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繫舟(一) 吐出了嘴裡那一塊兄長的……
采薇端著新採買的釵環衣裙跑得飛快, 水藍色的裙角幾乎翻成了浪。
若是平時被嬤嬤看見她這般不知穩重,定會受好一頓教訓,然而今日府中眾人皆是匆匆忙忙, 便是嬤嬤自家也似慌了神的蛾子一般到處亂撲。
只因今早自少時便離家的三少爺突然歸來, 隨行還有兩位公子, 兩位小姐。
五人灰頭土臉, 衣衫染血,值守的小廝將他們認成了城中傳言的從魔窟逃出的落跑妖邪。
若非顧管事認出了那塊重明玉佩, 他們險些就要將三少爺一行人打出去了。
家主與二少爺今日去宮中探望大小姐了,顧管事也差了人去送信,可皇宮與榆州相距甚遠, 怕是不到日落幾人都趕不回來。
顧管事只好先讓眾人忙活起三少爺的接風宴來。
采薇靈巧地越過廊橋掛燈的, 又避開一行往前廳送菜的,九九八十一難, 終是到了三少爺的院落。
三少爺與那位穿碧色衣裙的小姐呆在一起, 同行的公子小姐皆喚她桑桑,桑桑小姐看著比少爺還要小些,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眼睛比常人都大上一圈, 眸子滾圓晶亮,是個俏皮可愛的長相,可惜太瘦了些, 下巴尖細, 臉色也白,瞧著未免有些福薄。
房間支開了一扇窗戶,采薇望過去,瞧見三少爺半躺在榻上, 桑桑小姐正坐在一旁剝著橘子,少女細白的手指掰開橘皮,清香的柑橘氣息瞬間迸發出來,三少爺嗅了嗅,笑著從身後環住了她,將腦袋伏在她肩頭,又貓兒似的拿腦袋蹭了蹭女孩粉撲撲的臉頰,張大嘴等人喂他吃。
桑桑小姐似是怕癢,被逗得咯咯笑,縮著脖子躲避,卻被三少爺捉住了指尖,攥著她的手將一瓣橘子送進了嘴裡。
采薇腳步頓住,怔在原地。
她是自幼時便進府伺候三少爺的。
久遠的記憶中,三少爺鮮少說話,更不會笑,畏懼日光,成日呆在黑漆漆的屋子裡,黑暗中他那一雙瞳孔更不似常人,總是渾圓,更像某種幼獸。
男孩三四歲的年紀,本該是最調皮好動的時候,他卻從不同大小姐二少爺一起玩,亦不與下人多說一句話,成日與一隻重瞳的怪異大白鳥呆在一塊兒。
下人們私下都說他是傻的,更有膽子大的說三少爺根本不是家主的孩子,家主生的孔武高大,三少爺卻面若好女,眉目堪稱豔麗,父子倆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且大小姐與二少爺都隨家主姓顧,三少爺卻姓慕,便是仙逝的夫人也是姓梅,也不知這慕姓是隨的哪位。
三人成虎,府中曾有一段時間盛行此說,連帶著他們幾個伺候三少爺的下人也被欺負孤立,唯有三少爺聽見也似沒聽見,渾然不在乎,被連帶的下人遷怒他,給他吃餿飯,他也不知與家主告狀,依舊每日抱著那大白鳥的脖子不鬆手。
最後還是采薇怕小少爺真教這批刁奴磋磨死,不顧嬤嬤阻攔,仗著人小靈活,溜到了家主面前告狀。
她至今仍記得家主那日得知此事時神色極淡,連眉頭也未皺一下,只是當夜顧府便多了幾個被板子打爛了下半身的下人,正是帶頭揣測三少爺身世的那幾人,而苛待少爺的那幾位,也是連夜被送去了鄉下莊子,再未聽過訊息。
自那日後,下人們再也不敢議論三少爺身世。
直至大小姐生辰時,飲多了桂花釀的二少爺揪著三少爺的領子讓他給自己阿姐祝酒,卻被三少爺身邊的那隻大白鳥狠狠啄了一下,二少爺氣得抄起桌上蟹八件裡的蟹剪便要教訓那臭鳥,一向不言不語的三少爺尖叫一聲,一口咬上了二少爺手腕,任憑十來個下人也未曾將他拉開。
二少爺痛極,不住捶打他 ,最後罵他是沒孃的野種,話音剛落,三少爺從來滾圓的瞳孔成了豎瞳,嚇壞了一眾人,無人再敢碰他,待家主趕到時,二少爺已經被生生咬下了一塊肉。
而小少爺知父親來了,也依舊瞪著一雙眼,糊著滿嘴滿臉的血,硬是不肯鬆口,直至家主扔給他一條碧色的古怪鞭子、並一把結著寒霜的劍,他才吐出了嘴裡那塊兄長的人肉。
當夜,二少爺被家主親手打斷了一條腿,任憑大小姐哭成了淚人懇求也未心軟,令二少爺在慕殊的門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府中便來了個渾身酒氣,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老頭,一人喝光了府裡藏酒,又笑納了十幾只雞,才拍著肚子,牽著小少爺,師徒倆一駕馬車搖搖晃晃駛向了傳說中的仙山。
從此,采薇再未見過慕殊。
采薇深呼一口氣。
慕殊離家時不過五歲,而她當日也只七歲,橫亙十三年的歲月,當年的小少爺長成了少年人,而她也從懵懂小丫鬟變作了即將出嫁的大姑娘。
她不知慕殊是否還記得她,抑或是會因那樣的一段日子不願認她。
她端著案盤躊躇,倒是祈桑桑先一步發現了她。
“是來送衣裳的嗎?”
