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休屠月(八) 你只能給我一個人梳頭
休屠記的很清楚, 那是個格外燥熱的山林夏夜。
那日他替山腳村民除了幾隻擾人的小鼠精,拎著一罈農戶自家釀的高粱酒回到山中小屋。
方靠近門口,便聽見屋中一陣細微的抽泣聲。
他隱居在深山中, 常有小精小怪造訪, 休屠不以為然, 只以為又是哪處小妖來胡鬧了。
可推開門, 帳中蜷縮著一個少女,睜著一雙圓而潤澤的眼睛, 正面無表情地抽泣著流淚。
見休屠走進,那少女停住了啜泣,僵硬地拉開床帳, 露出了一張與鏡月一模一樣的臉。
休屠手中酒罈砰地落地, 霎時,濃烈的酒香肆溢, 密不透風地包圍住這座小小的木屋。
那一眼, 他似看見了灰燼槁木上被青苔簇擁而生的春色,明媚得令他呼吸也要停滯。
隨後,少女盯著他,叫了聲:“休—屠—”
聲調平直, 毫無起伏。
怪異的吐字猶如夏日裡被潑了一捧冰泉水,令休屠瞬間清醒。
那不是鏡月的聲音,亦不是鏡月對他的稱呼。
他閉了閉眼睛, 默默忍受著萬丈高樓跌落的痛楚。
再睜開眼, 那少女已經□□地走近,她的鼻尖貼著他的鼻尖,大睜著眼睛定定瞧他。
那雙黑而空洞的眼睛清如雪光,倒映著他長途跋涉, 滿身滿面的僕僕風塵。
休屠面無表情地退後兩步,繞過女孩兒,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略小的袍子,裹住了她。
少女不動,亦不反抗,只直勾勾地瞧著他,在他握著她的腳踝為她穿鞋時,又喊了一聲:“休—屠—”
休屠的手一抖。
他知道,這不是鏡月,是他用執念和那一縷殘魂催生的偶人。
可縱然千百道理明晰於心,面對這張魂牽夢繞的臉,仍不免恍惚。
不免……自欺欺人。
休屠恍惚地抬起手,顫抖著覆上女孩的面頰。
女孩呆呆瞧著他。
她的肌膚是溫熱的,她有呼吸,亦有心跳,和空白的靈魂。
休屠喉結滾動,啞聲道:“眨眼。”
女孩乖順地眨了眨眼,又喊:“休—屠—”
休屠死死盯著她的臉,聲音柔和成了春日的細雨:“說的不對,‘休屠’不要停頓,尾音揚起來。”
女孩看著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她不懂。
休屠耐心教她:“你和我學——‘休屠’。”
少女:“休屠。”
這一句,與她九成相像。
休屠只覺眼眶發熱,又強忍著哽咽輕撫她的眉眼,近乎懇求她:“再叫一聲,好不好?”
這少女盯了他一會兒,眨了眨眼,卻不喊了。
休屠的心一顫。
面前的少女蹙起眉頭,腦海中忽地閃過些模糊片段,最後,她學著記憶中那人望向煙花時揚起的微笑的弧度,緩緩勾起了嘴角。
而後,輕輕地揚起尾音:“師父。”
休屠怔在原地,良久,猛地將她擁入懷中。
*
休屠給偶人少女取名阿月。
阿月除卻模樣與鏡月死去時相同,心智與凡人嬰孩無異。但畢竟她體內有半顆金丹和鏡月的一縷殘魂,學習起來飛快,甚至不久便逐漸養成了自己的性子。
阿月與鏡月性子截然不同。
像是要彌補鏡月從前的虧缺,阿月很是嬌養,又極喜愛女兒家的物什,自學會正常與人交流後,便很愛那些胭脂釵環,羅裙鞋履。
休屠身無分文,只好常常下山替村民除妖驅邪賺些銀錢,阿月黏他,總是要與他一起下山,卻又不肯走路,永遠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後。常拖到要錯過與村民約定的時間,令他不得不返身,牽住她的手快走。每每此時,她又要故意踢踏鞋子,最後十有八九是休屠揹著她走下山去,再揹著她拎著大包小包的吃食衣裳回去。
經年如流水,世事逐花落。
再後來,她又漸漸學會了些別的東西,譬如大家小姐是有人專門為她們梳頭的,可她沒有丫鬟,休屠也不准她買人上山,那隻好讓休屠為她梳頭。
休屠從前只給序清梳過頭髮,無論梳成甚麼模樣,序清都會頂著那些奇怪的髮型逢人便誇師兄真厲害。
阿月不幹,她見識過許多小姐精緻漂亮的髮髻,休屠梳得醜了,她便要哭要鬧,要在床上打滾兒。
休屠瞧著她神采飛揚的臉,總以為自己在養六歲前的鏡月公主,恍惚地,茫然地,恐慌地,他也像阿月需要自己一樣,愈發需要阿月需要他。
他快要分不清了。
直到一日,阿月偷溜下山。
他從田間回來,對著空蕩的屋子慌亂得心臟狂跳,幾乎是踉蹌著奔下了山,翻遍山下小鎮,最後在一處木偶戲前找到了正在看戲的阿月。
