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不渡(四) 她在他眼中盛放,燦勝朝……
落日漸斜, 夕陽潑在謝溯衍探出的臉側如珊瑚血色,令他臉上殘存稚氣全無,與夢中黑暗交錯, 祈桑桑心頭一驚, 下意識回瞧一眼慕殊, 後者慢條斯理睨著眼皮, 已瞧不出方才緊張神色,見她望來, 略抬了下下頜,稍帶安撫意味。
事已至此,無可轉圜。
桑桑嘆了口氣, 側身出了門。
斜日中, 一抹纖細的褚色人影出現在折角欄杆處,那身影極為單薄, 薄似一把生鏽的刃, 生生磨進了她心間。
無力感如潮水般湧上,令祈桑桑整顆心溺斃其中,凌遲得生疼,又淹沒到窒息。
她卻只能強扯出抹笑, 朝阿渝跑去。
阿渝耳力極好,未等桑桑開口,便摸索著抓住了她的手。
“桑桑姑娘, ”阿渝臉頰飛上紅霞, 羞怯探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可否勞煩你為我上妝?”
祈桑桑一怔:“上妝?”
“我這幾日常聽這兒的人說,桑桑姑娘像春日的蝴蝶花一樣好看,”阿渝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我亦想讓陳郎記住我好看的樣子……”
阿渝的布包裡唯有簡單的幾樣口脂、螺黛、妝粉,她輕輕攀上桑桑的手背,那虎口處的薄繭磨得桑桑眼前發熱。
祈桑桑低下頭去,將她的小布包往懷中一塞,挎住阿渝的胳膊,“走,咱們進屋裡。”
屋內紗簾輕落,祈桑桑將螺黛放進妝奩,仔細端詳著阿渝的臉龐。
她自來這個世界後,在南穹有慕少爺的家生婢女侍弄梳妝,下山後又有虞北芷照料,近來更有慕殊日日尋她練習梳頭,已很少自己上妝梳洗,動作笨拙又生疏。
她小心掃過女孩嫩白的臉蛋,不敢過分喧奪她的眉目,只將她的眉描得更彎,唇點得更粉,腮撲得更杏,便已教人移不開目光。
“稍等,最後一樣。”
祈桑桑彎了彎嘴角,將自己頭上的梔子小簪取下,扶進阿渝髮間,送她至陳洵一的小院拱門處離開。
阿渝性子恬淡,偏生生得豔麗,這張臉令她前世今生飽嘗冷暖,而唯有如今,這朵過分嬌豔的梔子開進了春日,晃著陳洵一的眼睛。
阿渝在陳洵一閃動的淚光中瞧見了自己的模樣。
——她在他眼中盛放,燦勝朝陽。
***
柳南絮虞北芷回來時已近子時,兩人面色不虞,疲態明顯。
一入小院便見祈桑桑攀在牆頭,似一片薄薄的春花落在牆籬,貓兒樣不住向院內探頭。
柳南絮與虞北芷對視一眼,都瞧見了兩人眼底浮現的淺淺笑意。
他們的小師妹,當真如春花爛漫。
只是如今天下動盪,邪魔伏出,血雨之中又要如何護得這一片春花無虞?
於是那片淺薄的笑意便又被夜風吹散乾淨了。
“桑桑。”柳南絮揉開眉頭,輕聲喚道。
牆頭的少女渾然不覺,夜風拂亂鬢角碎髮,她循著呼嘯的風聲看著屋內的人。
屋內,阿渝端坐在妝臺前,先前祈桑桑梳得歪扭的髮髻被陳洵一細心散開又盤起,男子彎著腰,烏髮滑過指尖,被他小心捧起,那一對堅翹飽滿的雙髻便似山間振翅的蝴蝶從他手中穿梭而起。
阿渝盯著鏡中的自己與他,面目如浮雪,眼眸顧盼流光,映著燭火如豆,照亮一對曇花般的璧人。
柳南絮與虞北芷亦將屋內情形瞧得清楚。
他們在路上便得到了南穹的傳信。
一路走來,他們早已見過無數此種離合,可天道如此,他們無法傾覆。
“桑桑秉性純善,她不捨也是正常,”虞北芷到底於心不忍,“今日天色太晚,我們明日再與他們商討城中要事也不遲。”
“何事?”身後傳來少女清亮的聲音,緊接著便是落地的一陣窸窣聲。
桑桑拍了拍裙角站穩,眸光晶亮地瞧著歸來的二人。
“師兄師姐不必遷就我,我雖不願,卻也明白其中道理……”祈桑桑見兩人面色疲憊,心下咯噔,“師兄師姐面色如此,是城內出了事?”
