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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爛柯人(三) 可她太想有一個人愛她了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90章 爛柯人(三) 可她太想有一個人愛她了

自魔王現世後, 人間便亂成了一鍋粥。

邪魔自覺主心骨回歸,一改之前東躲西藏的行事作風,愈發猖狂起來, 短短兩日, 天下四處便集合了不下百隊妖軍, 其間散妖無數, 一時間百鬼夜行,群魔亂舞, 百姓死傷無數,不堪其擾,到處人心惶惶。

而仙門寥落許久, 得知魔王復甦, 竟有一半直接丟盔棄甲,以閉關為名尋了處洞府便躲了起來, 最後以南穹牽頭, 集合可與魔王一戰的仙家,竟不足千人,被四下出動的妖軍遛著滿人間放風箏。

南穹派中,祈桑桑被擄走後, 慕殊尚來不及渾噩,便被裹挾著衝進人群,平妖祟, 安流民, 守仙門……亂世當前,修士個個都忙成了自轉的陀螺。

蒼朮劍修弟子幾乎全員下了山,擊殺四處流竄冒頭的小妖小祟,煉器道一半緊隨劍君救治傷員, 另一半不眠不休于山中煉製丹藥法器提供補給。

而魔王出世的問荊一脈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哪裡需要人他們便得出現在哪裡。

謝淵依舊老不正經,忙裡偷閒也能偷些貓尿,只是如今偷得格外光明正大——天下大亂,鎮宅、除祟、結界、傳送、治癒等等效用的符咒有多少要多少,半月便熬白了頭髮的謝長老唯有靠烈酒提神;

柳南絮不僅每日要去山下解救不小心被圍困的修士流民,心裡尚還惦記著不知節制的師父,常在與妖物大戰三天後,便馬不停蹄奔向山來遊擊似的放倒師父,自己上陣畫些符篆備用。

他心如荊棘,每一寸心尖尖上都掛滿了擔憂的人,其中最不放心的便是與他日漸疏遠的虞北芷,以及自魔王現世後便未曾閤眼過的慕殊。

慕殊這幾日常駐在蒼朮和芫華峰上,蒼朮峰五彩斑斕的房子早沒了繚繞的靈光,變成了安置傷者的臨時場地,上空依舊有馮虛御風的弟子,卻各個神情緊張,如亂世中的驚弓鳥沉默又忙碌。芫華峰靈田晝夜不歇地閃動著各色光芒,煉丹爐的動靜日日響徹雲霄,焰火能照亮半邊天。

就連剛入門的小弟子,也都跌跌撞撞地學著做些善後或跑腿的活計。

世事傾頹之下,無人能獨善其身。

只仙門可用人力實在太少,被四處伏擊的小妖絆住了全部精力,一時間,竟無人有時間去追尋魔王蹤跡。

誰料魔王竟會不請自來,還是以這般囂張的姿態。

傳信銀蝶的畫面如一記恥辱的疤痕,明晃晃懸於南穹上空。畫面中魔王牽著一身如火嫁衣的少女,很是愉悅地與昔日同門打著招呼。

一時間不僅仙門,連附近百姓都看見了此景。

彼時柳南絮正在山腳溪流追捕一隻偷吃嬰孩的小蛇妖,見此不禁一愣,那蛇妖趁勢弓起身子,亮著獠牙便要反撲上去,一道雪亮劍光閃過,登時被斬了七寸當場斃命。

虞北芷冷著臉將劍收鞘,視線掠過柳南絮:“走。”

柳南絮抬頭看向天空,眉心久久無法舒展,沉默地跟上她的腳步。

銀蝶中,魔王仍隔空與慕殊玩味對視。

許久不見,他的小師兄憔悴不少,一向龜毛騷包的少爺,如今眼中血絲密佈,就連唇邊也冒出了一圈淡淡的胡青。

只是憔悴歸憔悴,魔王並沒有從他臉上看見所期待的痛苦神情。

慕殊的神色極淡,視線也並未在祈桑桑身上停留多久。

魔王冷哼一聲:“小師兄,今日我與師姐成婚,你不到場慶賀也就罷了,怎麼連一句吉祥話也吝嗇?”

慕殊無甚表情地“哦”了聲:“那恭喜你。”

魔王笑容一僵。

還未說話,一旁的少女新娘忽地回了禮:“多謝師兄。”

畫面中慕殊終於抬起眼皮,魔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頓時變了。

祈桑桑眼神清明,哪還有半點失魂的樣子。

甚至挽起他的胳膊,衝他小意笑了下:“夫君——”

這兩字一出,魔王頓時怒不可遏,一把將她甩開,扭頭衝銀蝶提了音量:“若要換回她和謝溯衍,就拿天誅來換,本座給你們七日時間考慮,否則——”

他視線落向站在慕殊身後的謝淵,冷笑道:“我想諸位應當也不想百年前事重現吧。”

話落,魔王一揮衣袖兀自關了傳信,銀蝶被四溢的魔氣震碎成齏粉,撲簌簌落在新嫁娘的肩頭,宛如一層寒涼的薄雪。

魔王冷冰冰注視著被他甩到地上的人,魔紋如蛛網復又絲絲縷縷在他臉上爬開。

他紅著雙眼掐住了女孩脖頸:“誰給你的膽子敢佔她的身體!”

