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爛柯人(一) 你敢輕慢魔後,魔王必不……
祈桑桑醒時, 只覺周遭寒冷至極,她下意識想蜷縮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並非是被人定住那種動彈不得, 而是感覺不到自己身體, 無知無覺。
她亦不能視物, 周遭一片漆黑,其餘感官便被無限放大。
她聽見有細細的窸窣聲, 隱隱的風聲,鼻尖還有些幽幽的桃花香氣。
桃花香……是魔氣。
是了,她想起來了, 她被謝溯衍, 不,魔王, 擄來了。
可惜她此刻連眨眼也做不到, 只能茫然望著虛空,卻不想去想魔王,不想變故陡生,亦不想來龍去脈。
一路上, 她早已察覺自己愈漸虛弱,系統許久不再出現,加之凌月那句話, 她不難猜出自己身世。
那般種種, 已經沒有力氣再深究,事到如今,她只想慕殊。
她不見了,慕殊多半已經瘋了。
好在顧柔救下了, 拿到另外一塊夙玉,慕殊便能恢復。
可她還能恢復嗎?還能再見到他嗎?
她這一路從懵懂走到清明,見多了生死,每每見旁人生離死別,總不免心生感觸,亦想過易地而處,自己該如何。
可她從未想過,這一日真的來了,她竟這般平靜。
平靜到無謂生死,只是想他。
啪嗒。
角落忽然傳來一陣響動,祈桑桑聽出這是燭花爆開的聲音。
果然,片刻後,溫暖的光暈晃進了她的視野。
卻不是謝溯衍。
是個女子。
與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子。
那女子舉著紅燭,一身鮮豔的紅衣,臉卻白得近乎透明,見祈桑桑直勾勾盯著她,伸手在她眉心一點。
加諸的桎梏陡然一鬆,祈桑桑感覺自己慢慢落回了軀體之中。
那是種極為奇異的感受,好似自己的魂魄是一塊拼圖,如今恰如其分落回了原處,嚴絲合縫的融為一體。
祈桑桑睜開眼,女子的臉色卻又淡了幾分,甚至不受控制抖了抖。
祈桑桑坐起來,輕輕託了下她顫抖的手,喚道:“昭昭。”
祈昭昭並不真切的眸子駭然睜大,有奇異的光閃過,卻又很快冷下去:“別這樣叫我。”
祈桑桑看向她託著的那根紅燭。
這根蠟燭顏色太過豔麗,紅得像血,氣味也是濃郁到發苦的桃花香氣,泣下的燭淚落在一個圓形的,小小的白玉盤上。
“我聽聞造化玉碟可回溯三次時空,你如今在這兒,謝溯衍——魔王重現,所以它已經用過了兩次是嗎?用僅剩一次機會的神器做燭臺,想來魔王從前的家底比小師兄還要豐厚,嫁他不虧。”
祈昭昭眼神閃動,看著祈桑桑,神色很是複雜,許久,有些酸澀地嘆了口氣:“你如此聰慧,怪不得他們都喜歡你。”
祈桑桑跳下床,笑了:“你錯了,是因為我先喜歡自己,才會有人喜歡我。”
祈昭昭與她對視片刻,別過眼去:“走吧。”
祈桑桑卻不動,石床旁的鏡子裡倒映出祈昭昭錯錯的紅衣。
“魔王娶後,你不給魔後打扮嗎?”
祈昭昭臉上閃過錯愕,隨即那雙消瘦的眸子裡盈滿了屈辱。
“我以為你會為慕殊守節,寧死不從呢。”
她話裡譏諷濃郁,祈桑桑卻不生氣,反而展開雙臂,挑釁笑了起來:“你敢輕慢準魔後,魔王必不饒你,小心你這來之不易養出的殘魂也散了。”
祈昭昭瞪大眼,殘魂凝不成實形,否則她此時定然已經被氣得臉色通紅了。
偏偏祈桑桑說的還是實話。
祈昭昭氣恨地咬牙:“我淪落如此,難道你就無辜?”
祈桑桑無辜聳肩:“我對自己的身世只能猜個大概,並未恢復全部記憶,你說這些我不會同情你,亦不會感到愧疚,這套對我沒用。”
“你!”
祈昭昭極訥於言,有嘴不張 ,否則前世也不會落到那般下場,殘魂轉世更是獨身一人枯寂多年,算來她已近數十年未曾與人言語,口舌上半點不是祈桑桑對手。
她千萬氣結也說不出甚麼,只好跺腳扭頭去取嫁衣了。
桑桑目送她遠去,開始試圖凝聚靈力。
果然,不成。
她的靈力,靈境,乃至靈臺都被封住了,隨身帶的東西也全都被收走了。
這是處暗無天日的石殿,像是某種山洞改成的,很是密不透風。祈桑桑在房間四處轉了轉,找不到任何能夠出去的通道。
謝溯衍怕是真的要將她囚起來。
可如果魔王的心思全在她身上,他是不是就沒時間再去為禍人間了?
另一頭,祈昭昭在魔殿中熟練地穿梭,腳下生風,越走越快。
祈桑桑和那討厭的慕殊一樣,坑坑窪窪的一身心眼,她很怕她將自己支走是要逃跑,雖然她知曉魔王謹慎,不會給祈桑桑留下甚麼可乘之機,可心裡還是不安。
但等她推門,發現祈桑桑竟自己解了頭髮,正對著鏡子在梳頭,沒有半分逃跑的意思。
她放下嫁衣,來到祈桑桑身後,女孩自然地拿過鳳冠遞給她:“給我戴上吧。”
祈昭昭摩挲著鳳冠上粗糙的紋路,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前世苦苦追尋了柳南絮那麼久,只落得一劍穿心的下場。今生為重修魂魄委身魔王,不僅要受他驅使,更要時不時承受魔王的喜怒無常。
祈桑桑又做了甚麼?
