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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休屠月(七) 這一次,月亮沒有答應他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85章 休屠月(七) 這一次,月亮沒有答應他

休屠不顧南穹的召回銀蝶, 毅然留在了蒼梧做了鏡月的帝師。

這一年裡,鏡月飛速成長,休屠教她劍招兵法, 亦教她為人之道, 她將自己當做無底的黑洞, 拼命汲取所有, 又似在與時間賽跑,沒日沒夜地練習, 讀書,操兵……

不知多少個深夜,休屠都能在操練場撿到這個小徒弟, 掂量著女孩抽條後愈發單薄的身子, 無奈地將人送回寢殿。

可她到底年紀太小,奔跑的速度追不上生命的流逝。

休屠擔任帝師的第二年的某一日, 老國主被人發現在睡夢中悄然死去。

五臟六腑衰竭, 壽終正寢,算是喜喪。

而一月後,她的母親,以同樣的方式與鏡月告別。

這一回, 鏡月沒再掉一滴眼淚。

她利落地處理好國喪,轉身披上了盔甲,再一次踏上戰場。

許是上天眷顧, 幹國主將竟也在同年隕落, 群龍無首的幹軍亂了陣腳,鏡月風風光光凱旋許多次。

也是那時,蒼梧真正的太子殿下,出生了。

那孩子的生母是個膽小的尚衣女官, 與皇后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一次夜宴後意外被老國主錯認臨幸,肚子裡揣了個遺腹龍子。

可她身份實在卑微,加之國主去世,戰爭四起,天下一片混亂,她不敢暴露此事,直到臨盆才敢將此事偷偷告知了鏡月。

大戰告捷,皇儲降生,在蒼梧難得平靜的這段日子裡,鏡月迎來了自己的十六歲生辰。

那晚她被休屠強迫放下了手中的兵書,卸下了肩上的盔甲,任由小丫鬟為她梳了個民間女兒模樣的雙髻。

她站在鏡子前呆呆看了自己許久。

那柔軟的錦衣紗裙,叮噹作響的銀簪玉釵,天真爛漫的菱角雙髻,這般的小女兒打扮,她已闊別了十年,橫亙她並不長久的大半人生。

帝師休屠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鏡月帶出了皇宮。

那夜的蘭加臺街道車馬絡繹,商販遍地,熱鬧得如同新年。

漫天璀璨煙花之下,休屠變戲法似地掏出了三個木偶小人遞給鏡月。

那是她的父皇,母后,和年幼的自己。

休屠將靈力注入國主皇后的木偶,又取了一小縷鏡月的頭髮貼在“小鏡月”身上,那一家三口的木偶登時活了起來。

嘻嘻哈哈的小鏡月被父皇頂在肩膀上,歪頭嚼了一口母后喂的甜糕,咯咯笑著抬頭去看天上的煙花。

地上的鏡月也抬頭看向自己的“煙花”。

“煙花”衝她燦爛一笑,用逗小孩似的語氣告訴她,對著他這個天才仙師所制的木偶許願靈驗非常。

鏡月像是信了他的小把戲,閉上眼,輕聲道:“一願四海昇平,天下無戰;二願皇弟健康長大,蒼梧繁盛……”

再悄悄看一眼休屠手上大大小小的刻刀傷痕,她又道:“三願,與我——”

“身旁之人”四字還未脫口,身旁之人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休屠煞有介事地嚇唬她:“你這小孩怎麼回事,許願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果真,願望沒有靈驗。

幹國到底地大物博,人丁興旺,換了主將後幹軍立即捲土重來,新一輪膠著的戰爭開始了。

刀光劍影的戰場上,人命如野草一般輕賤,犧牲變成了吃飯喝水一樣的家常事。

惡劣的氣候,匱乏的物資,稀落的軍隊,連年的征戰對蒼梧的損耗極大,可無人敢叫苦,更無人敢停下,到了這個地步,停下就意味著死亡。

沒有更多能夠種植生長的土地,沒有正常能夠生存的氣候,蒼梧的後代一樣會死。

他們不僅為自己而戰,更為其後的子子孫孫而戰。

戰事越來越頻繁,鏡月帳中的燭火一日比一日亮的久,人也一日勝似一日的沉默。

休屠照舊如從前在皇宮時那樣將力竭睡去的鏡月抱回寢帳時,懷中的人突然嗚咽了一聲,低聲說了句甚麼。

休屠沒聽清,俯身在她唇畔,卻被女孩吐露的話驚在了原地。

鏡月說,“師父,你說善有善報,你騙我。”

