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春不渡(一) 那梳頭水的味道真是難聞
謝溯衍醒來時, 屋內水車轉動,有風來,將趴在床側的少女耳旁碎髮飄動。
祈桑桑撐著下巴小憩, 呼吸均勻綿長, 臉蛋上是毛茸茸的粉紅, 令人想到春日結果的青李子, 青澀且芬芳。
這些日子,小師姐都這樣守著他麼?
謝溯衍突然覺得有趣。
他認認真真看她。
小師姐更瘦了些, 下巴也尖了幾分,可臉頰卻依舊似春桃青杏一般飽滿。她臉上的絨毛被斜進的陽光勾出了一圈淡淡金光,仿若初生的小狗, 讓他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摸一摸她的慾望。
然而他甫一撐住胳膊, 床榻下陷,便驚動了一旁熟睡的人。桑桑豁然睜開雙眼, 與謝溯衍定定對視。
謝溯衍怔住。
小師姐的眼睛闊而明亮, 黑白分明,此刻那雙眼中未有驚訝,滿是疑惑,又似在探究。少女直勾勾注視人時, 有一種近乎嬰孩般清澈無匹的執拗,毫無怯懦。
不知是否是與慕殊待久了,其中摻雜了幾分底氣十足的跋扈氣, 讓謝溯衍很不喜歡, 他率先將臉別開。
“咳、小師姐……”謝溯衍露出虛弱的微笑。
“你可算是醒了。”
桑桑大喇喇打了個哈欠,肩膀向後舒展伸了個幅度極小的懶腰,伸手將謝溯衍背後的枕頭抵住床頭抬高,示意他靠著坐起。又古怪看他一眼, 轉身去接了杯茶水遞給他。
謝溯衍不知為何,被她那一眼看得無端心虛起來,接過桑桑遞來的茶後便低頭小口小口地啜了起來。
祈桑桑卻還在用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盯著他。
最終,謝溯衍到底還是受不住她這樣的眼神,投降:“小師姐,你有話便說吧。”
桑桑不解地看著眼前軟弱無害的師弟。
分明是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可那時在薄君山中他給她的恐懼卻那樣真切。
若不是那日趕回時,在山口淺灘上發現一早就被驚春敲昏了的謝溯衍,才知謝溯衍根本是連山門也未進去,她怕是真不敢再與他說一句話。
不過,如今回想來,那樣詭異的感覺仍舊是如鯁在喉,令她很是介懷。所以她才要守著他,待他一醒來便要看他的反應。
祈桑桑一股腦兒將那日薄君山的事說給謝溯衍聽。
末了,她停了片刻,仍舊忍不住略帶抱怨地和謝溯衍說:“夢裡的你,很不好,讓我害怕。”
謝溯衍瞧著她,水車送來的涼風吹動她額前的髮絲,那梳頭水是凌冽的冷梅味道。
是與慕殊一個味道。
他舉起三根手指,極為認真地和祈桑桑許諾:“小師姐,我此生決計不會對你做出這樣的事。”
祈桑桑接過他喝乾的茶杯放回原處,想了會兒,不知信了沒信,丟下一句:“你好了便快去見見大師兄與虞師姐吧,他們說今日有甚麼要緊事呢。”
旋即一溜煙跑了。
謝溯衍一直盯著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收回視線。抬起手,將虎口扎進的木屑緩緩拔|出。
他盯著尖端沾著他血液的木屑,目不轉睛。
果然,臨時趕製的雨傘太過粗糙,到底擋不住那些魔雨……
