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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不渡(二) 求神佛一應,不如委身厲……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68章 春不渡(二) 求神佛一應,不如委身厲……

似有所感, 謝溯衍伸出的動作一頓,不料下一瞬,一截細白的腕子探了過來。

祈桑桑先他一步接過了那隻雕紋精美的琉璃瓶子, 端在手裡翻看起來。

謝溯衍頓時眼眸晶亮, 又作了那副乖巧討好的模樣:“小師姐, 我……”

“我不喜歡這個。”祈桑桑只嗅了一下, 便捏著鼻子將梳頭水塞回給謝溯衍,“這味道聞不慣。”

“沒關係, 小師姐,我這還有別的……”謝溯衍不惱,柔聲討好喚她, 還欲將剩餘幾樣一起獻給桑桑, 卻被桑桑用手背一擋,掃到一旁。

祈桑桑蹙著眉頭:“不要, 支離的東西我都不喜歡, 你自個兒留著吧,我如今用的這個很好,我喜歡。”

祈桑桑並不知謝溯衍偷偷買了東西,卻早瞧見了那鼓囊囊的半個包。

她一口氣將話說死, 是為堵住謝溯衍沒完沒了的獻寶,那般怪異的感覺,令她如今不想與他再多說一句。

再者, 她也真的不喜歡。

她用的梳頭水, 是慕殊命重明在每日日出前取靈地百花露水釀成的,氣息淡雅悠長,更是蘊含靈力,有益於修行, 支離那妖邪混雜地界的東西怎可比擬?

因而,她的嫌棄明晃晃掛了出來。

謝溯衍愣住,卻執拗著僵持,他仔仔細細睨著小師姐臉龐,見她臉上神情並不摻假。

不喜,不悅,更似避之不及。

半晌,他忍氣吞聲地直回傾斜的脊背,卻在靠向馬背時冷冷抬眸看向慕殊。

慕殊斜斜倚在車壁,重明化作土豆大小,撲著翅膀給主人打扇,細弱的風將少爺額角碎髮翕動,那雙極嬌扈的眼睛此刻半垂著,盛不住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平平睜著。

慕殊並未挑釁,並未譏諷,更甚至好似從未將他看入眼過。

謝溯衍卻忽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極有自信、胸有成竹,因而毫不在意的做派。

數日不見,慕少爺的目中無人更勝一籌。

真叫人生厭啊。

謝溯衍幾欲想冷笑出聲,暗自吸了幾口氣才忍住。

慕殊覺得這個小師弟很好笑。

從前在門中裝瘋賣傻,如今下了山,倒是把一身傻氣舍了,變作全然的瘋樣。

他又在打甚麼主意?

還是薄君山一場假成婚教他壞了腦袋當了真,真將自己做了新郎?

少爺心思輕輕一轉,墨羽般的睫毛輕掃,余光中映入祈桑桑發呆的側臉。

忽而,籲———

馬兒急鳴一聲,轎子裡猛然一陣顛簸,急停下來。

所謂馬車乃是掩蓋仙家法器的藉口,如今卻真的發出馬兒嘶鳴,那便是遇見了凡人的訊號。

如今人皇親耕,五城戒嚴,尋常百姓怎會此時出現?

祈桑桑率先跳下轎子,便見虞北芷神情凝重立在車前,而柳南絮面上無措地擒著向前掙脫的陳洵一。

桑桑循著陳洵一掙脫之處望去,一眼便也愣在了原地。

馬車數尺之處,立著兩個身高九尺有餘、黑麵虯髯的大漢,正一人一把長刀,架在一女子的肩頭。

那女子身量小巧纖細,身上淡綠舊衫漿洗到發白,如今被壓得跪在地上,垂著頭,能瞧見她眼覆尺素,隱約露出半張沾了泥汙的臉,卻已能窺出七分有餘的美豔嫵媚。

是姜南。

難怪三人應對如此怪異。

慕殊謝溯衍緊隨其後也跳下了車,見這場面,均是愣了一愣。

任是誰也未想到,會這樣快遇見轉世後的姜南,還是在這樣的地方。

“前面的是甚麼人?還不快給爺爺讓開!爺爺可是給皇帝辦事的!”

左側大漢率先開了口,與右邊的對了個眼神,右邊的便也粗聲粗氣嚷了起來:“聾了是不是?好狗不擋道,快滾!”

柳南絮暗暗定住就要衝出去的陳洵一,衣角微動,正要上前,卻聽身後人冷笑一聲。

慕殊被兩個傻大個醜得以扇遮了半隻眼,半眯不眯地睜著另一隻,滿是倨傲挑著眉:“哦?你說你們在給皇帝辦事?詔牌呢?”

那兩山野大漢哪裡懂給皇帝辦事還要甚麼詔牌,卻瞧得出這一行人出身不凡,出聲要詔牌的更是與那巡街的貴妃娘娘一般氣量華貴,一時之間竟被唬得臉色白了幾分。

但老爺的任務在身……

左邊那個終是咬了咬牙,戾聲道:“你們是甚麼東西,也配看爺爺的詔牌?我勸你們別多管閒事,否則……”他說著,手下長刀下放幾分,登時在那女子脖頸間劃出一絲血痕,威脅意味明顯。

陳洵一見狀立刻“嗚嗚”掙扎起來,被

“虞姐姐,”桑桑不知何時到了虞北芷身旁,露出長風的鞭鞘,眨眨眼徵求她意見,“你若同意,便數三聲。”

虞北芷與柳南絮對視一眼:“三……一!”

