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爛柯人(二) 小師兄,許久不見,我攜……
祈桑桑一路走一路試探, 手指掐著五花八門的訣,簡直要在嫁衣底下翻出花來了。
祈昭昭:“……”
最終還是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我還在這兒呢, 你就不能避點人嗎?”
祈桑桑嘿嘿笑了下, 反摁住她手心, 竟摸到一片冷意。
兩人均是一怔, 昭昭率先一步反應過來,狠狠推了祈桑桑一把:“你別再耍花招, 魔王還在等你!”
祈桑桑終於不再搗亂,順從地跟她走了。
喜堂比其他房間溫暖許多,桑桑方一踏入便聞到了一股花香, 並非魔氣那般血腥濃郁的苦香, 而是新鮮的花朵香氣。
她一把掀開蓋頭,果見房間中生了許多暖爐, 爐火催出一團團鮮花錦簇, 謝溯衍站在紅燭明亮間,身上穿的喜服還是薄君山那套。
祈桑桑隔著龍鳳喜燭搖晃的火焰與他對視。
祈昭昭這才後知後覺,撲上來要把她的蓋頭蓋回去:“祈……魔後,你怎能自己掀了蓋頭, 這太不合規矩。”
祈桑桑依舊盯著謝溯衍,似笑非笑:“魔王私拐師姐成親難道就合規矩?”
謝溯衍聞言嗤笑了聲,擺手讓昭昭下去了, 瞧著心情大好。
“原來小師姐還肯認我。”
祈桑桑冷笑:“這是我親師弟我自然是認的, 倒是魔王大人藏頭露尾,是真心要娶我嗎?”
她話音剛落,面前的“謝溯衍”立即便如漏了氣的皮球乾癟下去,祈桑桑趕忙上前兩步接住他滑落的身子。
可屍體向來比活人重。
祈桑桑被他帶著坐到了地上, 這才敢看向面色死青的小師弟。
他整個人冷得如被凍住的鐵塊,一層僵死的薄皮緊緊扒在骨頭上,像是被人活活吸乾的,一點血肉不剩,唯有一雙深凹的眼還在死死瞪著,望向上空。
祈桑桑方才踏入喜堂聞到那陣濃郁的花香,便知不對勁,謝溯衍連蓋頭都來不及繡,又哪來閒心在這天下追捕的緊急關頭去尋這些鮮花。
魔宮寒冷,不在雪域便是地下,此等花朵必是有人悉心栽下,這般爛漫心思又有閒、還身居魔宮的人,除了真的小師弟還能有誰?
可饒是早已猜到,親眼所見屍體亦然還是教人心頭震顫,祈桑桑手抖了許久才將小師弟不願瞑目的眼睛合上。
正此時,身後傳來一陣徐徐的腳步聲。
魔王信步而來,鴉羽織就的黑色大氅拖在身後,流下的痕跡像一條險惡的毒蛇。
這般不詳的黑鴉羽毛,她很熟悉,正是南穹禁地中的那群黑鴉所出。
原來黑鴉是魔王耳目。
祈桑桑閉了閉眼,壓制著心頭震顫。
魔王便靜靜立在一旁,饒有興趣地觀察她。
良久,祈桑桑睜開眼睛,魔王如今氣息收斂,血紅的眸子恢復成原先淺淡的模樣。
卻再也不是原先那個人了。
她憤恨地咬著牙:“你那時便殺了他嗎?”
魔王興致缺缺地搖頭:“沒有。起初他吵得很,絮絮叨叨的說些你們在山上的蠢事,又總勸我改邪歸正,活像只聒噪的麻雀,有他在我連覺都睡不好了,這才拔了他的舌頭,囚在此處。”
祈桑桑咬緊牙關,嫁衣下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刻進肉裡,才沒教自己發抖。
謝溯衍是謝淵親手撿回的關門弟子,他是個早早失怙的乞兒,從小就靠自己搏命,小小的人吃了不少苦,受過不少冷眼,可卻是門下最愛折騰,最好脾氣的小弟子。
那是個在泥地裡也能種出花兒來的少年。
卻真的瞞著師兄師姐,自己悄悄歸了塵土。
“你究竟何時殺了他的?”
“哦?我想想……約莫是在一刻鐘前。”
魔王好脾氣地補充:“就在小師姐你對鏡——三拜的時候。”
祈桑桑心頭一顫,望向門後立著的祈昭昭。
女孩鮮紅的衣襬晃了晃,旋即便被魔王陰影盡數吞沒。
魔王逐步逼近,暖房爐火隨之搖晃,影子投在石壁上瑟瑟發抖,四周寒意湧動。
祈桑桑死死瞪著他,威壓在身,已經動彈不得了。
魔王還在靠近她。
他已棄了謝溯衍的身子,可如今面容卻還有八分似他,只是相對從前少年單薄的長相,眼角眉梢都尖利了許多,是個凌厲妖異的模樣。
祈桑桑索性閉上了眼睛。
卻仍舊能感覺到那人靠近,冷冰的呼吸就噴在她的唇上,此刻她與他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的距離了。
她還不肯看他。
魔王有些委屈:“小師姐,看看我。我為你縫製嫁衣,雕刻鳳冠,很是辛苦,看我一眼,好嗎?”