再默了片刻,他又想,那梳頭水的味道真是難聞。
與小師姐一點兒也不相配。
***
謝溯衍昏睡的七八日間,柳南絮虞北芷也將薄君山的事處理了七七八八,只餘下一件事——陳洵一仍不肯交出太虛神甲。
所謂太虛神甲,便是被陳洵一砌進山神鵰塑的那具姜南屍骨,而若想太虛神甲解除封印,還需加一縷姜南的殘魂。
屍骨南穹已經拿到,唯有這縷殘魂很是棘手。陳洵一將它藏在了自己的靈臺中,若強行取出,只怕陳洵一會自毀靈臺,到時候玉石俱焚,莫說陳洵一背後指使之人線索中斷,就連太虛神甲也會毀於一旦。
陳洵一還想再見姜南一面。
他枯守寒骨百年,自墮為魔,做盡了喪心之事,死後當下百層地獄受盡苦楚折磨,換來不過大夢一場空。
可卻仍舊不悔。
毫無疑問,他是惡人。卻又不是那樣純粹的惡。
真叫人難以處置。
祈桑桑提起石榴花苞一樣的裙襬,輕巧越過清早花蔓上的露水,帶著一身的清爽朝氣一路跑到飯廳。
飯廳內,陳洵一穿了一身南穹特製的囚靈衣,很是規矩地坐在慕殊三人旁的一張桌子前。
囚靈衣從外表看不過是一件純白色樣式簡單的道袍,陳洵一穿起來倒真像個道士,將一旁等桑桑用早飯的三人襯托得如同座下弟子。
只是打頭的這位極為美貌的少年弟子,顯然不大高興。
慕殊揪著雪白的饅頭,卻並不吃,而是咬著牙,瞪著門口方向,胡亂將饅頭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屑。
一旁的柳南絮看得心疼,剛要開口,就見慕少爺眼睛一亮,停下了殘害糧食的毒手,顯然是要站起來,然而祈桑桑的腳剛一踏進門檻,半起身的慕殊又坐了回去。
他後背微微後仰,抱臂在胸前,上下掃視了祈桑桑一眼,沒好氣地數落她:“成日吃那麼多也不知吃去哪裡了,瘦成猴子一樣,真是糟蹋少爺銀子。還不快來用早飯?”
祈桑桑翻慕殊一眼,卻還是朝他走去,拍拍他肩膀:“喂,你往旁邊去一點兒,我沒位置坐了。”
“稀奇,那便明明還有一張椅子,你非來搶我的。”慕殊嘴上說著,卻挪了身子。
桑桑餓極了,坐下便掐了個饅頭狠狠咬了兩口,兩頰塞得滿滿地說:“你當我想同你坐嗎?還不是謝溯衍醒了。”
“溯衍醒了?”柳南絮臉上露出欣喜。
桑桑嚼得投入,沒注意到慕殊古怪的臉色,點頭“嗯嗯”了兩聲應柳南絮。
虞北芷多日冰凍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懈:“謝師弟醒了便好,那我們也可啟程去望城了。”
“為何要去望城?”說話間,謝溯衍從外走來。
“阿衍快來!”柳南絮喜出望外,將小師弟迎進來仔細瞧了兩圈,見他恢復得很好才將人放去吃飯。
謝溯衍臉上的笑意,在觸及桑桑與慕殊擠在一起搶最後一口蹄花時,凝滯了一瞬。
他將凳子拉開,側開身子朝桑桑伸手:“小師姐,來我這坐嗎?寬敞些。”
“啊?”桑桑從碗裡抬起頭,擺著手將他的掌心推開,“不了,我怕又擠到你傷口了。”
謝溯衍的笑半分未動,繼續耐心勸道:“小師姐……”
“慕殊!”祈桑桑忽而跳了起來,“你怎麼能從我碗裡扒拉肉吃!”
慕殊“哈哈”兩聲,見她生氣跳腳的樣子越發有趣,長腿一邁,便捧著碗跳了出去,“那又如何?你能打死我嗎?重明,給我攔住她!”
