一瞬,又很快推開他,以劍撐地,一張臉變得煞白,“不,來不及了……鬼哭河竟不在人間,就要來不及了。”
眾人面色一沉。
卻見虞北芷忽然上前,死死掐住慕殊胳膊,語速飛快:“慕師弟,聽著,鬼哭河乃是屍山血海造就的極陰極煞之地,早已不在人間,謝長老舍肉/身便是因為只有靈體才可尋到鬼哭河,魔王已經出發,陰煞之地更助魔功,你們要速速前去支援謝長老。”
她的目光不受控飄向天際。
厚重的風雪已將天色壓得釉灰,不堪重負的層雲搖搖欲墜,幾欲與地平線接軌。
雪暴就要來了。
虞北芷恍惚地收回視線,神色已近悲憫。
“師父雖不知鬼哭河究竟在何處,卻有追蹤謝長老的法子,我會施法為你們開啟神識通道,助你們尋到謝長老位置,記住,不僅要在魔王之前尋到桑桑,更要儘可能快的帶她重回人間。那裡……”
虞北芷慘白的嘴唇翕動:“那裡是真正的死地,而桑桑是唯一的生靈,百年的冤魂都在蠶食她,詛咒她,要她永墮煉獄。若不能在暴雪來臨前救出桑桑,她會生生世世留在那裡,直至被萬千冤魂吞噬殆盡……"
慕殊幾乎被自己狂跳的脈搏震得耳鳴,一時間竟有些聽不清虞北芷到底在說甚麼,唯覺眼底灼熱,有甚麼幾乎要壓制不住奔湧而出,而後,一口血緊跟著湧了出來。
“小殊,凝神!”柳南絮反應極快,一記符篆打入,將慕殊坍塌的脊背重新撐起。
重明鳥忍不住嘰嘰兩聲上前,托住小主人。
柳南絮這才放手:“北芷,那你呢?你不與我們一同前去嗎?”
虞北芷搖了搖頭,捏緊手中紙鳶:“武師姐是巫咸後人,是唯一能與鬼哭河產生天然聯絡之人,慕師弟與桑桑靈境相通,最有可能喚醒桑桑,而南絮,你要握住左手的符篆,提上右手的劍,保護大家平安歸來。”
“而我,我會為大家護法,守護肉/身,順承師父指引,開闢前路。”
虞北芷一劍沒入地下三寸,釘進法陣。
“諸位,此去艱險,務必珍重,北芷亦會在此以命相護。”
……
陰煞死地。
死地並非固定地界,它從甚麼地方開啟,便呈現甚麼地界的面貌,如今魔王自雪域開啟死地,死地便是一群連綿的白茫雪山。
魔王佩劍藏在脊骨,如今已無魔骨,便無魔劍,只好凝了冰劍行進。
他行的飛快,疾風捲著雪花,抱著團往人臉上砸,被封住靈力的祈昭昭與凡人無意,自承受不住這種嚴寒,只得被魔王塞進芥子,一路心驚膽顫地看著謝淵與魔王追逐。
兩人尚未見面,卻已過了數千招。
這老不死的符道第一人當真難纏,魔王收回銀蝶之後就立即啟程去尋聖溪,不料謝淵竟還能狗一樣追上來。
不過也好,若無足夠的仙君靈魄餵養,他又要如何越過那些嗷嗷待補的死靈呢。
於是已過百歲的符君便這樣被魔王滿雪山的當風箏放。
又是一道雪坡迎面,前方的魔王踩著冰劍,從坡上一躍而下,伴隨著一堆魔物驚恐的尖叫,拋物似的直接落到坡底。
謝淵眼見魔王消失,當即加速俯衝而去,卻見前方魔王忽地一個急剎,倏忽定了下來,謝淵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連人帶木劍已徑直衝了下去。
待調轉劍頭,魔王早已原路折返,揚長而去,只留下一道帶起的旋風,卷著漫天飛雪,刮碎了路旁的松林樹冠,撲簌簌往下砸雪,如一道明晃晃的惡劣笑聲,兜頭砸在謝淵頭頂。
謝淵指風化符,烘乾身上雪沫,仰頭痛飲一口烈酒,抹嘴望著那遠去背影,笑了:“臭小子,好歹當過我謝淵兩年徒弟,竟將師父當狗遛,為師瞧你也是五行缺根狗鏈,待為師帶你回了問荊,定給你配上一條!”
