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休屠月(三) 您和孩子,只能活一個
謝溯衍所說不錯, 此處乃是人間皇室,不是南穹演練場地,他們若稍有差池, 代價便是人命。
所以即便只是有可能, 他們也不得不去探訪虞妃是否安全, 但……
眾人沉默下來, 看向慕殊。
片刻後,問荊峰上最睚眥必報的少爺牽起了師妹的手:“走吧。”
慕殊……竟答應了?
謝溯衍神色僵了一瞬, 旋即又恢復如常,笑眯眯地塞給祈桑桑幾張小紙人:“小師姐,若是遇險, 它可為替你擋下一擊。”
這是好東西, 桑桑沒有推諉,收下了。
謝溯衍挑了挑眉。
兩人便要出門, 虞北芷卻攔住了兩人:“我與你們一同去。”
她正色道:“我有預感, 此次作祟的東西非比尋常,應是極為難纏,你們二人大傷初愈,我不放心。屆時你們進屋詢問虞妃, 我便護在其外,也好有個照應。”
柳南絮點頭:“如此,我們便兵分兩路, 我與小衍再去凌月公主住所探查一番, 看能否再尋得些新的線索。”
眾人商定,即刻趕路。
祈桑桑三人抵達虞妃住所時,已是後半夜。
冷宮悽惶,遍地草木枯寥, 斷壁殘垣,與一牆之隔的宮闈宛如兩個世界。
此處無人打理,上書“芳菲殿”的牌匾字樣早已斑駁,爬滿了蜘蛛網,地上到處都是碎石雜物,幾乎沒有下腳的路,只有一條人為踩出的小徑幽幽延伸進宮殿。
虞北芷停在門口,設下禁制,朝兩人一頷首,正要將身形隱去,忽見宮殿門口一黑影飛速掠過,形如鬼魅,旋即三人都聞到了一股詭異的花香。
魔氣。
此處竟有魔!
虞北芷臉色頓時沉下,扔下一句“護好自己”,當即飛身追去,祈桑桑與慕殊也趕忙跑進殿裡去尋虞妃。
兩人走近才發現芳菲殿內竟還有微弱亮光,門也並未落鎖,兩人推門而入,一股潮溼的腐朽氣味頓時撲面而來。
而屋內燭火幽幽,一身形消瘦的素衣女子正跪在堂前,桌上供著兩盞明燈。
那女子聽見身後響動,嚇得登時轉過身來,驚慌看著不速之客,就要叫出聲來,被人一記靈氣打去,再也張不開嘴,動彈不得。
屋內重新恢復平靜,唯有桌案燭花畢剝炸開,將案前女人的影子拉得祈長。
祈桑桑不禁瞪大了眼睛。
虞妃的身子極為單薄,腹部卻高高隆起,整個人都似要被這肚子吸乾了,身形搖搖欲墜,影子照在牆上,簡直似個怪物。
見她這個樣子,慕殊也顯然驚詫,臉上神色一時複雜起來。
良久,才上前一步,喚了一聲:“虞妃?”
顧柔一怔,細細打量起來人,片刻後,原本緊繃的身子終是鬆懈了下來。
慕殊便知她已認出自己,解了她的禁言。
顧柔鎮定下來,如此情境竟還不忘行了個禮,目光掃過兩人交握的雙手,“三——慕公子,這位?”
慕殊道:“師妹,亦是未婚妻子。”
顧柔雖已猜到還是不免詫異,如今的三弟弟,和她記憶中的那個孩童天差地別,很不一樣,更猜不透甚麼樣的姑娘,才能救下那一顆自幼孤僻的心。
祈桑桑被顧柔的目光打量得很不舒服,頷首示意後便避開了她的眼神,望向四周。
寒風與冷意穿堂而過,教她不由打了個激靈。
顧柔一瞬從回憶掙脫,臉色變得慘白,表情十分難堪。
芳菲殿破損不堪,連一扇完整的窗子都沒有,宮人嫌她懷了邪祟晦氣,不肯行她方便,連錢也使不出去,她只好與溪鶯自個兒用些紙張糊弄,每每夜深,冷意非常,無法安眠,只好祈神。
到底一同生活過幾年,慕殊知曉顧柔蜜糖其外鋒刃期內的性子,察覺她愈發幽暗的眼神,便默不作聲上前一步,將祈桑桑擋在身後。
“虞妃娘娘,凌月公主可曾來過?”
顧柔怔愣一瞬,“凌月?”
她不知慕殊為何突然問起凌月,思索片刻謹慎答道:“公主心善,妾方入芳菲殿時曾送來些被褥吃食,近些日子卻是未曾見過了。怎麼……突然問起公主?”
桑桑緩過神來:“是我與師兄今日方才入宮,聽宮人說後宮乃是凌月公主掌管,聽聞她年歲不大,有些詫異。”
顧柔身處後宮多年,最擅聽人弦外之音,頓時明白了她話中含義,輕輕搖了搖頭:“陛下自去歲後龍體抱恙,無力分神後宮事宜,公主雖年幼,處事卻極為穩妥,較我們這些妃嬪都周全些,於妾亦是照拂有加,是……陛下命人暫且封鎖此處。”
祈桑桑的目光與顧柔的手同時落在她的腹部。
桑桑與慕殊對視一眼,道:“虞妃娘娘不必太過介懷,國主身負天下之責也是無奈之舉。是以我與師兄才會受顧老爺所託前來,現在,可容我檢視下你與孩子?”