兩人一前一後追了出去,柳南絮見怪不怪,如老父親一般笑著看他兩打鬧,只是叮囑不要殃及來往的商販與行人,回應他的唯有兩人遠去的嬉笑聲。
謝溯衍凝著笑,濃黑的眸子沉默,一聲不吭地盯著方才被桑桑推開的那隻手。
忽而,一雙筷子伸了過來。
虞北芷將雪白的山藥片放進謝溯衍碗中:“謝師弟大病初癒,該多吃些藥膳補補身子。至於望城……”
她瞧了眼一旁的陳洵一,見對方安靜含笑點頭才繼續道:“姜南將軍這一世,投生在瞭望城,陳公子還想與她再見一面。”
謝溯衍聞言略略眯起眼,看向陳洵一,後者臉上一直從容的微笑霎時僵了,垂下頭去,低聲說了句:“抱歉。”
謝溯衍笑著將山藥片堆到一旁,夾起一塊脆藕,咬得咯吱咯吱響:“好啊。”
柳南絮很是贊同:“是啊,恰好望城挨著榆州,待見過姜南將軍後,咱們去榆州也只消一日腳程了。”
虞北芷盯著那片被謝溯衍丟到一旁的山藥,若有所思道:“榆州還是慕師弟故鄉,想來他也是想回家看看的。”
聽說榆州,路過的不少人都略略皺起了眉頭。無他,只榆州可是近來出了名的妖魔橫行之地。
如太虛神甲出沒於支離一般,但凡是神器降臨之地,必會有異,不是天降祥瑞福澤滿滿,便是大妖大魔橫行出沒。
如今亂世,縛誅塔鬆動,群妖萬魔蠢蠢欲動,當是沒有福澤唯有災禍了。所以榆州如今突然爆發妖災,自然是又有神器即將現身。
謝溯衍不理會人間正道。
只盯著自己那隻被木屑刺出了小口的手,忽而起身,走向街道上叫賣梳頭水的商販。
***
六人於晌午朝著望城出發。
望城如今乃是幹國屬地,緊挨榆州,且當今聖上正在榆州行宮預備籍田禮,連帶著望城等一帶周邊小城皆戒嚴了秩序,他們只好在臨近舒城的小鎮上棄了御劍,改為馬車。
馬車顛簸,自是沒有御劍安穩,慕殊少爺身子嬌貴,很是坐不慣,甫一進入便難受得眯上眼休養。
望城地處江南,一路走來,景色變換至春,沿途山花漫漫,滿眼都是嬌嫩的蒼翠,不似支離那樣荒瘠無趣,桑桑看得很是歡喜,不住地小雀一般探頭看風景。
行至一片野薔薇叢時,嬌花朵朵怒放,這兒似乎剛落過薄雨,花瓣上還留著滴滴水珠,剔透好看,嬌豔含露,看得祈桑桑目不轉睛。
謝溯衍心念一動,長臂一展,一朵紫粉色的野薔薇便被他銜在了手中。
“小師姐,送你。”謝溯衍將花遞上。
那花不過是剛盛開一半的骨朵兒,內裡是合攏抱緊的淡紫,向外逐漸過渡成了淺粉,是那一叢中最好看的。
祈桑桑卻蹙眉壓低了聲,有些不高興:“它都沒長大呢,你就將它折了,它再也不能開了。”
謝溯衍幽黑的瞳孔盯住她,卻帶了點笑意:“我不折也自然會有別的將它毀掉,不如討小師姐喜歡,不枉它投胎一遭。”
祈桑桑詫異地抬頭看向謝溯衍,不知何時,少年臉上的稚氣褪了大半,他的脊背依舊瘦削單薄,但輪廓已漸漸有了成年男子線條畢分的模樣。
如今他的面龐上掛著頑劣的笑意,桑桑卻生生從那笑中看出了半分天真的殘忍意味。
教她一瞬回想起薄君山中那毛骨悚然的感覺,看那嬌花也似望見了毒蛇,臉色都白了幾分。
謝溯衍見她不喜,也不在意,隨意將花扔出了窗外。
正要將腰間的東西掏出,卻見一直眯著眼的慕殊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說:新副本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