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疊夢津(三) 嫣粉色的盡頭…是她的小……
一串紅豔豔火龍似的婆子丫鬟們尖叫推搡著, 如捧烹油的火呲啦澆進了小院。
謝溯衍連忙扣住桑桑手腕後退一步,作小廝狀,虞北芷餘光掠過身後低頭做小的師弟師妹, 纖細的腰桿不自覺更挺直了些, 蹙著眉頭不滿地瞧著一眾人。
那群丫鬟婆子這才注意到幾人, 頓的齊齊閉了嘴。
領頭的婆子一身豔色逼人的大紅長裙, 腮邊一顆碩大的媒人痣,豆大的眼珠轉了轉, 正要開口,卻見虞北芷長袖一甩,登時怒道:“成何體統!這便是你們太守府的待客之道嗎?”
那婆子本疑心幾人臉生, 如今瞧著做派倒被唬住了幾分, 趕忙福身道歉:“哎呀夫人,這真真是對不住, 這誰也沒想到會突然走水……這, 幾位……”
謝溯衍上前一步,聲線粗糲:“幸好我們警覺腳程快,及時逃了出來,不若真的傷了夫人, 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婆子們驚了又驚,忙得作揖:“夫人息怒!息怒!”
桑桑耳力尚佳,聽見她身後一小婆子小聲憤憤道:“定是那幾個死丫頭放的火!真要抓住可得仔細教訓一頓……”
幾個……
祈桑桑皺了皺眉, 忽地想起錢如命那句“本官大選”。
大選, 選的……是新娘?
桑桑抬眼打量了那嘀咕的婆子幾眼,指了指她:“你,就是你,方才席間慌亂, 我家夫人的翡翠金簪掉了,你們這太守府宅子迷宮似的,你且領路與我一同回去給夫人尋簪子。”
那婆子被她驟然發難唬得一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前頭領頭的媒人反應極快,上前便搡了她一把,捂嘴在她耳邊飛速說了句甚麼,那婆子旋即睨了祈桑桑一眼,這才點點頭:”我這就帶姑娘去,姑娘且隨我來。”
桑桑拜別虞北芷,剛要走,這才發覺謝溯衍的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手腕。
她仰頭與他四目相對,執拗地不為所動,最後是用了些力氣,才將他的手指掰開。
謝溯衍的臉色竟白了一瞬:“小師……小姐。”
祈桑桑不理解,明明都說過了她有保命之法,謝溯衍怎麼還會擔心至此。
可慕殊獨身實在危險,耽擱不得,祈桑桑只好抽回手後又安撫性拍了拍謝溯衍的手背:“阿衍,待我尋了夫人簪子便回,護好夫人。”
……阿衍?
這還是小師姐第一次這般叫他,即便他明白是為了遮掩他們身份,謝溯衍卻仍舊不免為之心神一晃。
然而下一秒,便聽那討人厭的婆子語氣諂媚道:“那是姑娘兄弟麼姐弟關係這般好的如今可不多呢。”
桑桑只冷冷瞧她,眼神斥她多嘴,並未反駁。
謝溯衍剛鬆懈的面色瞬間緊繃,他不動聲色地盯住兩人離開的方向,片刻後才收回目光。
即便禁靈,修士五感仍舊遠超常人,那幫婆子一進來祈桑桑便聞見了慕殊身上的冷梅氣息,方才那婆子小聲嘀咕時,她一瞬確定了是她。
至於方才媒婆頭頭在這婆子耳邊說的那一句“這姑娘顏色不錯,潑辣貨,太守房中可還沒這樣的主呢,事情辦成還能少了你的”,桑桑自然也沒落下。
祈桑桑在心中冷哼:太守缺不缺自己這樣的不好說,但有一類太守房中決計沒有。
“姑娘……“這婆子約莫是個嘴碎的,兩人一前一後不過走了百步開外,她便忍不住開口,“今日府中人多事雜,教姑娘和夫人受驚了,不過我紅姑可能真是上了年紀,姑娘與夫人這般脫俗天仙般的人,我竟無甚印象了,您……”
“你是上了年紀還是到了時候?“
紅姑話沒說完,祈桑桑便冷冷打斷她,“連今日這宅子,這席面從何來的竟也不知道了嗎?”
正欲領著人拐彎的紅姑一驚,瞬間頓了腳步。
她回過頭來,迎著月光,這才將眼前的少女看了仔細,讓她冷汗直流。
只見這少女面龐雖尚且有些稚氣,可眼神裡的驕矜氣卻如何也做不得假……
她不免一陣後怕:若是真信了李春來的話,她紅姑今日可真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
紅姑這人精一邊賠笑,腳下一邊不留痕跡地一轉,無比自然地領著祈桑桑走上了與原先相反的方向,作勢虛空拍了自己兩耳光:“瞧我,瞧我!難怪我瞧著您和夫人不是這凡間人呢!“
“凡間”兩字被她咬得格外重音,祈桑桑心下咯噔一聲,便聽紅姑繼續道:
“大人說您今日事務繁雜不便現身,奴方才便未向那處想。”
桑桑眼中游移,心下卻安定幾分,繼續裝腔作勢道:“我們夫人想去哪兒便去哪,難道還要與你實時上報?”
