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繫舟(三) 今晚陪我出去玩兒
七日後, 南穹一行人以祈福仙師的名義入了宮。
奚國礦藏眾多,向來富麗,皇城百姓崇尚黃金珠玉, 宮中更是驕奢無比。
便是給五人引路的小小宮娥, 也是珠釵齊全, 環佩叮咚。
幾人行走其間, 顯得格外素雅,穿過花園時, 圍著棵白山茶花樹的一眾宮娥被他們吸引了注意,皆挽著花籃好奇地看著他們。
祈桑桑以同樣好奇的目光看了回去。
祈桑桑問:“她們圍著那棵樹做甚麼?”
前行帶路的宮女浮翠腳步未停,尚且稚嫩的聲線說話卻十分穩重。
“那棵古山茶樹乃是先國師所植, 自他去世後已有十來年未曾開花, 今日卻忽地開了滿樹的花朵,各宮娘娘們都想來討個好彩頭, 採些花回宮做些點心乾花甚麼的。”
"老樹開花明明是詭異至極, 怎的這些宮女娘娘不約而同都認為這是吉祥,是彩頭?"桑桑在心裡暗道。
但如今在皇宮地界她不敢亂說話,只是望了望道:“滿樹的花?可我一朵兒也沒看見,被她們採光了嗎?”
浮翠微微一笑:“這便是此事的有趣之處了, 國師昨日才入宮觀觀佔,說近來東南方向會有吉事發生,今兒這古樹便開了花, 還只迎著東南那一個方向開——”
她腳步一轉, 斜出一隻手指了指那棵山茶樹。
“喏,站在這兒便能瞧見那些花了。”
一行人紛紛側頭沿著她指的方向看。
果見那棵五人合抱粗細的巨大山茶樹上,結滿了累累雪白的花朵。那些花兒層層疊疊,一朵挨著一朵, 遠遠看去如一張張白淨的嬰兒臉蛋擠擠攘攘。
這花真是開得過於密集,甚至有些吵鬧了。
祈桑桑拉住要上前的虞北芷,蹦蹦跳跳地小跑到浮翠身旁,輕拍了下她的肩:“如此說來這位國師倒是很擅觀星占卜,不知他師承何處?”
一片細長的枯葉,不動聲色地融進浮翠略顯枯黃的長髮中。
浮翠小驚了下,對上一張嬌俏的笑臉,便沒了脾氣,也衝她笑了笑。
“這個我也不知,國師一脈向來很是神秘,選拔繼任皆是國主親參,從不與外透露,就連他們的相貌也是秘密。不過每一任國師都很厲害呢,預言從未出錯過。”
身後又傳來宮娥們嬉戲打鬧的聲音。
浮翠腳步也雀躍起來:“自開啟春開始,國師便鮮少入宮了,昨日是國師這月第一次入宮,帶來的還是吉兆,大家都很高興,聽說今日巡宮的侍衛都多往東南走了幾趟。”
“看,公主給仙君們安排的住所也是東南的宮殿。”
浮翠腳步停住。
桑桑抬頭,“清嘉殿”三個燙金大字映入眼簾。
“各位仙君,此處便是您們的居所了,若有所需,儘管找清雲姑姑便是。”
她話才落下,一個面龐秀麗的女子便迎面走來,恭敬福身:“奴婢清雲,諸位仙君請隨我來。”
桑桑也學著宮人的樣子歪歪扭扭行了個回禮。
慕殊覺得好笑,一把撈起她:“祈桑桑,你喝醉了嗎?”
祈桑桑佯作要拿胳膊肘他:“要你管!”