為何南穹諸人呵護她,慕殊愛她,就連魔王也要為她傾心,甚至為她親雕鳳冠,親繡嫁衣。
而她,卻要屈辱的做一個服侍她的侍女!
祈昭昭不甘地將鳳冠戴上祈桑桑頭頂,看著鏡子裡她的眼睛發問:“你為何會願意嫁給他?”
祈桑桑似是煩了,劈手奪過她手裡的梳子:“你為何要問這樣多?難不成如今你不喜歡柳南絮,改喜歡魔王了?”
“當然不是!”
祈昭昭垂下眼睫,望著鏡子裡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紅了眼眼睛,“我只是想有人愛我,這有錯嗎?”
祈桑桑轉過身來,盯著她血色稀薄的臉:“你活了兩輩子怎麼還是不懂。”
祈昭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甚麼,便不再說了,沉默地開始給祈桑桑穿嫁衣。
祈桑桑看出這一套鳳冠霞帔和嫁衣都是謝溯衍親手做的,可他功夫實在不好,嫁衣裡面都被他繡出了幾個疙瘩,膈得她脖子生疼。
祈昭昭也看出了,桑桑的後頸已經被磨紅了一大片。
若被魔王發現,定是又要罰她。
她想了片刻,還是開了口:“距離大婚還有些時辰,你把衣服脫了吧,我給你縫補下。”
“哦,好。”
祈桑桑也不和她客氣,脫下來便把衣裳丟給昭昭,自己把玩起一旁的大紅蓋頭。
“這蓋頭也是謝溯衍繡的嗎?”
祈昭昭手中針線飛快,頭也不抬:“不是,魔王是從薄君山回來後才開始繡的,你們白日總不歇息,他只有晚上才有時間繡,嫁衣繁複,鳳冠也是精細活,便來不及繡蓋頭了。”
“這樣。”祈桑桑點點頭,看著昭昭手中翻飛的針線,忽道:“你方才有件事說的不對。”
祈昭昭手中一頓,險些被針刺了手指,不悅抬頭:“我又哪裡不對了?”
祈桑桑笑嘻嘻的:“你說我為慕殊守節不對,我與慕殊還沒拜過堂,算不得夫妻,便不需守節。”
“無聊。”祈昭昭白她一眼,不再理她。
祈桑桑便自己轉到鏡子前,給自己蓋上了紅蓋頭,揉了揉額頭,對著鏡子彎腰一拜。
祈昭昭大驚,唯恐祈桑桑在做甚麼手腳,趕忙跑過來,將她的蓋頭一掀,對上一雙笑眼。
她止不住後怕:“你方才在做甚麼?”
祈桑桑把蓋頭奪回來:“拜堂啊,你做甚麼掀我蓋頭,你不能娶我的。”
祈昭昭:“……”
“我會如實告知魔王的。”
桑桑無所謂地歪了下頭:“隨你咯。”
祈昭昭如臨大敵地盯著她盯了她一會兒,見她確實沒甚麼動作,才提心吊膽的坐回去繼續繡嫁衣。
祈桑桑閒不住,沒一會兒又湊到祈昭昭跟前,“昭昭,你能告訴我我們倆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祈昭昭沒好氣:“你不是已經猜到了?”
桑桑道:“我只能猜到你前世死前催動了造化玉碟,回溯時空,這才將我送到了剛入南穹時候,至於我提升修為卻是修補你的魂魄,應當是崆峒印?崆峒印在魔王手中,所以你才會聽命於他,是嗎?”
祈昭昭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
她對上那雙潤澤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眼眶發熱:“不是將你送回,你一開始便在那兒。”
祈桑桑愣住了。
祈昭昭:“桑桑,你我生來一體雙魂,我天生更弱,四歲之前——不,是你被剝離前,我一直是沉睡狀態。”
祈桑桑:“剝,剝離?”
昭昭垂下頭去,聲音發悶:“嗯。其實我的記憶也並不完全,也是從慕殊買下我們入了南穹才有的,你的意識太強,我便混沌,看不見,只能模糊聽到些話。”
“直到入南穹第一天夜裡你去找慕殊,我不知為何忽然醒了,但你卻不見了,我不知你去了哪裡,只以為你和我一樣沉睡了。可後來功力漸漲,我卻依舊感知不到你,才知你是被剝離出去了。”
“再後來,便是我對你講述的那樣,我追著師——柳南絮,卻搞砸了一切,直到被鎮壓到快要魂飛魄散時,我忽而感知到你還活著,我告訴魔王,我們便在縛誅塔內拼盡全力驅動造化玉碟和崆峒印,竟真的回溯了時光,自那之後我便棲在崆峒印,靠你修煉修補殘魂。”
“魔王本答應我,一旦魂魄修補完便將身體還我,”祈昭昭怨懟地看了一眼祈桑桑,“可如今他對你動了心,反悔了!”
無數次溺斃水中的記憶閃過,祈桑桑想說甚麼,卻被祈昭昭氣急敗壞地攘了下,隨即嫁衣加身,蓋頭落下。
她的眼前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