紅姑的諂媚簡直沁進了骨子,只差插根尾巴晃起來:“不敢不敢,這天下人間何處不是娘——夫人的,夫人自然來去自如。”
“呵。”
桑桑短促的冷哼了一聲,猝然停住腳步。
前方的紅姑還在喋喋不休,忽地發覺身後沒了迴音,也沒了腳步聲響,疑惑回頭,迎面便是一道掌風劈來。
祈桑桑收回手,架起不省人事的紅姑,做攙扶狀跌跌撞撞朝著相反方向跑去。
她果真沒有猜錯。
太守的靠山乃是宮中人。
這便解釋得通為何錢如命區區一個小城太守怎敢在如此動盪亂世囂張至此。
至於這紅姑身上冷梅氣息如此經久不散,絕不是與慕殊擦肩而過便可染上的。
她這小師兄每日早課遲到兩個時辰就為此薰香,冷梅本就氣味清淡,若要到如此長久留香的地步,紅姑至少與慕殊同處了一個時辰朝上。
她一個粗使媒婆,不可能在前宴逗留這麼長的時間,那麼唯一可能之地,便是關押那些“大選新娘”的地方。
——是紅姑方才想要將她帶去的地方。
路上多是紛亂逃跑的人群,桑桑扶著紅姑奔走其中倒也不顯突兀,及至橫過一座廊橋,人煙悄然減少,祈桑桑心中忽然猛地一動,靈感被觸動了一絲。
靈力鬆動了?
此處是接近陣眼的方向?
桑桑挪開腳步,鞋底綿軟之物乃是一團黑灰粉末,一旁未燃燒殆盡的黃符碎屑被她裙襬的風驚起,打了個旋兒飛遠,顯露出灰燼之下隱隱閃爍的碎金屑。
無人會騷包到用鎏金彩墨畫符,除了慕殊。
他曾在此地施咒。
不過如此淺薄的靈力洩口連紙上符文都無法燃燒殆盡,莫說起效。
這是小師兄故意留下的印記。
桑桑抬眼望去,果真前方不遠處另有一小灘灰燼掩映在碎石芭蕉葉下,天色灰暗,若非五感超然之人很難發覺。
祈桑桑思忖一瞬,果斷在紅姑脖頸處再劈上一掌,將人拖向碎石堆後與她調換了外裳。
循溯灰燼,靈感愈發清晰強烈,直至停在一處院門前,她的指尖躥出一簇淺淡焰火。
然她心中卻毫無喜意,她開了靈力,通了靈感,卻仍舊感受不到慕殊靈境。
他們靈境相通,除非對方強制關閉了靈境,不然靈感決計不會如此石沉大海。
慕殊如此千方百計留下印記指印她,又怎麼會關閉靈境拒絕與她通感?除非……
明明夜風冷涼,祈桑桑卻教細密的冷汗溼了後背。
不詳的靈感愈發大動,祈桑桑站在院門外,心臟在喉嚨處狂跳。
她伸手拂去門旁芭蕉葉上的灰燼,提起裙角,跨進院中,一道寒意劍氣已在眉心閃爍。
跨入那一瞬,天上驚雷乍起,滂沱的雨珠傾覆而墜復又濺起,頃刻將祈桑桑的裙角打溼,她的目光凝滯在腳邊那條洇著血跡蜿蜒而來的水流,嫣粉色的盡頭……是她的小師兄。
漫天雪亮的閃電劈下,悽楚雨幕裡,祈桑桑望見她那平素一貫高傲昂著頭顱,恨不得一日淨衣十八次的小師兄,此刻半肩泥濘倒在血泊之中,身上白衣早已浸足血水,漾在雨裡,如一朵盛極時從枝頭滾落的梅。
那張一向跋扈驕縱的面目如今了無生氣,慘白著,色若敗雪。唯有一雙眼空洞睜著,漆如團墨。
如此悽豔的對比,將她的雙目刺痛,血氣沿著眼底絲絲縷縷攀爬開來
眉心冷厲劍意已如狂躁兇獸暴動不休,祈桑桑竭力穩著腳步邁近。
慕殊的臉直直對著來人,那雙原本渙散的瞳孔在望見師妹時驟然豎成貓眼形狀。
“桑、桑……?”
可他的傻師妹只啞聲喚了他一聲“小師兄”,仍舊不怕死地朝他走來。
慕殊喉間泣血疼到麻木,只氣若游絲命她快走:“逃!”