他的聲音落下,祈桑桑便不受控制睜開眼睛,被強制對上那雙冰冷的琥珀色眼瞳。
若眼神能殺人,魔王此刻怕是已經人頭落地。
他卻更覺有趣。
魔王生於混沌,以人間苦痛憂懼為食,自誕生便不自覺吞噬世間魔氣,再大一些更需每日吸食生靈血肉魂魄供養一身邪骨。
他天生地長,無人教導,起初心智只如懵懂孩童,吃人時見凡人掙扎恐懼,不知為何,只倍感新奇有趣,愈發不知節制。
可其後魔王靈智頓開,知曉了人間百態,便覺無趣。
凡人貪嗔痴太過愚蠢,嬌嬈賣弄者太過刻意,油滑圓潤者更是腥臭無比……唯有赤子之心,滿腔愚勇,罕見可貴,很是香甜。
小師姐便是一位。
從她斷著腿跳下山洞的那一刻開始,他便不自覺被她吸引。
難以自制地靠近,誘人的香氣常教他飢腸轆轆,令他想將她剝皮拆骨吞入腹中,可她嬉笑怒罵,生動有趣,宛如春色燦爛溫暖。
而魔王一向很冷。
為著那點暖,他可以忍住飢餓。
可她卻只短暫暖和了他一瞬,便捨下他,奔向另一人懷抱。
她身上的梳頭水氣息,腰間的荷包,髮間的簪子,周身的冷梅香氣,都令他難以忍受。
他的食物,從不容他人覬覦。
更可恨,她如今已被汙濁了。
她竟敢瞞著他與慕殊三拜禮成,在身上永久留下了那人的氣息。
他該早點吃了她的。
魔王冰冷的視線變得灼熱。
啪嗒一聲,牆上喜燭爆開一朵燭花。
石壁上,糾纏的影子卻分開了。
魔王退開一步,信手拈了兩塊石頭,往鮮花錦簇處一扔,便化作兩個雕像。
一是謝淵,另一人,是一尋常農婦模樣。
祈桑桑卻明白了他的用意。
那農婦應當是魔王吃的第一個人,第一個想要將還是嬰童的他撿回去的女人。
魔王奉謝淵為父,奉這婦人為母,高堂齊聚,天地健在,他是要強行與她完成婚禮。
不……不要。
祈桑桑驚恐地掙扎起來。
修士結契是結在神魂之上,若要毀契,或兩相願與,或魂飛魄散。
慕殊是寧願小師妹魂飛魄散,也要與她死守,還是就此放手,將她拱手他人呢?
這般抉擇,當是十分有趣。
魔王抬手一勾,謝溯衍穿著的喜服便被換到了他的身上。
他目光再掃一圈,殿中一朵怒放的紅花被挑中,化作喜慶的牽巾,握進他手裡。
魔王勾著唇角,冰冷的手指溫柔地將祈桑桑掌心開啟,將牽巾遞到她,又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令她牽起那一段紅綢。
小師姐的手指纖細雪白,被鮮紅的綢布襯著,顯出另一份精緻脆弱的美麗。
激起讓人想要破壞的慾望。
魔王竭力抑制住興奮的戰慄,視線上移,掠過小師姐嬌嫩的唇瓣,秀氣的鼻尖,再是因驚恐而瞪大的美麗眼眸。
嘖。
可惜了。
魔王慨嘆。
新娘成婚,露出這般眼神,很是不好看。
他便又召來方才被祈桑桑掀飛的蓋頭,裁成尺素大小,堪堪覆蓋住小師姐的眼睛,擋住那道令他不甚滿意的目光。
魔王專注打量自己的新娘。
小師姐平素總是打扮得俏麗生動,如今身負鮮豔喜服,籠罩在昏黃的燭光裡,竟顯得另有一種華麗冰冷的豔色。
只是尚還缺了些甚麼。
魔王思索片刻,咬破指尖,嫣紅的血液湧出,他以拇指蘸取,覆在祈桑桑的唇瓣之上。
祈桑桑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魔王血液遍佈魔氣,沾染的一瞬,耳邊仿若百鬼哭嚎,萬妖齊泣,令她心神翻江倒海般震顫起來。
可魔王仍舊覺得不夠。
摁在她唇上的手指貪戀地汲取著她的體溫,反覆摩挲,直至兩瓣唇瓣都吸足了他的血液,在燭光之下呈現出勾人心魄的悽豔,他才移開,轉而在她眉心一點。
此刻,便如真的神女了。
魔王瞳孔又翻騰起岩漿一般灼熱的紅色。
可祈桑桑的眼前,卻是一片茫然的深黑。
她仿若被丟進了地獄深處的水淵,周遭漆黑,耳邊死寂。
她不知自己是誰,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唯有頭痛欲裂,胸腔之中更似有萬蟲啃食,心痛難忍。
鼻尖,是讓她無法呼吸的苦澀桃花香。
她的手被另一隻冰冷的手牽起。
她無法思考,只依循的本能跟著那人行走。
“小師姐,今日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合該笑一笑。”
笑一笑……
聲音砸在耳畔,鑽入腦中,她無法抗拒地跟隨這句話做出反應,勾起了嘴角。
面前,似有婦人歡笑,尖細著吊起嗓子:“一拜天地!”
話音落下,一陣可怖威壓便落在她的背上,壓著她令她折下腰肢。
可她不想,叛逆地反抗那令她難受的力量。
下一瞬,一隻冰冷大手覆在了她的腰際,磅礴的冷意瞬間躥進骨頭,令她折腰。
與此同時,一道帶笑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小師兄,許久不見,我攜新婦與你問安。”
祈桑桑眼前紅色尺素滑落,望進一雙漆黑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