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休屠月(六) 蒼梧皇儲鏡月,求拜休屠……
凌月點墨般的眼睛已有擴散的跡象, 卻被她咬牙死死定住了。
虞北芷蹙起眉頭盯著凌月。
偶人穿心必死,是因為心臟是偶人靈力源泉,凌月僵而不散, 只有兩種可能。
一, 是製造她的主人靈力強悍, 更甚可能是動用了些秘寶乃至邪法;
二, 便是此偶人存活已久,模仿吸收的情感足夠濃厚, 厚到她竟產生了些人才能產生的執念;
人有執念不散,成鬼或入魔,偶人亦是如此。
可無論是哪種, 於他們而言都是棘手, 何況身邊還有個成了魔劍的天誅。
柳南絮看出她所想,接過牽制凌月的金線, 將虞北芷高懸的手緩緩握進了手心, 對她寬慰笑了下。
“別擔心,我已傳信南穹,想來掌門師叔派的人很快便會到了。”
虞北芷看他一眼,卻將手從他手中抽出, 五指一張,將天誅收入囊中。
柳南絮怔怔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心,輕不可聞問她:“北芷?”
虞北芷看著他, 那雙翦水秋瞳般漂亮的眸子此刻卻平靜地如同一潭死水, 再未掀起波瀾。
良久,虞北芷輕輕說:“南絮,我先前說的話,依舊作數。”
柳南絮表情凝滯一瞬, 可不等他滿腹的疑惑和驚慌吐露,手中金線就猛然被掙了下。
金線的另一端,凌月的肩頭垂下,頭顱還倔強抬著,她的瞳孔將散未散,早已不復先前那般神氣,而眼中偏執變本加厲。
她艱難地撕扯著喉嚨,滯澀道:“孩子……把……孩子給我,求……求你們,那把劍,我……有辦法,復原。”
慕殊聽她這樣說話,實在很是難受,一記符咒打去,令她可以流暢些吐字。
凌月吐出一口氣:“我可以死,也可以挫骨揚灰,如何都可以,只求你們留下那個孩子。”
祈桑桑不解:“你為何那麼在意那個孩子?你要用它做甚麼?”
凌月沉默片刻,避而不答:“那個孩子被我換了靈骨,不是顧柔先前的孩子了,顧柔如果堅持生下他,也會因承受不住仙骨靈力爆體而亡,我有辦法,讓孩子出生,而母體不受損。”
祈桑桑忽然想到了甚麼,反問道:“你——一開始就想好了如何保住虞妃?”
凌月嘴角扯開,露出一個類似苦笑的表情:“我,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想這樣的啊。”
慕殊冷哼一聲:“可你到底還是這樣了。”
他不認她所謂的苦衷。
凌月默了片刻,固執道:“我只要那個孩子。”
祈桑桑瞧著她失去焦點的眼睛,有些不忍:“你何時發現孩子沒了的?”
凌月神情空白了一瞬,不可置信:“你們來的三刻前……你的意思,孩子不是你們帶走的?”
祈桑桑近乎憐憫地看她:"凌月公主,孩子不見的事情,我們是從你這兒才知道的。"
凌月的眸子終究徹底凝住了。
她滿心的苦楚與希冀在這一瞬,似乎都隨著心口這根貫穿的金線逃逸天外,散做齏粉,碎在經年。
她再也撐不住那口氣,跌坐在地上,被這一句話打回原形,看上去真如一具真正的木偶。
謝溯衍將她扶起,笑眯眯地替她撣去衣角沾染的灰塵:“被人看見綁架公主可是很麻煩呢。”
他如今身量已高,逆著光影站定,落下的陰影將凌月完全籠罩。
凌月被迫抬起頭來看向他那一雙眼睛,倏忽,她的瞳孔陡然放大。
“你、你是——”
“噓。”
謝溯衍一根手指堵住她就要出口的稱呼。
另一邊,虞北芷已清理完方才戰場,見柳南絮又要追問,她不著痕跡避開。
“雖公主殿裡全是傀儡,但方才打鬥聲響太大,旁人也定會尋來檢視的,我們先離開這去找虞妃娘娘,確保她和孩子平安,顧家才會交出另外那一塊夙玉……”
柳南絮看著她,嘆了口氣:“北芷說的對,也是時候弄清真相了,走——"
“不必。”
他話音沒落,一道清冷的男聲突地響起。
緊接著,一陣妖風平地而起,將方才整理好的白幡重新揚起。
那條孩童鬼畫符似的朱墨符文泛出妖異的紅光,晃了晃,竟似活了一般從幡布剝離出來,逐漸幻化成了門框模樣。
一隻慘白如古玉的手從裡伸出,輕輕扶住了這墨做的門扉。
吱呀一聲,繞著啞聲的門被推開,一身素白鎏金長袍的男人走出來。
這人一條白綾覆住眼睛,鬆垮在腦後打了個結,餘下成了髮帶,輕輕束著幾欲垂地的如瀑墨髮。
若非那周身慘白到幾乎要聞到腐爛潮氣的膚色,這人應當也是個極為丰神俊秀的美男子,很能擔得起“國師”這麼個稱號。
虞北芷移開護在眾人身前的白厄,劍尖直指來人:“國師大人,終於見面了。”
男人鬼魅般的唇角勾起了笑意:“哦?是南穹小徒麼?許久不見,不知序清師妹等人可還安好?”