我的父皇母后明明善待子民,從未苛政,我也明明有很努力在保護蒼梧,一日不曾懈怠,我的子民更是從未做錯過任何一件事,可但為甚麼,為甚麼他們要承受這不斷的戰火,生離死別的苦楚。

如果世上有神,如果世上有所謂的因果報應,那為何會任由他們在這凡世間苦苦掙扎。

那夜之後,離開南穹三年之久的休屠第一次回到師門。

師門所有人都被大師兄嚇了一跳。

下山時,他們的大師兄是天之驕子,少年輕狂,恣意風流,而如今回來的這個人滿眼血絲,恍惚頹唐,哪有半分從前那個人的影子?

休屠求上掌門峰,卻只等來序清師妹的一句傳話。

掌門說,蒼梧滅國,乃是天命。

天命,不可逆轉。

彼時的序清還未修煉太上無情道,再見將自己帶大的師兄,忍不住哭哭唧唧地扯著他的衣角撒嬌,求他不要再插手蒼梧事宜,求他別走。

可休屠望著年方十六歲的小師妹,腦海中都是他第一次遇見鏡月時的模樣。

那年的鏡月也不過十六歲,卻已有十年未曾穿過小師妹這般俏麗漂亮的女兒衣裙了。

休屠閉了閉眼,鑽入了經閣。

天命在我。

他要為鏡月,為蒼梧,掙一份天命回歸。

他臨走前給鏡月留下了一隻通訊銀蝶,不分晝夜在經閣翻閱古籍的這些日子,鏡月每日便用銀蝶與他傳遞音訊,再後來,鏡月察覺他聲線沙啞,便知他在博命,鬧了幾個回合,休屠終於答應在銀蝶之上再加一道傳送符篆,她便可每日看一看師父的臉,頂著師父睡覺吃飯,休屠也可藉此為她演示劍法,排兵佈陣。

師徒倆便如此捱了半月,兩人對著彼此越發消瘦的臉相視一笑,誰也掩藏不住眼中的落寞與憔悴。

頻繁的征戰快要拖垮蒼梧,將士們的糧草常常見底,敗仗接二連三,士氣如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日勝似一日低迷。

亡國的恐懼籠罩在蒼梧每一個人的頭頂,如巋然不動的雷雲,不知何時便要降下。

而休屠在經閣中亦是一無所獲,每一本,每一本典籍都似乎在沉默著衝他訴說著同一句話——天命不可違抗。

直到,他在經閣的最上方,發現了一頁殘卷。

而同一日,鏡月在古戰場挖出了一柄古劍。

那劍似玄鐵鑄造,沉重無比,通體幽綠,便是三歲小兒也能看出這劍的非凡,然而鏡月在拔、出時,卻發現這劍竟未曾開刃,且無法開刃。

她正要和師父分享這樁軼事,目光便落在了那頁殘卷上。

殘卷之上所繪神劍“天誅”,與她手中別無二致。

其上記載,神劍天誅乃是上古神界戰神所持佩劍,兇戾無比,後戰神隕落,天誅也因沾染太多殺戮之氣,意志混沌,自行封劍。

而解除封印之法,便是以同樣的殺戮之魂喚醒。

簡而言之,殉劍。

休屠與鏡月的臉色同時變了,不待鏡月說話,休屠便將那殘頁撕了個稀碎。

鏡月靜靜地看著他,等到漫天飛雪似的紙片落地之後,才輕輕開了口:“師父。”

休屠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終於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雲淡風輕。

他幾近咆哮地衝鏡月吼道:“你休想!有我在一日,你就休想殉劍!沒有天誅,我照樣可以找到辦法助蒼梧反敗為勝!”