驟然,一道雪亮劃過,一柄銀劍橫過慕殊脖頸前。
祈桑桑移開眼睛。
持劍之人一身黑紗斗笠,將面目掩蓋完全,雨氣破開,露出的竟是半邊人身半邊白骨骷髏。
祂身旁,頭髮散亂的錢如命舉著袖子遮臉連連尖叫:“你你你你停下!”
錢如命額角人皮耷拉了大半,露著裡面血紅的骨肉。
他還未來得及與慕殊換臉,畫皮尚只剝了大半,便被趕來的魘師阻擋。
魘師通靈,太守府內上下皆為他所佈置,從未出錯,他不敢辯駁,被劈頭蓋臉斥了一頓。他只懂慕殊皮囊漂亮,竟未看出此子並非凡間面貌,一身靈寶天材可抵他祖上百年基業。
他這才知自己險些剝了一位小道君的麵皮,不免後怕。
但更可怕的,乃是魘師將小道君的靈寶蒐羅完後,竟還要將人拆骨飲血。
道君一身靈骨,奔湧血脈,皆是大補靈品。
祈桑桑眼尾幾欲瞪裂。
“有意思,禁靈之後竟還能尋來……”枯骨開口,聲音滯澀刺耳,“讓我猜猜,是否是你這小師兄趁我們不注意時為你留了印記?”
話音落下,橫亙慕殊喉間的劍刃陡然上移拍向麵皮,在他的臉上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慕殊雙目圓睜,已然連痛也喊不出了。
“你這怪物,還我師兄!”
祈桑桑眼中一瞬血紅,眉間劍意暴漲凝成一線,瘋狂顫動起來,眼看便要破出。
魘師半邊洞黑的骷髏眼盯著她,竟似浮出了笑意。
“哦?天下竟還有人存著神荼劍氣。小友,你們是何處的道君,沒有長輩教導嗎?你身無靈脈,又是殘缺之體,怎敢將此陰邪之物入體。不若將它交予本座保管,免你反噬之苦,作為答謝,本座可允與你個痛快。”
祈桑桑冷笑一聲:“都好說,只要你可接住我這一劍!”
“神荼!”
立即,一聲尖嘯炸開,神荼劍光如紫電青霜自祈桑桑眉心破出,離體那一瞬,一股冰天雪地的透骨寒意四下瀰漫開來,霎時,地上雨水結成冰面,空中雨滴也盡數凝成尖利冰凌。
桑桑厲聲:“去!”
話音落下,漫天冰凌齊如萬箭,隨兇戾劍風暴虐劈向魘師,唯在快要觸到慕殊時凝出一道淡藍色芥子空間,將人密不透風護在其中。
錢如命何曾見過如此場面,嚇得尖叫一聲便要逃竄,腳底卻一個打滑滾到了魘師腿邊,魘師只覺半部人身連血液都被凍住動彈不得,只能一邊抬起腿骨厭惡地將錢如命踢到了自己身後,一邊抬手抵擋不住襲來的冰凌。
天上濃雲翻滾如濤,驚雷不已,體內凝滯靈力終再得些許鬆動,桑桑不敢戀戰,召出長風,直嚮慕殊逼去。
魘師怒喝一聲,猛地一揮袖袍,一道還未落下的驚雷竟被他生生拽下,如長鞭般揮出一道罡風將面前冰錐粉碎,卷嚮慕殊,卻見長風在即將相逢時,陡然繞過慕殊調了方向。
祈桑桑的目標是錢如命!
魘師森白的胸骨驟然嗡鳴震顫起來,他身如鬼魅,快似成影,劍風所助的長風卻比他更快,幾乎只一瞬,長鞭之上怒放白花結成銳利冰刺,直抵錢如命額角!
“嗤!”
錢如命的身形徹底凝住不動,沖天的黑氣自他額角橫衝直撞地破出,直至將他整張人皮爆開,血肉橫飛中,一道紫黑色的法陣從他脖頸之後鑽出,直衝魘師黑洞洞的骷髏眼飛去。
“不!啊!!!”
魘師尖嘯著,紫黑法陣在他眼眶中愈加明亮膨脹,撐到極致,那半部白骨寸寸爆裂化作齏粉!
禁靈法陣破!
一瞬,所有被封禁的靈力鋪天蓋地的磅礴傾洩而出,頃刻便秋風掃落葉一般震顫開來,以海潮之力向四周席捲。
桑桑連忙捲住慕殊,以身體將他緊緊護住,饒是有神荼芥子格擋,兩人仍舊被這龐大的靈力波衝得斷線風箏般跌到百尺開外。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飛沙走石終得平寂。
桑桑睜開眼,對上的卻是慕殊徹底渙散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