天上黑雲沒過皎月。
柳南絮像是一下蒼老了五歲:“事有蹊蹺。”
黑雲蔽月,人間光線驀地暗下幾分,將幾人身影拉得愁雲慘淡。
桑桑心中不詳更甚,剛要詢問究竟發生何事,卻聽裡院傳來一陣沉悶的重物砸地之聲。
這是……“阿渝!”
三人對視一眼,驚覺不好,立刻奔向院內。
屋內燭火顫顫,陳洵一倒在地上,面色青白,嘴角尚殘存一抹血跡,身側則是一灘豔紅到極致的鮮血。
阿渝將他環抱著,裙襬浸在血泊之中,似一朵驚心動魄的血色花苞,見三人闖入,才抬眼虛虛喚了聲“仙長”。
沒有驚慌,沒有詫異。
兩人靜靜相依,如尋常夫妻在月夜賞景。
而陳洵一早已脫力,只能虛弱抬著眼皮望向三人,歉意扯了扯嘴角,阿渝側過頭來,替他輕聲向三人轉述道:“抱歉。”
幾人合力將陳洵一扶至軟榻,阿渝才從腰間取了一物遞給祈桑桑。
那是一枚狀若魚鱗的黑色甲片,周身環繞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一入掌心,桑桑便覺其沉重、堅硬無比,冷意颯颯,簡直如寒冰入骨。
雖從未見過,她卻無師自通識得了這是甚麼——太虛神甲。
阿渝福身:“洵一說這是諸位遺失在他這的東西,他請我代為轉交。”
虞北芷掃了一眼太虛神甲,卻並無喜色,反教柳眉蹙起,只與柳南絮對了個眼色,道句“還有旁事”,便拉著桑桑出了房門。
“陳公子為何嘔血?”祈桑桑還未弄清其中緣由,追著虞北芷問,“這神甲他又為何提前交出了?”
虞北芷停下腳步,又回望裡院一眼,搖了搖頭。
“他擊碎了自己的靈臺,強行將神甲封印掀開了一絲裂縫,又借神甲外洩之力勉強維持住靈臺潰散。如今在天道眼中,他已經是個魂飛魄散的死人了。”
祈桑桑頓時明白過來,“他是想借此矇蔽天道,多停留些時日?!”
柳南絮輕嘆:“神甲方才歸位,神力沉寂多年,他竊取那一絲力量至多為他延長三個時辰。”
生擊靈臺之痛,祈桑桑已在試煉大會上淺嘗了一次,其中痛楚簡直與凌遲無異。
如此卻只為換取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桑桑抬眼望向天際.
“陳洵一又要這三個時辰做甚麼?”
***
三個時辰後,卯時。
祈桑桑輾轉一夜未曾好眠,一早便起床洗漱穿戴,匆匆出門去尋阿渝,卻在路過後院時候陡然停住了腳步。
此刻天際金日初懸,凌雲染上緋色。
正是一場日出方畢。
而人間,小院樹梢上竟在一夜間墜疊了層層累累楓色花朵,晨風襲來,落花如葉撲簌簌旋下,落至樹幹旁倚靠著沉睡的少女身上。
阿渝長睫微溼,落楓自她發頂一路旋轉鋪至腰際,腰線之下落花盛放更怒,覆在她周身如裙襬落下。
恰似一人將阿渝環抱其中。
祈桑桑沉沉收回目光。
樹前,少年月白色的衣襬飄飛,指尖尚且飄散著符咒燃燒殆盡的輕煙,隨他轉身的動作被風送至桑桑的鼻間。
桑桑識得,那是南穹渡化符的味道。
祈桑桑抬起眼,望向慕殊。
怪不得昨夜她未尋到他,怪不得陳洵一無師自通了撬動神甲的方法。
祈桑桑被他那過分潔白的衣角刺得想要落淚,胡亂抹了把眼睛,悶悶道:“掌門師叔若知你所作所為,定會狠狠罰你。”
少年吹盡指尖最後一縷煙霧,混不吝笑道:“這一路,她要罰我的又豈止這一樁?且累著吧,待少爺回山再說。”
“倒是祈桑桑,你這頭髮怎如鳥窩一般?真教問荊丟人!”慕殊牽進祈桑桑微涼的手心,嘴角卻緩緩勾了絲笑意。
“走罷,今日便宜你一次,師兄親自為你梳頭。”
祈桑桑反握住慕殊的手指,少年溫熱的體溫自手心傳來,竟奇異撫平了些心中酸澀之意。
她隨慕殊踏出院子,臨盡轉彎處,卻還是忍不住轉頭回望了一眼。
春光之下,繁花之中,阿渝仍安靜倚在樹幹旁,眼淚如秋葉簌簌墜落。
而她身上落花纏覆,如一不歸人的懷抱。
祈桑桑回過頭來。
懷中的神甲徹底歸於冰冷。
世上,再無陳洵一了。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