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疊夢津(四) 她竟為他哭得如此傷心嗎……
“慕殊……”
祈桑桑只覺自己三魂飛了七魄, 恐慌如寒風密不透風將她籠罩,她哆嗦著將小師兄抱在懷裡,驚慌失措地大喊, “重明!重明你快出來!”
一道白影應聲從小院裡奔來, 重明翎羽雜亂, 腳步混沌, 顯然也是剛剛恢復神識。
滿腔眼淚將祈桑桑喉間堵得生疼,她硬撐著一嘴冰冷的鐵鏽味嘶啞出聲:“快去找虞姐姐和大師兄, 快!”
重明鳥不敢耽擱,又恐驚了府中其餘凡人,急得亂鳴兩聲低空掠走。
長風和神荼劍氣幾乎耗盡了祈桑桑的氣力, 她拼了命似的緊緊攥著慕殊的衣服摟住他, 生怕小師兄的體溫溜走一絲。
繼而眼淚如散線玉珠大顆大顆砸在慕殊的臉上,視線都被水汽模糊, 她還記得小師兄最愛乾淨, 又無措地捲起袖子替他擦掉臉上的淚和血汙,可怎麼也擦不乾淨,急得祈桑桑放聲大哭起來。
慕殊依在師妹懷裡,一張臉已近雪白, 不知是被師妹的哭聲吵到,還是難以忍受自己滿臉糊著她的淚水,他那已經渙散的瞳孔竟迴光返照般重新有了些神采。
鼻尖微動, 嗅到的是兩人身上完全交融的冷梅香氣, 這般熟悉的味道,一如師妹的懷抱,安心妥帖,竟教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祈桑桑卻如何也笑不出來, 哭得直喘,也不知胡亂捏了甚麼訣,掌心滲出縷縷蛛絲似的細末靈氣,努力往慕殊身上送,卻一滴也進不去,宛如被甚麼屏障反彈回來了一般。
靈境!
是她與慕殊的靈境還未連通!
二人靈境相通,不僅可隨意過渡靈氣,更可共感,分擔苦楚。
祈桑桑抬袖,手腕卻被一截冰冷的指骨攥住。
謝溯衍竟比虞北芷二人來得更快些。
“鬆手。”祈桑桑抬眼,使勁掙了掙,卻未掙開謝溯衍的手,“你做甚麼?”
“小師姐,不可以。”
謝溯衍淺淡的瞳孔映著祈桑桑滿臉血汙淚痕的模樣,遠望之下似是他紅了雙眼。
他的目光寸寸凝重。
她竟為他哭得如此傷心嗎?
視線下移,小師姐的裙襬與慕殊的衣衫被血水染成紅色,交融在一塊,分不出你我,更刺痛他的眼睛。
“師兄靈境動盪,你若解開,會有同樣灼心之痛,虞師姐很快就會來了——”
“可我不想他再有片刻苦痛!”祈桑桑驟然打斷他的話,明明帶著哭腔,身上卻含著冷氣。
謝溯衍怔在原地,祈桑桑趁機掙開手臂,義無反顧解開靈境,一剎,劇痛如海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似無數根無孔不入的細針,刺痛她的每一寸五臟六腑。
這便是慕殊忍受的痛苦。
而她這一路未曾感受到分毫,是他在魘師動手前乃至更早便封了靈境,獨自承受。
謝溯衍懸停的手收回,居高臨下的角度,他看見少女稠密的發散在慕殊那側,與慕家少爺烏黑的髮絲交匯,枯黃得格外明顯。
唯有那一截細而白的頸籠在寬大衣衫裡,黏住幾絲發,似一段幾欲碎裂的白玉。
謝溯衍冷冷收回眼神。
自出了薄君山後,小師姐消瘦得越發厲害了。
***
“丹田,靈境,靈臺均未受傷,只是小殊體內鎮壓溫養靈脈與靈骨的夙玉被那魘師挖走了。”
珠簾第七次拂到柳南絮面上時,他終究忍不住以芥子先將此簾隔絕。
此處是他們就近在太守府中尋到的房間,瞧著一屋子紫粉珠簾,大紅紗帳,應當是某個品味驚人的妾室房間。
柳南絮被脂粉味燻得蹙眉不展,喝了口水,仍舊憂心忡忡:
“平常溫養的東西倒是好說,只是這夙玉難尋,需靈泉滋養百年才能得,可自神魔大戰後,靈氣寥落,靈玉靈石都較從前少之又少,莫說靈泉,怕是早已枯竭無處可尋了。”
榻上慕殊安靜閉目,全然不見平日不可一世的張狂,他蒼白得幾乎有些易碎,臉上兩道劍痕結了薄痂,卻仍舊觸目驚心。
祈桑桑盯著看了片刻,又剜了一塊慕少爺自山上帶來的玉顏藥膏,以打磨圓潤的玉杵將之細細塗上傷口,又覺早春寒涼,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起身出了臥榻。
柳南絮抬眼,祈桑桑面色蒼白不遜慕殊,眼下烏青分外沉重,人卻腳步虛浮,乃是透支靈力所致。
小師妹……
柳南絮心中嘆息,他知曉小師妹心性,如今不找出令慕殊甦醒的方法,她聽不進旁人勸阻。
於是,默默將茶盞推至祈桑桑面前。
“多謝師兄。”祈桑桑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流經肺腑,令她臉色緩和些許,指甲扣在茶杯上用力到發白,人仍是恍惚的。
“等等,鎮壓?溫養靈脈?我們符修不是生無靈脈?”
