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春不渡(三) 被遺忘才是真的死去
“滴答。滴答。”
桑桑昏沉間, 宛若來到一處濃黑的地xue,她看不見,唯能聽見窸窣的微小動靜, 似是水滴擊石。
她如盲人摸象一般循聲而往, 越靠近聲響處, 便越覺眼前光亮些許。
待水滴聲似在耳側時, 眼前一道白光對映而來,她朦朦朧朧間瞧見了一抹淡綠, 似白日下雨滴打落瑩瑩的碧草,再仔細看去,那碧草顏色更加刺目, 最終變作一片雪白的衣袖。
祈桑桑猛然睜開眼, 她正扯著慕殊的袖子。
祈桑桑:“……”
上方,慕殊垂眼睨著她, 明顯地鬆了口氣, 拽出被她抓皺的衣袖:“祈桑桑,小瞧你了,闖了一趟薄君山回來竟還有了心魔。”
這語氣聽著揶揄,甚麼叫“竟”?是諷刺她如小孩子一般不該知愁滋味嗎?可誰又知道她揹負的秘密多沉重!
祈桑桑本就心悶, 聞言更加不悅,想也不想反唇譏諷道:“那又如何?總比有些人心魔時亂掐人的好!”她嘴比腦子快,先還了嘴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是因著心魔作祟, 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也就是傳說中的走火入魔。
怪不得如此憋悶。
好在她除了腦袋有些昏沉,身上沒有甚麼不適感。她撐起身子,將礙事的師兄扒拉到一旁,自顧穿鞋跳下了床。
外頭日色並未偏移多少, 證明她沒有被心魔圍困太久,應當沒錯過甚麼。
心裡還惦記著阿渝,她想快些去看她,然而到了門口,她卻忽然停了下來。
慕殊……怎的沒有嗆回來?
祈桑桑回頭看去,見慕殊竟仍杵在方才被她推開的地方,他的手維持著像攙扶的動作,面上的神情堪稱無措。
“我……”祈桑桑覺得自己果真是被心魔壞了腦子。
慕殊向來嘴欠,他沒有過問她心魔的原因,她卻反咬了一口諷刺他。
她明明清楚他是在乎這個的。
祈桑桑忙給他解釋:“慕殊,我不是——”
“抱歉——”
桑桑瞪大了眼睛:慕殊……和她道歉?
她心裡很不是滋味,想說些甚麼,慕殊卻不想聽了。
他把一白瓷小瓶塞進她手裡,略過她走了。
桑桑低頭一瞧,是清心丸。
這藥稀有,便是慕殊手中也是有數,用了一丸便少一丸。
慕殊原本就是來給她送藥的。
她真該死!
祈桑桑連忙跟上,剛踏出門檻,迎面撞來一個少年。
謝溯衍捂著胸口“哎呦”一聲,見是祈桑桑眼睛登時亮了:“小師姐你醒了,我正要找你。”
慕殊人高腿長,這一打岔早走得沒影了。
桑桑沮喪地踢了踢腳邊的碎石頭:“你找我做甚麼?”