那一瞬的心情難以言喻,他看著她的背影幾乎要控制不住吼她,可阿月回過頭來,衝他燦然一笑,如蜜糖融化。
他甚麼脾氣都沒了。
揹她回家時,阿月伏在他的肩頭,咬著糖葫蘆,繪聲繪色與他說了一路她今日看的戲,那是一出極為俗套的富家小姐愛上窮書生的戲碼,阿月卻很興奮,鬆鬆摟著他的脖頸,嗅著他的氣息,尾音上揚著問他甚麼是喜歡。
休屠將她往上託了託,面無表情地說不知道。
阿月像是不高興了,哦了一聲,不說話了,左右晃盪的腳也不晃了。
他的一顆心隨之沉下。
許久,他才摁住恐慌,輕聲問她是不是覺得與他呆在山中太無趣。
阿月眨著眼睛,像是沒懂他的意思。
他指尖微顫,險些要託不住她了,才被阿月抱怨著摟緊脖子。
小女孩不大高興地將下巴重重磕在他的肩窩,努力回想著木偶戲的臺詞,聲調奇怪的在他耳邊說:“休屠,我想你永遠只揹我一個人,只給我一個人梳頭。”
休屠心尖顫了顫,沒回答,沉默揹著她往家裡走。
當晚,阿月踢了被子,無聲無息地擠上休屠的地鋪。
她學著木偶戲中那樣,從背後抱住他,把細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脖子上。
那一瞬,休屠聽見了自己的血液飛速流淌,倉皇流過頸間。
她沒用力氣,他只要一個翻身便能推開,可鬼使神差的,他卻一動沒動,四肢如被百蟲嗜咬,使不出一點力氣,唯有瞳孔收縮著,茫然看向窗外虛空。
許久,他才回了些力氣,伸手輕輕拍住了她的背,“阿月,鬆手。”
阿月反而抱得更緊,悶悶道:“我不想喊你師父了,我要喊你休屠。”
休屠的手僵在半空,木然問她:“為甚麼?”
阿月不回答。
她不知要怎麼說,但戲裡小姐喊書生都是喊名字的。
她垂下眼,將臉虛虛埋進休屠好聞的長髮裡,感覺到休屠的呼吸依舊平穩。
又將手從他的腰間鬆開,一手貼在他的胸口,一手笨拙地分開他的手指,佔領他的指縫。
休屠嘆了口氣:“你要在這兒睡嗎?”
阿月“嗯”了聲。
“那你將蠟燭熄了,不要再動。”
女孩窸窸窣窣一會兒,最終還是聽了話,吹滅蠟燭,小動物一樣鑽回地鋪,緊緊環著他的腰。
休屠閉上眼睛。
黑暗裡,阿月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就在休屠狂亂的眼角重新歸於平靜時,阿月輕輕喊了他一聲。
休屠依舊閉著眼睛:“嗯?”
“休屠,與你在山中不無趣,我想一輩子都和你待在一起。”
休屠:“……”
“休屠,你也一輩子只給我梳頭,好嗎?”
休屠沉默,良久才道:“好。”
阿月又不說話了,將手移到他的心口,休屠握住她的手,正要拿開,卻聽阿月忽然道:“休屠,我喜歡你。”
這一回,不用貼近,她已經聽見,休屠的呼吸變得狂亂急促。
“休屠,”她輕輕問,“你喜歡我嗎?”
那一瞬間,休屠血液轉冷。
他面無表情地睜著眼,黑暗的虛空之中,是鏡月穿著太子服蹙著眉問他為何要這樣,是鏡月懷抱一捧山茶花,露水沾溼她的額髮,是鏡月仰望著煙花,臉頰飛過青澀的胭紅,是鏡月閉上眼,他卻聽見她輕輕說身旁之人,是鏡月……消失在劍爐的烈焰中。
誠然,他在南穹中的確看不懂序清的臉頰飛霞,聽不懂序清的欲言又止,可蒼梧走一遭,撕心裂肺一場,他還有甚麼不懂?
那日碎裂的酒罈,他顫抖著聲音教阿月的那句‘休屠’,那般的循循善誘,他從始至終都不清白。
阿月問出的那句話,分明是他一手引誘的。
他幼時每每聽見掌門唸叨“長恨人心不如水”總是不屑,對此嗤之以鼻,輕狂地告訴一眾師弟師妹,唯有參不透道的蠢貨才會教心隨意動,而他,此心如磐石。
可實際呢,他早已丟了道,失了心,蹚著浮沉的世事隨水飄零,裝聾作啞。
終於,自欺欺人的日子到頭了。
可他沉默太久,沒察覺到黑暗忽然變得濃稠。
阿月早已披著頭髮,坐了起來。
她的眼睛冷下來,聲線卻淡淡的:“休屠,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嗎?”
她撿起休屠流在地上的一縷頭髮,饒有趣味地在指尖繞了個圈,語氣輕柔得像只小雀:“哪怕她死了那樣久,你也不願喜歡我嗎?”
休屠的瞳孔驟然放大,阿月扯得他頭皮發疼,他卻無法抽回那縷頭髮。
一隻手,已經洞穿了他的心臟。
女孩眨著眼睛,笑眯眯地把玩著指尖流轉的半顆金丹。
“可是休屠,你只能給我一個人梳頭。”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