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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繫舟(二) 弟弟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77章 不繫舟(二) 弟弟

顧家一行人臨近亥時才趕回顧府, 聽得車馬聲的顧管事急忙去迎人。

祈桑桑等得都有些困了,聽了動靜才眯著眼去看門口來人。

顧厲是個面龐剛毅的中年男人,氣勢雄厚渾然不似商人, 倒像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一舉一動皆是威嚴, 從頭到腳與慕殊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春夜露重, 顧厲解下沾溼的披風遞給顧管事,面無表情掃過南穹五人。

祈桑桑皺起眉頭。

這位父親在再見闊別十餘年之久的小兒子時居然沒有任何波動, 眸光如看花看草。

“承恩伯,請諸位到我的書房。”

顧管事應了一聲,仍有些猶豫, “家主, 宴席……”

顧厲眼皮一抬:“我知曉諸位為何而來,旁的那些還有必要嗎?”

話音剛落, 饒是柳南絮也怔了幾分。

祈桑桑神色複雜, 下意識看向慕殊,小師兄垂著眼眸,看不清神情。

倒是虞北芷神態自若:“如此,勞煩管事帶路。”

五人沉默入了書房, 顧管事將人一一引入落座看茶,換了身衣裳的顧厲便推門來了,身後還跟了個跛腳的青年男子, 身量中等, 面龐與顧徵六七分相似。

是顧家二郎,顧徵。

顧徵入門頓了一瞬,目光緊緊盯著慕殊。

即便與三郎一別多年,但他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來, 那般穠麗絕豔的男子,他此生只見過他三弟一人。

顧厲落座,顧徵便默然立於一旁,為父親研磨。

祈桑桑偷偷瞄他,顧徵的五官和顧厲雖然生得相像,但氣質截然不同,是個稱得上溫潤的男子,望向慕殊時的眼神較旁人也更輕柔幾分。

“今日教諸位久等了,是我顧府招待不周。聽聞諸位是連夜趕路來我顧府,想必舟車勞頓很是辛苦,我便不說那些客套話耽誤大家歇息了,我知諸位道君前來所求為何,夙玉——”

顧厲手掌一攤,顧徵便立刻自身後書架中取出一紫檀盒子,雙手遞給父親。

顧厲當著眾人的面轉動機鎖,咔噠一聲,盒蓋彈出,一束水波般柔和的光芒映出,盒內躺著兩枚瑩瑩透亮的玉環。

“夙玉當今世上現存兩枚,顧某可雙手奉上。”

虞北芷蹙了蹙眉,顧厲此番話不像是要為親生兒子續命的意思,倒像是要與他們交換甚麼。

果真,顧厲接著道:“不過,顧某也有一件要事相求各位仙師。”

柳南絮點頭:“顧老爺但說無妨,只要是能救我弟弟性命,不違背世間道義,我問荊全脈願盡赴全力。”

他將“弟弟”二字咬得略重,祈桑桑感到慕殊握住她的手加重了些力度。

虞北芷略過兩人交握雙手,亦起身行了個晚輩禮:“掌門師父與家師今日也已傳信,南穹各派亦願為慕師弟傾盡。”

慕殊的手握她更緊了。

顧徵自進屋以來緊蹙的眉頭在這一瞬舒展,然而眸光沉沉掃過座下么弟,又是個悵然複雜的神色。

倒是顧厲聽了一席話,表情依舊不曾鬆動半分,自若道了交易之事。

“顧某所求之事,確是非道君不可解。當今虞妃乃是顧某膝下長女,小女自十年前入宮,因某商賈身份低賤,向來謹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錯半分,是以小女雖愚鈍,這些年來在宮中卻也還算過得安穩,妃位也是前歲秋日懷上龍嗣之後才依規晉升的。”

奚國以文臣為尊,顧厲話說得雲淡風輕,但一概人沒有傻的,顧柔一介商賈之女未誕下龍子便封了妃位,必定是極負榮寵。

顧家如今皇商國丈,若此等地位卻還有事相求道君,那便必然並非尋常俗事,怕涉妖鬼。

果不其然,只聽顧厲繼續道:“可直至今日,虞妃娘娘……仍未誕育。”

屋內眾人皆是一驚。

尋常凡人懷胎不過十月便要生產,便是母體營養不足,十一月也是極限,可若虞妃自前歲秋日有孕,至今已有十八月餘……

這懷的……究竟是甚麼?

***

夜雨細密,涼意順著斑駁的雕花窗臺攀爬而起,顧柔一身單薄素衣,靜靜駐足在窗前。

園子裡已經沒有花了,身處冷宮,她能望見的只有滿院悽荒的枯草。

如她這個人一樣。

溪鶯嘆了口氣,為她披上碎棉湊成的大氅,勸道:“娘娘,夜裡雨冷,早點歇息吧。”

“冷?”