謝溯衍拉起她的手腕:“帶你去瞧阿渝姑娘和那個痴山神。”
***
春日風暖燻人,小院中傳來陣陣柔和笛聲,祈桑桑和謝溯衍穿過迴廊,便是這座臨時停靠點的後花園。
淺粉淡紅的花瓣鋪了一地,落花正中,粗布衣裳的女孩安靜伏在男子的膝頭,髮絲隨落花一起輕輕搖曳飛舞。
陳洵一靠坐在樹幹上,一柄皂白橫笛悠悠揚揚地蕩著曲調,微眯的眸子帶笑,溫柔地與阿渝被籠罩在樹影下。
不遠處,慕殊抱臂靠在假山石上,視線從陳洵一與阿渝兩人身上收回,隔著隱隱綽綽的落花雨霧投向祈桑桑。
這一眼,桑桑看不出他的情緒,只覺得心口莫名有種憋悶的感覺。
一時間,無人言語,天地間唯有笛聲伴著落花盤旋而下,靜靜擁抱住樹下相依的人。
“阿渝姑娘天然便親近那山神呢。”
謝溯衍與祈桑桑耳語:“小師姐你睡了不過兩炷香的光景,也不知那魔頭和她說了些甚麼,竟叫阿渝姑娘主動去牽了他,兩人在院子裡胡亂走了會兒,阿渝姑娘竟然來問我有沒有法子讓她看一眼那魔頭。”
桑桑蹙眉。
從薄君山出來後的修整期間,她看過阿渝,或姜南的命薄,姜南上輩子殺戮太過,臨死前又曾發願只想平淡一世,所以此生註定天生眼盲,且她與陳洵一併無姻緣。
生生世世皆無。
她不自覺瞥過一眼慕殊,問謝溯衍:“大師兄和虞師姐怎麼說?”
謝溯衍面露難色,搖搖頭。他也看過兩人的未來。
“大師兄和虞師姐見你無妨後,急著去探查錢府底細,不過他們走之前倒是囑咐我們要看住那魔頭,不叫他們再節外生枝。”
若讓無緣之人硬生生拉一段緣,那便是節外生枝。
桑桑知曉了他們的意思,這也是南穹的意思。
又瞧了一眼慕殊,他仍不鹹不淡地倚在那兒,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幾眼,不帶情緒的擰巴著。
祈桑桑在心裡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卻聽背後有人開口:“祈姑娘,留步。”
祈桑桑當然知曉他如今找她是何事,閉了閉眼,掙扎幾番,還是不得已回過頭去。
陳洵一抱歉地笑了笑,對著桑桑點了下頭示意懷中的少女。
阿渝睡熟了,陳洵一如捧珠奉寶一般將人小心地靠在樹幹上,又與慕殊飛快說了些甚麼,後者神色淡淡點了點頭,他才一路小跑到了桑桑身邊。
他還未開口,祈桑桑便直截了當道:“不行。”說罷轉身便走。
陳洵一意料之內,與謝溯衍點了頭算是招呼,便連忙跟了上去。
“桑桑姑娘,你且等等。”
“別跟著我,”桑桑負氣走得飛快,“你怎的不去纏我師兄,偏來逮著我?”
陳洵一老實道:“慕公子說桑桑姑娘與看守命書的弟子更為交好。”
這人真是!
桑桑心裡將慕殊罵了個狗血淋頭,揚聲與身後的陳洵一道:“我說了不行便是不行,不管你怎麼說,都是這個答案。”
“只一天也不行嗎?”
桑桑猛然剎住,不可思議地轉過身來:“你應當知道此事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陳洵一笑了笑:“知曉,將軍此生眼盲乃是命書所定,若要違背便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者必將魂飛魄散。”
“你既知道也還要這樣做?魂飛魄散只換她看你一眼?”
陳洵一毫不猶豫點了點頭。
簡直是個瘋子!
祈桑桑真想把這些人的腦子撬開來看看,那裡面究竟裝了甚麼東西,讓他們這般的瘋癲!
陳洵一慣有耐心,依舊柔眉順眼道:“我知曉此事實在為難桑桑姑娘,但……”
他垂了垂眸,“將軍便是我存在這世間唯一意義,若往後讓我與將軍再無交集,生生不見,那我與死了也無甚差別,莫說能讓我與她再相見一日,便是一眼,也是我多賺的。說起來無論是為人時,為靈時,抑或是為魔時,我都從未與將軍袒露過心跡,有此憾,我將永遠無法安息。”
“將軍,不,阿渝……阿渝說,她若能見光明,第一個想看的人便是我。”
陳洵一說到最後,臉上止不住是春水一般的溫柔笑意。
徹底沒救了。
桑桑雙手環抱背後的紅漆木柱上一靠:“實話與你說吧,改命這事我從未做過,且不說能否成功,便是能行,我也不敢冒險為你改命。我也不過是師門中無足輕重的小弟子一個,行事皆是聽從我師兄師姐的吩咐,他們不同意,我不可能為你改命。而且我師兄師姐也不會同意的。”
“他們同意了。”
簷下風鈴輕撞,慕殊浪淘雪白的衣角與熟悉的冷香味先他一步繞過廊下轉角,細風過,他腰間白玉小牌叮噹作響。
“陳公子,你方才離開前讓我傳的信,有了迴音,南穹同意了。”
祈桑桑登時直起身來:“我不信,他們怎麼會同意這般請求!”