慕殊順勢握住師妹遞來的小臂,順勢一路流連,將桑桑的手握進了掌心,笑嘻嘻道:“要的。”
清雲面上略有些驚訝。
慕殊迎著她的目光,很是驕傲:“煩請將我們的屋子安排在一塊兒。”
說著,抬起兩人十指相扣的手,“未婚妻子。”
鐺——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響。
眾人回頭,只見謝溯衍腳邊橫陳著四分五裂的羅盤碎塊。
“抱歉,這兒花枝太密,刮到了,我一時沒拿穩。”謝溯衍無辜聳了下肩膀,眼神卻漠然看著祈桑桑與慕殊交握的雙手。
祈桑桑和慕殊定定與他對望,半晌,謝溯衍移開了目光,將碎了的羅盤一塊一塊撿起。
柳南絮有些尷尬地給清雲行了個禮,從懷中摸出一小沓符咒作為賠禮:“此乃清心符咒,貼於屋中便能起到清心驅邪之效,煩請姑姑轉交公主。”
清雲在宮中多年,眼波流轉便了然其中關係,她神色恭敬地接過符咒,溫聲道:“仙家賜福,百無禁忌。奴婢代公主多謝各位仙師。但——”
她微微一笑,掃過眾人腰間寶劍、長鞭,“後宮多為妃嬪住所,娘娘們素來嬌弱……”
虞北芷瞭然,率先卸下了腰間佩劍:“勞煩姑姑代為保管。”
其餘人便也依照師姐的樣子一一上交了武器。
清雲走後,眾人便各自回屋擱了行李,再回主殿時,已有大宮女在等待他們。
“奴婢環竹,是公主宮中掌事宮女,見過各位仙師。公主今日有些瑣事纏身,便喚奴婢前來傳話,請各位仙師今日先好好歇息,待公主處理完手頭繁雜,便立即與各位仙師會面商討祈福事宜。”
“此處——”
她讓開身子,露出身後一桌佳餚,“公主知各位仙師舟車勞頓辛苦,親自備了宴席為各位接風洗塵,若還有甚麼需要,儘管吩咐宮人,不必拘束。”
她說完便走,腳步利落端莊,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宮女幾乎小跑才跟上她。
見她走遠,眾人才落座,祈桑桑丟下一個遮蔽結界,令宮內其餘人無法聽到幾人交談。
“這宮裡真是令我覺得很不舒服,”祈桑桑戳了戳冷掉的鴨子,興致寥寥,“公主怎的就拿這個待客?”
慕殊拿走她的小碗,墊了張加溫符給她熱菜,故意夾了片兩人都不愛吃的藕給她:“那你對我好點,等回了問荊,師兄給你個小廚房的點菜權。”
祈桑桑白他一眼,把藕夾回去:“謝謝師兄,不過你還是留著自己吃吧,多吃點,畢竟你可是咱們現在的頭號傷員。”
慕殊瞬間蔫了:“我是為了誰傷的……”
顧厲防備心極重,怕幾人反悔,只先給了一塊夙玉為慕殊續命。
慕殊休養了一週,行動無礙,只是臉色還是有些白,但幾人都不大喜歡顧府,才早早趕來皇宮了。
柳南絮給他探了靈氣,已無大礙,心下鬆了口氣,笑眯眯地開始給師弟師妹們剝起蝦來。
一邊叮囑道:“明日見到公主還是需恭敬些,畢竟受惠於人,不可失了禮儀,教人看輕南穹。”
仙門雖無國界之分,但南穹畢竟地處奚國境內,且與奚國皇室有些淵源。
據說當年老皇帝少年時外出巡防曾遇小妖,為當時雲遊的成蹊所救,雖成蹊一再表明乃仙家本分,但老皇帝仍舊堅持每年為南穹送去些錢財布匹糧食。
甚至老皇帝仙逝前,仍不忘南穹,遺詔上書皇室後人需代代供養南穹,凡遇南穹弟子須得以貴主身份相待。
成蹊得知後連夜動身,親送了老皇帝最後一程,給如今的國主留下了一塊南穹玉牌,若遇危險,可憑玉牌隨時傳召皇城附近駐紮的南穹弟子。
只是這些年玉牌一直未被人啟動,倒是他們五人先一步動用了當年之恩。
祈桑桑有些憋屈:“那也不該收了我們的佩劍,他們怎麼不想若是這宮中真有妖邪,我們沒了隨身法器,該如何護住他們?”