支起的窗子裡探出一顆腦袋,少爺帶回的桑桑小姐向她招了招手,啪嗒合了窗子,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後,大門開了。
“我這屋裡鎮了個晦氣玩意,我不便走動,勞駕姐姐送進來。”
這姑娘笑起來唇畔有個梨渦,瞧著很是甜蜜。
采薇走近,有些忐忑地瞧榻上的慕殊。
後者只抬了一眼,不鹹不淡地喚了聲:“采薇姐。”
正從采薇手裡接過案盤的桑桑聽見這個名字,頓地手中一抖,案盤砰的砸在地上,衣裳連帶珠玉釵環滾了一地。
祈桑桑這才將眼前人看清。
圓臉,圓眼。
與噩夢中那張臉無一處不同。
采薇本還沉浸在小少爺認出自己的喜悅中,陡然見祈桑桑這樣面帶驚恐盯著自己,不免也被嚇出一身冷汗,旋即才惶恐去揀地上滾落的物什。
祈桑桑反應過來,也忙地蹲下身去揀東西,與采薇道歉:“抱歉,採——這位姐姐,我方才沒拿穩。”
采薇還未開口,慕殊已扶著雕花的床柱下了地,他還未恢復,走得不甚穩,祈桑桑又趕忙去扶他,慕殊將人拉到自己身後,隔在祈桑桑與采薇之間。
他手臂上挎著那條繡著凌霄花的裙子,又接過桑桑撿起的那幾根雕成凌霄花瓣的珠釵,一齊退給采薇。“采薇姐,勞煩你幫我傳話,這段時日,我不想在我這裡看見任何與凌霄花有關的東西。”
采薇抬起蒼白的臉,眼裡含著搖搖欲墜的淚,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只能嚥了委屈惶恐連連點頭,接過東西就跑了出去。
臨出院子,她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了眼屋裡,恰逢慕殊抬臉。
她停住腳步,盯著那張臉,忽地想起大小姐生辰那日,她去拉開那些欺辱三少爺的人時想說卻未說出口的話。
她那日想說,三少爺才不是沒孃的孩子。
那張與慕殊九分相似的臉,她分明見過。
*
“采薇……她……”
屋內,祈桑桑急切地比劃起來,嗓子哽咽到發疼,話還沒說完,眼圈先一步紅了。
慕殊望著她眼眶裡搖搖欲墜的淚,將她著急比劃的手攥進掌心放到心口,“對,是她,采薇是我幼時的侍女,但薄君山中所見只是夢魘,那是夢,桑桑,那些都是假的。”
祈桑桑被握住的手蜷了蜷,安靜下來,一雙眼死死盯著他,慕殊亦定定回望她。
不知過了多久,那顆盈了許久的淚終於凝成一顆碩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滾落,慕殊沒有笑他愈發愛哭的小師妹,只是默默以指腹揩去那些眼淚。
下山不過三兩月,少爺的養尊處優的指節已經布了薄繭,感受到臉上略微粗糲的觸感,祈桑桑越哭越猛,淚水洶湧,慕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俯下身子,輕輕吻上了小師妹的眼睛。
“桑桑,我是真的。”
慕殊錯開一寸距離,黑幽幽的眸子盯著她,“桑桑,你看看我,摸摸我好嗎?”
他將握在心口的那隻手放到自己的臉側,剋制地吻了吻,又輕聲說:“感覺到我了嗎?”
桑桑望著他,手心是吻過他唇畔的溼意,心裡卻也似下了一場淅瀝的小雨。
共境時她看見的一切,入顧府時下人們怪異的反應,采薇畏懼卻又想靠近的複雜神色……她知道,師兄的過去並非光鮮快樂。
桑桑垂下眸子,將頭埋進師兄的懷裡,雙手抱住緊緊抱住師兄的腰點了點頭,悶悶喊了聲:“慕殊。”
慕殊用下巴抵住女孩的發窩:“不問我別的嗎?”
桑桑疑惑“嗯”了一聲。
“為甚麼我姓慕這裡卻是顧府,為甚麼那些下人如此怕我,為甚麼我的院子這樣偏僻……”慕殊頓了頓,“我的過去,我的許多。”
桑桑搖頭:“每個人都有秘密,我知道,師兄想告訴我的時候自會說的。”
祈桑桑直起身子,認真直視慕殊的雙眼:“師兄,我不在意那些,不論這裡是甚麼府邸,世上所有人如何看你,你落腳何處,你的過去,你的許多,我都只在意你,此刻的你,你願意交付我的,想要自己私藏的,我都接受。你的一切,我都會接受。”
慕殊睫毛顫了顫。
從前種種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黑暗,冰冷,泥濘,鮮血,死亡……最後定格在師妹的臉龐。
他眼睛一彎,笑了笑:“好,那你永遠不許食言。”
屋外毫無預兆下起雨來,濛濛細雨如煙霧一般斜斜飄灑。
謝溯衍撐著傘,收回長久注視著屋內的視線。
伸手接住落下的雨滴。
大魔將現,他已經嗅到了雨水裡的花香氣味。
“但願吧。”
謝溯衍輕聲道:“小師兄。”
作者有話說:開始圓之前的伏筆了,爽哉爽哉,後面都會盡量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