序清……師妹?
眾人被這稱呼怔了一怔。
男人才低低笑起來:“果然,他們已不會再提起我了麼?小友們,若按輩分,你們可喚我一聲,休屠師叔。”
“休屠……”祈桑桑終於反應過來,“你是蒼梧國師”
“都是經年舊事,不提也罷,如今——”休屠搖搖頭,蒼白的手一指,是凌月方向。
“我管教不嚴,教小徒犯下大錯,諸位可否看在同出一脈的份上,允我自行清理門戶?”
幾人紛紛看向凌月。
凌月慢慢閉上眼睛。
她這一生,是被迫開弓的箭矢,再舉步維艱,再難以為繼,也沒有退路,只能不停向前飛,直至射中靶心,亦或者徹底脫靶。
可她不想逃。
她抬起眼皮,那人金線盤踞的衣角如此潔淨,如此無暇,如此……不容她肖想。
兩百年前。
休屠尚未脫離南穹,那年初春歷練,他來到蒼梧國都蘭加臺。
恰逢蒼梧太子鏡斂廣招天下名醫為國主治療失魂奇症——傳言國主率兵親征時被敵軍攝魂,凱旋之後回到國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眠,至今已有月餘,太子遍請名醫,依舊無人可解。
然後,被休屠用一記拳頭解了。
那日,休屠入殿,上前問診時,他凝著老國主渾濁不堪、佈滿血絲的眼睛,突然一拳頭便迎了上去,等老國主重重倒地,一眾人才反應過來。
滿屋的人先是錯愕,隨即便混亂起來,膽小的宮人奔走大叫著“刺客有刺客”,回過神來過來的皇室更是怒不可遏,大呼:“來人,擒住這個賊人!”
唯有太子鏡斂始終端莊地站在原地。
被凡人壓住的休屠半跪在地上,抬頭去看鏡斂。
鏡斂看著他嘴角若有若無的笑,過於秀氣的眉毛蹙了蹙,還算平和地問他:“為何要這樣?”
年輕的仙君衝太子眨了眨眼睛,笑了:“國主的失魂症,我治好了。”
鏡斂心頭一跳,一眾人的視線也隨之望去,果真,榻上的老人呼吸平穩,已經沉沉睡去了。
可這治療的法子當真是……離經叛道。
休屠還是被押入了大牢。
這人天生不知何為畏懼擔憂,萬事心間過,片葉不留痕。
鏡斂趕到時,他便正在與一眾獄卒溫著酒打著葉子牌。
鏡斂面無表情地扯下他額上胡亂貼著的白條,問他:“父皇為何會多日不眠。”
休屠正要揚眉,便被少年人拽到了一旁:“你莫要說些甚麼攝魂失魄類的瞎話,我知道我父皇沒有。”
休屠站直了身子,臉上混不吝的笑容飛散,他注視著少年太子發紅的眼眶,說出了兩人都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休屠道:“殿下,因為你。”
鏡斂單薄的身子一晃,險些栽了下去,被休屠穩穩接住。
他只虛虛用靈力託著鏡斂的手臂,不曾真的觸碰到。
少年太子瞪大了一雙杏眼,“你知道?”
休屠:“知道甚麼?殿下指國主憂慮之事,還是……殿下的女兒身?”
蒼梧國小,地處偏僻,為了土地和水源,素來征戰不止,對於這樣的國家,男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國主花甲之年,至今膝下無子。
一個靠戰爭維持生存的國度,居然沒有能夠征戰沙場的繼承人,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如若國民知道這一切,不用等敵軍來犯,便會因內亂而分崩離析。
為了穩定民心,國主只好將皇后所生的長公主鏡月,變作了鏡斂。
鏡月也似上天賜給蒼梧的禮物,她是六歲之後才被扮作了男子。
堂堂一國公主,擦掉胭脂遠黛,削去一頭烏髮,頂著數十斤重的盔甲,成日在泥地沙坑裡打滾,貴女姊妹們提著繡花針繡下花好月圓時,她被武師們揍到滿目青紫,卻一聲不吭,甚至還在歸來時,摘下一捧帶著露水的山茶花枝,悄悄放在公主們的窗前。
她用自己的盔甲,守護住所有女子的繡花針和花好月圓。
除去女子天生弱小些的身量,她比所有的男子都強。
可為人父母,見女兒活成這樣,如何會不心疼。
那一戰耗費了老國主幾近所有的心力,他已知曉自己的時日無多,每每看見鏡月帶著大大小小的傷痕,為其餘妹妹們拈下花枝時,更是不忍。
他如何敢撒手人寰,如何敢將這般沉重的擔子壓在女兒那樣單薄的肩膀上。
他殫精竭慮,夙興夜寐,只想自己多做一些,女兒便能少承擔一些,他的時間這般緊迫,國事如此繁雜,他怎敢眠?
不敢眠。
鏡斂——鏡月瞪在眼眶裡的眼淚順著下巴滴落。
脊背卻並未因此塌陷。
她抹掉軟弱的眼淚,在暗無天日的陰牢跪下,恭敬地行了一整套拜師禮,然後冷酷著哽咽道:“蒼梧皇儲鏡月,求拜休屠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