遠處魔王回頭,衝他挑釁壞笑。
謝淵久違的勝負欲被激起,將酒壺往身後一扔,踏上木劍就要全速去追,耳邊卻忽地炸開一道熟悉的聲音:“師父!”
“他孃的!”
謝淵被這天外來音嚇得一個踉蹌,一下失去重心,凝聚的靈氣亂竄,險些將偷來的掌門木劍震裂。
萬幸百年修為還在,謝淵隔空一抓,吸住一棵參天枯木,堪堪站穩,便見自己的兩個好徒兒從天而降,謝淵雙臂一展,一手接住一個,將兩個倒黴徒弟穩在劍上。
柳南絮與慕殊抬頭,齊齊喊了聲:“師父!”
謝淵鼻孔噴氣:“你們兩個孽——”
“徒”字還未出口,雪山已經哆嗦起來,只聽頭頂“轟——”的一聲巨響,一身銅皮鐵骨的武靖掉了下來,驚天動地,正是衝著謝淵而來。
下一瞬,山石如碎玉瓊花迸濺開來,一路飛刀般颳著幾人,倒是武靖先反應過來,碩大的玄鐵劍一橫,變作船隻大小,硬生生卡進一處山崖,好險沒給幾人摔成肉泥。
“呸!”
慕殊從雪堆中鑽出,吐出一嘴的雪屑,又趕忙去挖師父。
謝淵扶著孽徒的手,背靠崖壁站起來,不停地哎呦直叫:“為師沒被魔王遛死,先被你們這群孽徒砸死了!”
慕殊撣走謝淵身上乾草枯枝,往武靖那一指:“師父你少冤枉人,砸你的可不是你徒弟。”
武靖被點,還算恭敬地行了個弟子禮:“見過師叔,抱歉師叔。”
“無事,死地於仙君壓制頗多,一時不適應無法控靈也是正常,”謝淵擺擺手,示意她起身,又探頭看了一圈,“北芷那丫頭在外守著了?”
柳南絮點頭,想說甚麼,還沒張開嘴又咽了回去。
謝淵眯起眼,發現大徒弟不知何時已長高到需他抬頭仰望了,他沒法再像幼時那樣揉他的腦袋,只好在柳南絮背上輕輕拍了下。
正此時,虞北芷的聲音從幾人眉心處傳來:“諸位,可曾落定?”
柳南絮忙回:“北芷,我們一切安好,已與師父匯合。”
虞北芷四平八穩道:“謝師叔,我是北芷,您可還安好?”
謝淵被問候得很是受用,暗自心道還是女娃娃貼心。
還未感慨完,便聽虞北芷接著道:“若您神魂安好,那我便要告知諸位一個訊息了,方才我與師父斷了聯絡,現下已不能感應到諸位的位置,更無法指引死地方向。”
謝淵倒是沒有過多驚訝:“我與師姐此次行事狂悖,全賴掌門師兄近日為魔王所累才未察覺,算起時間,掌門師兄當是抓住了我倆所圖,無妨,便是沒有指引,我也可護住他們。”
虞北芷頓了一頓,旋即一句晴天霹靂般的話砸下:“師叔,也就在方才,雪域的雪停了。”
眾人一愣。
死地與人間季候一一對應,若雪域雪停,死地也自當不會再落雪。
那如今空中紛揚之物又是甚麼?
慕殊黑著臉去揩了一層山崖上的“落雪”。
果真,那“落雪”入手並不融化,仔細看竟是些粗糙的灰白粉末,還隱約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味道。
武靖也學他模樣去揩“雪”,無奈手上力氣太大,方一觸碰便聽見咔噠一聲,旋即武靖雙眼瞪大,手上像是抓住了甚麼東西,她從那“雪堆”中狠狠一拽,竟拽出了一根骨頭來。
緊接著,第二根骨頭掉落,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半山腰上橫起煙塵,眾人抬起頭來,只見無數白骨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下!
——這漫天飄散的,全是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