***

阿渝再醒來時,聞見了花香。

她不知自己此刻在何地,睜著眼睛不敢動彈,直至第五次眼睛都睜酸了仍未聽見動靜,才敢用食指悄悄探出被子一小截,幾乎是同時,一片溫暖的東西瞬間蓋住她的指端。

阿渝嚇得驚叫一聲,“噌”地坐了起來,下意識就要縮去牆角,卻又生生忍住了,慢慢跪在榻上,顫抖著道:“求、求你,莫要再殺人,我不逃了,我願意去……”

她說罷垂下了頭,細細的,帶著哭腔:“真的願意了。”

對面卻並未回答她,反倒是觸控到她的那團溫熱如驚弓之鳥一般飛速撤離。

隨即,空氣安靜了許久,她覆著尺素,眼前漆黑,清晰地聽見了男人低低壓抑的抽泣聲。

緊接著,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滾燙地掉在她的手背。

阿渝抬了抬頭。

眼淚一滴一滴變涼。

***

一牆之隔。

祈桑桑收回長風,打量著在牆角抱成一團發抖的兩個大漢,又重複了一遍:“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近來望城一帶出現了吃人的大魔,唯有錢太守家不受侵擾,所以你們家老爺便要將阿渝姑娘獻給太守,求太守府庇佑?”

兩大漢瞧著對方鼻青臉腫的模樣,連連點頭:“是是是。”

“是個屁啊!”祈桑桑氣得一甩鞭子,“你們老爺是個甚麼東西,想求庇佑怎麼不把自己送去太守府呢?怎麼不把自己兒子賣去呢?賣人家小姑娘算怎麼回事!”

“姑奶奶、姑奶奶饒命!饒命!”

大漢當真是怕了這一鞭子,忙不疊道,“姑奶奶罵的是,只是,只是——”

祈桑桑怒喝:“只是甚麼?快說!”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說說說!只是這太守府如今只收貌美的處子了,且、且那阿渝姑娘是個孤兒,無親無故,還瞎了眼,老爺才,才想到……”

屋中的人聽明白了。

榆州神器現世,引群妖頻出,望城一帶皆被波及,百姓們不知內情,只以為大魔出來吃人了,滿城風雨,人人自危。

而此刻,卻傳聞城中錢太守家有一鎮魔劍可保平安。為求庇佑,不少窮苦人家便一文不收將自家兒女賣入太守府為奴為婢,好歹留住一條命。

可即便太守府再大,所需僕人也終有限數。而坊間又皆知錢太守好色,便有人開始將自家女兒獻去做妾,果真來者不拒,而待太守納到第二十四房時,尋常女子已入不了他的眼了。

錢如命錢太守放話道,從今以後只收貌美無匹的處子,且必得有過人之處,能讓他嘗得些新奇野趣的最好。

自幼流落街頭卻美豔驚人的盲女阿渝自然成了眾人的目標,阿渝眼盲心卻不瞎,當夜便逃出瞭望城,可一介孤女怎麼抵得住幾乎半個城的搜捕,下半夜便被富戶老爺僱來的兩個大漢給抓住了。

祈桑桑一行人今日撞見的,便是兩人要押著阿渝回去交差的返途。

“那瞎……阿、阿渝姑娘,起初確實也與我們鬧過,要咬舌自盡,我們便哄她,說只要她去了整個望城的姑娘就都安全了,她便不再犟了。”

左邊大漢悻悻道:“姑奶奶,我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若是抓不會阿渝,死的就是我們兄弟倆了,誰想死呢……”

是啊,誰想死呢。

天下將亂,凡人如螻蟻,命賤命輕,生死之前,恐懼人皆有之,茍且也成常情。

一屋眾人面色都難看起來,靜默不語。

祈桑桑垂下眼睫,手握成拳,掌心中長風鞭身靈力緩緩流淌。

南穹派歷經百年,是如今天下聞名的名門大派,可對更多普通的凡人來說,南穹是遙掛天邊的慈悲神佛,他們禱告萬遍,也不見得換來神佛慈悲一瞥。

求神佛一應,或許不如委身厲鬼。

畢竟所謂仙門鞭長莫急,如明月高懸,而“厲鬼”錢太守卻是明碼標價,觸手可及的活路。

祈桑桑捏著長風,那股靈力在掌心中忽然暴漲出一股洶湧的熱潮,燙得幾乎讓她戰慄不住。

她想,憑甚麼要求這些手無寸鐵,毫無自保能力的凡人,與他們這些翻雲覆雨的“仙人”一般高尚清白呢?

忽而她又想起與長風結契時,掌門成蹊曾說“手握靈力天道,乃無上之功,所做,皆為下”,可下之廣闊,蒼生之蒼,又豈是高坐仙山之上的那寥寥數人可盡數庇護的?

若天道當真無上,為何不親降福澤,庇佑眾生?

所謂天道,當真慈悲,當真……存在嗎?

這念頭一起,祈桑桑只覺手中長風霎時一震,那灼燙的靈力突然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疾馳而瘋狂地沿溯經脈逆流直上,在她體內如狂暴野獸一般橫衝直撞起來。

她疼得冷汗直下,恍恍抬眼,朝她撲來的慕殊周身一片炫目光暈,直刺得她眼前一黑,終於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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