“萬幸呢——”桑桑嘿嘿一笑,從芥子裡掏出方才被收走的長風,“多虧虞姐姐有先見之名,讓我們提前把法器都藏好了。”
虞北芷卻搖了搖頭:“他們收走法器,應該不是害怕我們對宮人動手,而是,為了國師。”
柳南絮道:“宮中的人似乎都對這國師格外敬重,但我從未聽說如今世上有哪一脈可占卜預知未來。”
虞北芷冷聲:“窺伺天機,乃逆天之舉,必會反噬自身。”
祈桑桑聽的心頭一跳。
窺伺天機……
昭昭已經許久未出現了,但她卻能感覺到她還在,並且已經不似開始時那般虛弱了。
待她徹底恢復,那自己是不是也該……
思及此處,祈桑桑扯了扯慕殊的袖子,眼巴巴瞧他。
慕殊被她看得止不住笑意,揉小狗似的在她頭上揉了一把,“怎麼了?想吃哪個?”
“慕殊,今晚陪我出去玩兒。”
這句話竟是直接用靈境傳來的。
慕殊眼神飛速掃了一圈,果真其餘人都無甚反應。
祈桑桑見他不理會,有些急了:“去不去?”
“去。”
慕殊亦用靈境傳音:“想去哪?”
桑桑道:“晚上我去找你。”
慕殊點頭,後面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剛吃完便宣佈自己倦了要歇息,一頭扎進了屋裡。
柳南絮盯著師弟跑遠的身影,迷茫道:“他怎麼了?”
*
是夜,月至中天,慕殊在門前踱步,時不時便朝外張望下,卻始終沒等到祈桑桑。
“死丫頭,該不會耍我吧……”
“慕殊?”
他正想著,身後的窗戶忽地被嘩啦推開,一個綠色的嬌小身影正在往裡爬。
慕殊忙的去接她:“你怎從窗戶進來?”
“那群宮女一直在盯著我們,我……”祈桑桑看了慕殊一眼,頓時僵在窗上。
她這素了許多天小師兄,此刻一身百蝶雲緞錦袍,金線壓邊,袖口襟邊滿是銀絲暗紋織就的引綽符紋,胸口白鶴欲飛,腰間金玉環珮,周身濃重的冷梅香氣環繞。
祈桑桑側目,果見他房中地上還有未乾的水痕。
原來慕少爺飯也顧不得吃,是趕著梳洗打扮呢。
祈桑桑憋著笑,搭著這金孔雀的肩膀跳下去。
慕殊被師妹撲了個滿懷,眼睛晶亮:“你要與我去哪裡玩?”
“先把這個穿上。”桑桑分給他一件黑色長袍。
慕殊嘴角抽了抽,“這是何物?這麼醜!”
他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沐浴選衣,這玩意兒套上豈不是都白做了?
“你快穿上吧,虞師姐給我的,那衣服上有符文,穿上可隱藏行蹤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從前下山獵妖常用的。”
“好吧。”
慕殊將衣裳遞給她,張開雙臂。
桑桑瞭然,親手給少爺穿上袍子,兩人牽著手從窗戶跳出去,一路來到了白日那棵山茶花樹前。
“來此處做甚麼?這兒有甚麼好玩的?”
祈桑桑有些緊張:“我聽那些宮女說,這是棵百年的老山茶花樹,宮中每逢節年都會在這兒許願祈福。師父也曾說過木久生靈,又受香火,想來應當確實是有些靈性的。”
慕殊明白了:“你想許願?”
桑桑點頭:“嗯嗯!”
慕殊不疑有他,站在盛放的花樹下閉上眼睛。
桑桑睜開一隻眼,扯了扯慕殊的衣裳:“慕殊,你拜一拜,拜一拜更靈驗。”
“這般麻煩。”慕殊嘴上說著,身子卻已俯了下去。
桑桑用餘光看著他。
一拜。
桑桑雙手合十,心中默唸道:“蒼天啊,我不是故意欺瞞,但我真的很想與我身旁這個人永遠如此,相伴此生。”
二拜。
“我無來處,他無高堂。方才這一拜,是拜過天地,如今這一拜,是拜過父母……”
還有一拜——
桑桑正欲彎腰,身後忽然炸開一聲驚呼: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