“小殊他……他略有不同。”
柳南絮滯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詞,“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可修煉,成為道君,非先天靈骨者不可,除去靈骨,天生靈脈者才可修習劍道,除去靈脈,非先天圓滿靈感不可修仙道。而小殊,他天生兩條靈脈,圓滿靈感。”
桑桑茫然抬眼:“兩條?”
“是,一強一弱,陰陽互斥,極為罕見,若是隻是兩條靈脈倒也無妨,一輩子不修道便也是了,可偏生他圓滿靈感,即便不修煉,靈氣也會自行入體,自行充斥靈脈,屆時磅礴靈氣奔湧入體,一副靈骨難以承受,必當粉身碎骨,當日小殊被送來南穹便是因此。”
“我已傳蝶問過師父,夙玉並非南穹所藏,而是小殊自家中帶來,掌門與師父當初也只是代為將其打入小殊體內鎮壓溫養住靈骨而已。”
祈桑桑想說些甚麼,眼前卻一片模糊,柳南絮玉白的臉在視線中漸漸潰散。
“大師……兄?”
柳南絮順勢接住軟下身子的祈桑桑,小師妹的腦袋落在肩頭,已是不同的份量。
昔日只及他腰間的女孩如今已成長為少女,可與他並肩。她行走時腰桿纖直,步伐雀躍,笑時眸若彎月,唇邊總有一側小小的甜蜜梨渦。
可他許久未見她那般笑過了。
他曾在師父面前承諾,也對自己承諾,此生定會護師弟師妹周全,而如今師弟以身入局生死攸關,師妹……
天下動盪,人間將亂,眾生混沌,將傾的世道,他的力量如洪流扁舟,擋不住浪潮,亦護不住珍視之人。
他所能為,唯有眼前而已。
柳南絮目光落在小師妹尖瘦蒼白的下頜上,嘆了口氣,正欲將她扶起,房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直至對上虞北芷略微錯愕的眼神,柳南絮才覺此時姿勢不妙,他木訥張了張嘴:“我——”
“大師兄,你將小師姐藥暈了嗎?”虞北芷身後的謝溯衍率先開口打斷他,從容接過祈桑桑攔腰抱起。
柳南絮看了眼虞北芷,面色微紅,“桑桑靈力透支太多,又惦著小殊不肯歇息,我只好用些安神咒。”
謝溯衍平淡“嗯”了聲,斜睨了眼榻上昏睡的慕殊,抱著祈桑桑徑直往門外走。
“此處榻小,我帶小師姐再尋處房間。”
虞北芷側開身子,讓了謝溯衍,懷中的祈師妹似是睡得並不安生,眉心緊蹙,倒是謝溯衍面上淡然,瞧不出情緒。
異樣的氛圍籠罩在三人之間,有甚麼已經悄然變了,不一樣了。
柳南絮喚她:“北芷,我方才是——”
虞北芷搖搖頭:“我覺得桑桑與兩位師弟有些奇怪。”
柳南絮不解:“哪裡奇怪?是他們近來懂事了許多?”
他話及此處,又有些愧疚,“倒是我這個做師兄的沒有照顧好他們,竟讓小殊和桑桑犯險。”
虞北芷瞥他一眼,有些頭疼地嘆息一聲。
此人真是……
罷了。
左右是他們三人的因果,她無權干涉。
虞北芷將手中芥子托出,正色道:“錢如命的命暫且保住了,只是神荼劍氣太過陰寒鋒利,且他多次與人換皮,一身骨肉脆弱,我用了一瓣金蓮花瓣才堪堪吊住他的神魂,若要甦醒,怕是還需養些時日。金蓮百年萌芽,千年才開花,竟要浪費在此人身上……”
虞北芷憤懣非常,“我方才與謝師弟送走了那些被他綁來的新娘,竟足足有二十餘人,她們中間最小的一個今日才剛及笄。除此之外,他那後院還養著三十六房妻妾,這些女子多數面黃肌瘦,滿身傷痕,見人畏懼非常,可見這錢太守平日裡對她們非打即罵,刁鑽苛待,此人為官魚肉百姓,為人勾結妖邪,連道君皮囊也敢覬覦,簡直罄竹難書,我不知他餘生要如何才能贖清這些罪孽!”
柳南絮知她心中不悅,只能寬慰道:“只是權宜之計,據桑桑所說,那魘師應當只是個傀儡,背後定有人操縱,唯有撬開錢如命的嘴才能知曉此地究竟發生了何事,待事情解決,南穹自會處理他的。”
他目光移至慕殊身上,臉色不忍:“如今倒是小殊性命攸關,怕是要帶他去那處走一趟。”
虞北芷不解:“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