鏡月來之不易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像孩子一般抽泣起來:“為甚麼蒼梧是我的國家,我自八歲披甲上陣,斬殺亡魂無數,這世上誰比我更有資格以殺戮之魂殉劍!你說要找到解救蒼梧的方法,如今這方法就在眼前,你為何不讓我做!”

休屠:“因為這代價是你的命!即便天誅解封,可你沒了,誰來拿起這把劍!”

鏡月爭道:“我沒了自有其他將軍接過神劍,我蒼梧子民不盛,但從不缺驍勇善戰之人!”

“那皇室呢?皇室如何繼續!”

“皇室自有弟弟繼承,尚衣穩妥,定能輔佐弟弟登基,況且還有你——”

“我甚麼?我是你蒼梧皇室世襲的甚麼東西麼?你將所有人都安排妥當,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你要如何安置我,沒有你,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我——”

鏡月的眼睛瞪大,淚水因錯愕凝在眼眶。

休屠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真心怔愣在原地。

許久,映著愛人的淚光,休屠脫力一般閉上眼睛,幾近懇求:“鏡月,求求你,再堅持一下好嗎?我會找到辦法的,一定還會有其他辦法的。”

鏡月想要將眼淚抹去,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了。

休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定定看著鏡月,鏡月這才發現,師父已瘦得嚇人了。

她那神采奕奕的小師父,如今因她磋磨成了這般模樣。

她錯了,她真的錯了。

她不該將仙人拉入凡塵,不該因一次又一次的妄念束縛住他,這紅塵泥濘的坎坷,她一人承擔便夠了。

鏡月隔著傳送銀蝶與休屠對視。

“師父。”

休屠閉上眼,不忍再看那張臉,抬手將畫面抹去。

“我只封住你靈竅七日,這七日裡,我會操縱木偶人替你征戰,七日之後,我會返程與你匯合,與你一同殲滅敵軍,還蒼梧一個太平盛世。”

鏡月看不見休屠的臉,卻聽見了他沙啞的聲音。

休屠道:“鏡月,待戰事平息,師父帶你隱歸山林,可好?”

這一次,月亮沒有答應他。

休屠自七歲拜入仙門,半年結鏡,十歲結丹,十三歲便得以符劍器三修,且三脈皆一流,是南穹公認的天之驕子,下一任的掌門傳人。

只是他生得好看,又自幼性子灑脫,行事機靈,不拘世俗,仙門子弟都喜歡他,每每下山回歸,叫嚷著來迎接大師兄的人都要從山腰排到山尾。

即便此次下山在蒼梧呆了三年之久不合門規,掌門與一概長老也只是傳了兩隻銀蝶催促,並無人斥責他,他們知他行事素來知曉分寸,卻不知這份分寸在情之一字前會盡數潰散。

休屠在與鏡月約定的最後一日,終於尋到了解決之法。

殺戮之魂,除去鏡月,亦有一人有。

那便是他自己。

他自幼降妖除魔,手下亡魂無數,那顆金丹,自然也可替代殺戮之魂。

只是剖丹之後,他再也無法修習仙法,屆時會變作凡人,他年長鏡月十歲,不知到時鏡月會否嫌棄他年紀太大。

“嫌棄也無妨,”他想,“能保住一條命陪在她身旁,每一刻都是賺的。”

那一日,他用劍颳去了瘋長出的胡茬,整理好自己,將剖丹的匕首收在袖子裡,終於推開了經閣的大門。

月餘未見白日,炫目的白光似潮水般淹進他的眼睛,他抬手擋住過於刺眼的人間,等能睜眼時,才發現序清擋在門口。

休屠印象中總是五彩繽紛,愛戴滿珠翠的小師妹,如今一身玄衣素袍,不飾釵環,揚著劍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休屠蹙眉:“讓開。”

序清沒動,倔強地昂著頭不讓眼裡淚水落下,“師兄,你這一去,是叛出師門。”

休屠沉默片刻,道:“那就當我叛了吧,待事情解決,我會回來自請剔除仙骨,償還南穹教養之恩。”

序清卻笑出了眼淚:“剖了金丹,還要再剔仙骨,那你還能活嗎?”