慕殊瞥她一眼,倚到桑桑方才靠過的柱子上,通訊銀蝶自他袖口飛出,落至桑桑指尖,化作一封浮動的金字小信,其上竟真是屬於序清與柳南絮的靈息。
桑桑不可置信:“怎麼會……”這可是一條人命,南穹怎麼能讓陳洵一當真如此胡來?
“南穹可以同意你以往後輪迴換阿渝一日光明,但還有一個條件——”慕殊掠過陳洵一期待的眉眼目光寸寸冷下,“明日過後,南穹會徹底將你從世人的記憶中抹除。”
祈桑桑睜大眼:“ 包括阿渝?”
慕殊:“包括阿渝。”
祈桑桑禁不住出聲:“怎麼能這樣!”
“無妨,我接受。”陳洵一向桑桑投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多謝桑桑姑娘,但這百年來我早已體會到被留下的那個人是多麼難捱,忘記或許比銘記更好。”
“可是——”
她還欲說,卻被慕殊拉回了身邊,慕殊眉梢微挑:“陳公子,我們也須得做些準備。”
“哦,多謝,多謝各位。”陳洵一哪裡聽不出這樣明顯的逐客令,趕忙滿臉喜色地離開了。
廊下,只餘祈桑桑和慕殊兩人。
祈桑桑從慕殊手中掙脫出來,眼眶微紅:“那可是一條命,南穹怎麼能允?”
慕殊沒骨頭似的倚回柱子,語氣不屑:“行了祈桑桑,你應當明白,這已經是南穹最大的讓步了。”
這世間人、妖、仙、靈、魔,除卻魔乃是忤逆天道所出,其餘四界自誕生起便已註定因果,阿渝註定眼盲,陳洵一註定與她生生世世有緣無份,若要硬生生從天道偷出一日偏頗來,不止要付出慘痛代價,更要保證這一日不會對未來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
若無大魔侵染,陳洵一一介無主劍靈即便輪迴,也是生生世世親緣淺薄,愛路坎坷,壽命淺短。
可半路殺出的大魔將陳洵一強行留到如今,因果早已與違背了命書,若將陳洵一徹底從世間抹去,反而倒是修正天道的法子之一。
桑桑怎會不懂這個道理。
但人身死尚有魂魄、尚有輪迴,即便魂飛魄散,只要有人還記得他,依舊也可在故人的心中安居一隅,留下在這世間來過一遭的證明。
而若被所有人遺忘,將他的一切抹去,那便是徹徹底底的死去。
掌門竟也會允許序清師伯這般為了天道生生抹殺掉一條命嗎?
“祈桑桑!”
忽的,慕殊的聲音如驚雷炸在耳側,桑桑一激靈,透過慕殊略帶惶恐的瞳孔,這才發現自己雙手不知何時纏了一環黑氣,竟是又有了走火入魔的傾向。
慕殊見她這幅半夢半醒的模樣,又驚又氣,捏住祈桑桑肩膀:“你又在胡思亂想甚麼?”
祈桑桑後退半步掙開慕殊,卻也察覺了不對勁,怎麼她最近越來越容易被牽動心魔了……
“小師姐!”正此時,謝溯衍忽地從轉角冒了顆頭:“阿渝正急著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