顧柔點頭。
桑桑將手從慕殊掌中抽出,“師兄,事關虞妃娘娘清譽,你且在外等我片刻。”
慕殊瞭然:“去吧,我會守好你們。”
祈桑桑拿出顯化符懸於顧柔腹部上空,顧柔眼睛睜大,見那符咒無風自懸,絲絲縷縷金光生出纏繞,不自覺攥緊了衣角。桑桑寬慰:“娘娘莫怕,此符只為顯化,並無其他效用。”
顧柔這才放下心來,盯著她稚氣未脫的笑臉,終究忍不住問道:“桑——桑桑姑娘,慕殊他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祈桑桑結印的手一頓,平和道:“很好。我們問荊一脈弟子不多,便更似親人。師父慈愛,師兄溫情,師弟亦是天真可愛,整個南穹人人都羨慕我們問荊峰的。”
思及山中時光,祈桑桑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可惜,故鄉遙遠,總是難回的。
顧柔望向門外那抹雪白身影,絞緊了袖子,“是嗎?那妾便也放心了。”
她話音剛落,顯化符突地金光大綻,祈桑桑隔空一抓,那符便散成一縷金煙入了她掌心。
桑桑閉上眼睛。
顧柔忐忑極了:“如何?”
祈桑桑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向顧柔:“這孩子並非邪祟,乃是……”
顧柔道:“乃是甚麼?”
祈桑桑道:“乃是天生靈脈的仙體。”
顧柔大喜:“仙體,我的孩子是仙人!”
卻見祈桑桑臉色並不好看,她的笑也僵住:“祈姑娘,你為何這個表情,仙體不好嗎?”
祈桑桑咬了咬唇,澀聲道:“娘娘,您和陛下都是凡人,怎麼會生出仙人……”
顧柔表情瞬間凝滯:“何意?”
祈桑桑道:“娘娘,你腹中的,早已不是你當初懷上的孩子了。若我沒有猜錯,是在您懷孕三月時,有人強行用仙骨打入了這孩子體內,人不可能有兩副骨頭,若要替換仙骨,那須得剔除原本的凡骨。”
顧柔眼眶通紅:“剔……剔骨?”
祈桑桑聲音也打了顫:“是,剔骨,尋常凡人尚且承受不住,遑論一個三月嬰孩,您的孩子早已……”
顧柔不可置信地撫上肚子,整個人抖成了冬日的一片枯葉。
“那如今我腹中這個——”
祈桑桑道:“娘娘,您久未分娩便是因為仙體出生所需養分為凡人數倍,所以您才會如此消瘦。”
她面色不忍,頂著顧柔含淚的雙眼道:“且凡人承受不了仙骨出世的磅礴靈力,這個孩子誕生之日,便是您枯竭之日。”
“您和這個孩子,只能活一個。”
顧柔的眸光定定頓住,瞳孔驟然失焦,久久不能從自己聽到的話中掙出來。
祈桑桑摸遍全身,將蒐羅出的清心符,護體符之類的一股腦兒塞到顧柔手中。
“娘娘,這些符咒都是對你有益的,您點燃便可生效。但仙胎對母體傷害極大,您需儘早做決斷。”
顧柔六神無主,此刻甚麼也聽不進去。
一陣寒風吹來,祈桑桑被凍了個哆嗦,她抬起頭來,才發覺天色已隱隱有轉亮跡象。
黎明時分,最是清寒。
桑桑嘆了口氣,雙指一攏一記符咒打向破洞的窗柩,不住呼嘯的寒風停了。
顧柔卻還在不停的顫抖。
沒有了,她十年的苦心經營,都沒有了。
她在這深宮摸爬滾打了許多年,見過不少唏噓可嘆的恩怨,早過了天真的年紀,不會真的信宮人掛在嘴邊的恩寵。
她知道,男人的情意和承諾本就是鏡花水月的一點甜頭,風一吹,水皺了,情也便散了。
更遑論她的夫君是這天下最無法一心的男人。
沒有這個孩子,她的妃位,家族的榮耀,顧氏所有的一切,都會如這座芳菲殿一般芳菲落盡。
可若執意保住這個孩子,她便要付出性命的代價。
孩子……她的孩子,究竟是甚麼時候被替換的?
祈桑桑修補完漏風的房頂和窗子,回頭見顧柔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便知今日已經甚麼也問不出來了。
她又尋出了一枚長明燈芯,正欲放在顧柔桌上,卻見她忽地起身衝過來抓住了她的手。
顧柔眼睛瞪到了極限:“我想起來了,那日姑姑換了蠟燭!”
祈桑桑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說懵了:“姑姑?甚麼蠟燭?”
顧柔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點頭:“是溪鶯——”
這話出口,她又陡然怔住了。
她今夜一整夜都沒見過溪鶯,溪鶯去了何處?
砰——
外門忽地被人一腳踹開,冷風與女子潔淨的衣袂一同灌入。
虞北芷面若冰蓮,將身後被捆住的身影扔到地上。
那人頭上的兜帽被風拂開,露出溪鶯青白的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