祈桑桑——昭昭雙腳幾近離地,臉色青白,無濟於事地捶打魔王掐住她脖子的手:“這……這本也是我的身體!你本就答應還給我的!”魔王更加暴怒,“住嘴!你算甚麼東西,也配頂著她的臉說這話!”

祈昭昭聞言神色一滯,竟放棄了掙扎,艱難地扯出一抹笑來:“你、你便配嗎?你與我一樣可憐!她寧願捨棄魂魄,讓主於我,也不想令慕,慕師兄難過,你在她心裡——啊!”

祈昭昭尖叫著被他扔了出去,後背重重摔在石壁上,令她嘔出一口血。

她撐著胳膊支起身子,隨手抹了把嘴角血漬,笑了:“你這是要殺了我嗎?好啊,我不過一條賤命,也不怕再死第二次,但你想清楚,一旦這具身體沒了,那她也會淪為如我、如你一般的下場,散做遊魂在這世間遊蕩,再無寧日!”

“你!”魔王教她氣得魔氣混亂翻湧起來,不得不捂住心口後退幾步,魔宮內侍候魔物趕忙湧進來接住魔王。

魔王教屬下簇擁著離開,大門在祈昭昭眼前合上,隨即門縫亮起炫目的白光,是魔王加諸的封印。

祈昭昭緊繃的身子終於松下,慢吞吞地爬到謝溯衍的屍體旁,與他頭對著頭,而後癱倒在地,眼淚無聲從眼角淌下,很快就打溼一大片地面,連嫁衣的肩頭也被浸溼。

她不住地抽泣,雙手放在心口,卻想起了前世被柳南絮洞穿的那個茫茫雨夜。

她覺得自己倒黴透了。

明明是一體雙魂,她卻偏生是脆弱的那個。

好不容易祈桑桑的魂魄消失,她可以主宰自己的身體,她又恐懼又興奮,茫然地模仿著祈桑桑的語調,神態,可將她帶回南穹的慕殊,那個分明應該最與她親近的小師兄,卻總是蹙著眉對她,那種懷疑的目光,總是令她直冒冷汗,很是害怕,不知做了多少噩夢。

她明明沒有虧欠任何人,卻還是會心虛。

於是她逃走了,逃到了柳南絮身旁。

大師兄溫柔和善,如沐春風,她曾一度陷於他的眼眸,恣意沉淪。

直到看見他對虞北芷的笑容,她才恍然從自己編織的夢境中驚醒。

可她太想有一個人愛她了。

為了這份愛,她願意付出一切。

她不夠厲害,便努力修煉,不夠聰明,便足夠乖順……但大師兄的身邊從不缺努力和乖順的女子。

況且,他所愛的那位仙子,不需努力,不需乖順,便足夠聰明厲害,與他相襯。

她的劍光皎潔,人更孤傲,如雪蓮濯世……而她,是雪蓮下糟汙的爛泥。

那時她想,那就讓自己這樣爛下去吧。

可原來就連墮落,她也不是那樣順利。

被大師兄洞穿心臟的時候,真的很痛,痛到如今回想起來,還會教她牙關打顫。

可比起痛,她更恐懼死前的那一刻——她在墜落時,聽見自己殘破的心臟忽地重新煥發生機,跳動起來,如同鼓點,逐漸的,那鼓點越發密集,到最後如漫過耳際的潮水,將她的感官全部包裹。再下一刻,她眼前一黑,仿若懸於虛空,卻能清晰感受到靈魂與身體剝離的過程。

如同凌遲。

再睜開眼,她已變成一縷無主殘魂,渾渾噩噩,被自己屍體旁的白玉圓盤吸引,不自覺飄飛過去,待近了她才看清,白玉圓盤的四周有被扭曲的光影,她一靠近,便被席捲進去。

在那裡,她清晰地看見與她一模一樣的魂魄被捲入自己的身體。

熟悉的感應瞬間被激起,她驚恐地意識到了甚麼,可魂魄卻猛地不受控制被吸到了另一個方向。

魔王與柳南絮決鬥時本已落敗無疑,而她被祈桑桑魂魄擠出身體的那一瞬,竟讓造化玉碟啟動,扭轉了片刻時空,便這一個片刻,令魔王身上封印破開一瞬,捲走崆峒印入了縛誅塔。

她便這樣與魔王做了最後的交易。

只是虛弱的殘魂無法支撐她穿梭時空,她只能依靠崆峒印將自己與她的魂魄連線,將那個女孩送回到一切尚且來得及的時候。

其後一路的謊言,猜疑,隱瞞,令她精疲力盡。

好在如今,她回來了。

祈昭昭閉上眼睛。

感受著胸腔中久違的心臟跳動,它是那樣有力,那樣不甘。

她沒有奪走任何東西,她本就屬於這具身體。

祈桑桑願意為了旁人甘願捨棄生命,她卻不會重蹈覆轍。

無論如何,她要活下去,在這具身體裡繼續活下去。

哪怕,不是以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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