顧柔笑了笑,伸出手去接天上墜下的雨滴,初春料峭的夜雨似冰,敲在她枯瘦的指尖,她卻感受不到半分涼意。

無人知道,怪異其實早在她懷孕三月時就顯現了。

那日,她一覺醒來,忽地覺得指尖麻痺,可喚了太醫只說是孕期正常反應,開了幾副安神湯藥便了事了。

她未誕下龍子便封了妃,宮中無人不知陛下對她的寵愛,她不信小小太醫敢害她,並不疑有他。

可自那日後,指尖的麻痺寸寸蔓延,一月後她四肢全無知覺,三月後沒了味覺嗅覺,再過一月後,她連顏色也分辨不出了。

直至懷胎第十月,她已經喪失了所有感覺。

第十一月,流言四起。

太醫診斷不出問題,只好對外說是母體虛弱,孩子先天不足,所以較尋常胎兒要更久些。

第十三個月,她的肚子依舊沒有動靜,無人會再相信太醫的說辭了。

然而也是自那時起,各地異動頻繁起來,民間更是盛行出了甚麼靈氣枯竭,大魔將至的可怖傳言。

顧柔伴君多年,自是知道皇帝脾性。

沒有一個帝王不信鬼神學說。

是以國師預言出她腹中胎兒是邪祟降世時,朝野一片信服,紛紛上奏皇帝處置時,她便預知了結局。

哪怕她那九武至尊的夫君送她入冷宮時那般無奈的,不捨的,流著淚握住她的手,跟她保證都是權宜之計。

她也知道,他信了。

顧柔垂下細長的眸子,將雙手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都是因為祂,都是祂!

她指尖用力一扣,忽地瘋狂捶打起肚子,歇斯底里尖叫:“都怪你這個怪物!怪物!”

“娘娘!娘娘不可!”溪鶯一駭,忙去掰開顧柔的手。

顧柔早已是風中殘燭,除了怪異隆起的腹部,整個人瘦得像一張薄薄的紙片,便是溪鶯一個年過四十的婦人也能將她錮得不能動彈。

她捧著肚子滑下去,淚水糊了滿臉,露出厚厚妝粉遮蓋下的細紋。

多諷刺。

曾經寵冠六宮,豔絕天下的虞妃娘娘,如今竟活成了這副模樣。

溪鶯心疼地將她摟進懷中。

她是梅氏的陪嫁丫鬟,梅氏去世後便做了顧柔的教養姑姑,自小看著她長大。

小姐自幼便恪守規矩,機敏聰慧,入宮後更是步步小心,時時警惕,在這宮中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躲過多少明槍暗箭,才爬上一宮主位。

前歲太醫那一則喜脈診斷,她以為小姐此生終於有依靠了。

可誰能想到,這腹中懷的竟是個一年半也不曾有臨盆跡象的怪物!

恰逢如今天下異動頻出,坊間妖魔之說更是愈發盛行,國師想不出對策,便將一切歸咎於小姐身上。

若這一國氣運當真會被一個尚未出世的稚子,一個柔弱的後宮嬪妃攪亂,那此等國運也當真是太過不堪一擊!

溪鶯憐愛地將顧柔扶起:“娘娘莫哭,今日老爺來不是說顧家的生意並未受到影響,二少爺在戶部也穩妥嗎?可見陛下心中還是有娘娘的,如今不過是為了穩住那些上奏的老臣才暫且委屈娘娘的。待過幾日三少——慕少爺來了,定會有轉機的。”

“慕殊……”顧柔的淚乾涸在臉上,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對渾圓似幼獸般的眼瞳。

那個孩子,是母親病故一年後,父親突然從外帶回的。

不論外祖家如何責問,外人如何揣測,父親始終一言不發,只說是顧家第三子,可偏生又放任他姓慕。

不過她自幼早慧,又少時喪母,比旁的小姐更早懂得揣測人心。她雖從未疑心父親對於母親的真情,卻還是暗中託人將周遭三城姓慕的人家一一查驗,不出意外的一無所獲。

直到年歲漸長,她更懂男人了些,才發現父親對慕殊更似為了完成某種承諾,是責任所在。

但她並因此對他放下芥蒂。

慕殊到底是個男孩,能繼承家業的男孩。

當時的顧徵年紀小,天資平平,她作為長姐不得不為弟弟的將來做打算。

若沒有大小姐默許,哪個不怕死的下人敢四處散播主子謠言,又如何敢真的苛待少爺?

可她沒想到,父親竟會對弟弟下那樣的狠手。

其實顧柔一直都知道,顧徵才是府上唯一將慕殊當作弟弟的那個。

只是當時年幼好面子,幾次撩撥慕殊玩耍都被拍在門外,又被怪鳥啄疼了,才會出言不遜激了慕殊。

後來他被父親打斷了腿,慕殊拜上仙山杳無音訊,家中所有人都漸漸將此人忘卻,唯有他不知何時從那仙長手裡要來了個甚麼神器,時不時便給慕殊傳去些東西。

幼時是些衣裳玩具吃食,再大些便是鋪子的分成,地契,每逢生辰更是會親手做些點心,寫封家書,即便慕殊從未給過他一封回信,也這樣堅持了多年。

顧柔漸漸平靜了下來,凝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父親說的對,便是看在顧徵那條斷腿的份上,慕殊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這是他欠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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