休屠震驚抬眼,序清自己卻承認了:“對,我是偷聽了你們說話,我這幾日都在這守著,我怕你夜裡著涼,怕你忘記吃飯,我想一直守著你,不止這些日子,你不在的這幾年,我每一日都在山門守著你,等你回來。你終於回來了,可是呢……”

“為甚麼,師兄,我想不通,為甚麼她只用了三年,就能讓你為她奮不顧身至此,我呢,我們的十年,在你心中如此不值一提嗎?你就真的為了她甘願去死嗎?”

休屠閉上眼,半晌,道:“對不起。”

序清舉起的劍落下了,臉上的眼淚也被呼嘯的山風吹乾了。

她吸著鼻子,任由休屠沉默地走出經閣。

直至與她錯身,她才又開了口。

“師兄。”

這一聲語調太過平靜,太過冰冷。

引得休屠不禁轉身。

然後,他看見師妹的額間,一朵花鈿閃爍。

休屠瞬間瞳孔驟縮:“你修了太上忘情道?!”

“是啊,”序清輕飄飄地道,“入此道,隔絕五感,滅絕六慾,斷絕七情,堪破生死……可太上忘情道,乃是大道之始。”

她的話語越來越輕,休屠一顆心卻越來越重。

序清莞爾一笑:"若非如此,我怎能替師兄擺平掌門師叔派來的一眾阻你下山的弟子,怎能——解開你給那個姑娘的禁制!"

話音剛落,遙遠的北境——蒼梧的位置,一道幽綠的劍光沖天而起。

大地震顫,天地變色。

神劍天誅,封印解除。

而與此同時,休屠的腰間一片銀蝶悄然滑落,繼而像一團風中細弱的燭火,垂死搖曳了兩下,熄滅了。

休屠顫抖著想要抓住銀蝶的碎片,可一切都是徒勞了。

那片銀蝶連同他的心,一道碎得悄無聲息。

那日,分明是鏡月的生辰。

休屠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南穹的了,大抵是他入了魔障,氣血矇眼,從山頂打到山腳,奪了神機閣一眾天兵神器,掀翻了無數師兄弟。

他只知待他清醒之時,已身在蘭加臺皇城那座鑄劍臺前了。

他養出的那個狠心的小姑娘,竟連只言片語也沒給他留。

烈焰沖天的劍臺旁,只有一隻菱角雙髻的木偶滾在一旁。

休屠國師撿起木偶,拿起天誅,戴上面具,以太子鏡斂的名義召喚妖軍,一舉攻入幹國城池。

妖軍不死不滅,不需糧草,所有耗費皆為休屠本人靈力與壽元。

每一隻妖軍進攻,對於施法者來說都像是被人生生捅了一劍一般,萬妖同出,形同凌遲,可他卻只能在這萬箭穿心的片刻才能體味到一絲活著的感覺。

直至那日干軍的牛羊舉起蹄子,一隻穗子砸上妖軍的心尖。

不可一世的妖軍就這樣被凡人踐踏成了泥水,令人聞風喪膽的妖師休屠也就這樣倒在了反噬的血泊之中。

原來,天命不在他。

原來,天命真的不可違。

回顧他這一生,事與願違像是難以掙脫的註腳。

他少年的仙門時光高傲恣意,結局卻以眾叛親離墮入魔道草草結尾;他的愛意不曾宣之於口,便無疾而終;就連墮了邪道,也這樣一事無成。

他蜷縮著抱住那尊小小的木偶,將她放在心口,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在無盡的妖屍血海中沉淪。

直到那木偶中傳來一陣心跳。

休屠於血海中睜開眼。

咚咚。

咚咚。

那心跳聲越來越清晰。

休屠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木偶的心臟——那是年少時他捉弄鏡月削斷的一縷頭髮。

鏡月的一生都奉獻給蒼梧。

而最後的魂魄留給了休屠。

休屠從屍山血海中爬起,如鏡月養護那些帶露水的山茶花一般養護著這尊木偶。

他的靈力被妖軍耗盡了,便以心頭血餵養,心頭血再流不出了,便剖了半顆金丹給她。

終於,又一年鏡月生辰,那尊木偶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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