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風波惡(四)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你們體會過那種感覺嗎?我明明就在她的面前, 可我甚麼都做不了,我眼睜睜看著她的血流乾流盡,卻連為她收斂屍身都做不到……”
故事完畢, 陳洵一頹然癱坐在地, 喃喃自語, 原本褪下的魔紋竟又絲絲縷縷蔓延出來, 就連一雙眼瞳也逐漸不甚清明。
眾人神色複雜地看著陳洵一,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
唯有祈桑桑怒火沖天, 長風嗖嗖一甩,那怒放的花兒頓時橫在了陳洵一脖頸前。
“然後呢?然後你便從劍靈墮了魔?”
陳洵一眸光痴痴地撫上姜南雕塑:“我只是覺得將軍不該那樣死去……我只是想再與她說一次話而已……”
柳南絮驚覺不對,環繞那雕塑一圈, 抬手貼去, 耳邊頓時尖叫萬分,刺耳淒厲, 似百鬼怒號, 令人膽寒,饒是他也只能堅持一瞬,便飛速撤回了手,面色頓時慘白。
“果真沒錯, 那雕塑中盡是人的生靈,”柳南絮眸光沉下,“活人生剝靈魄, 堪比生刮血肉, 疼痛不已,被生抽靈魄之人,更是永世無法再入輪迴……”
他看向陳洵一:“陳公子憎惡齊生那般的負心人,為姜南將軍不值, 於是傳出了山神證婚的傳說,專來懲罰薄情郎君,這些,若柳某未猜錯的話,便是那些負心之人的靈魄?”
陳洵一默然:“他們罪有應得。”
旁觀許久的慕殊冷笑出聲:“且不說那些人是否都是負心人,便是,這世間自有王法,輪得著你來做個陽間活閻王?再者,請問我們一行人誰是負心人,你要將我們一同抓來?你的一己私慾,為何要以犧牲別人為代價?”
“害人便是害人,哪裡來的這樣冠冕堂皇的話給自己貼金!”
“行了,阿殊,你如今與他說這些也無用了。”虞北芷被少爺的憤世嫉俗吵得頭疼,禁不住打斷他。
慕殊看了眼垂下頭的陳洵一,愈發看不上他,“切”了一聲扭過頭去。
虞北芷揉了揉太陽xue,頭痛道:“陳公子,死而復生之術是何人告知你?”
陳洵一眉角狠狠一跳,半避開去:“我……”
慕殊冷笑:“總不該是您老人家自己悟出來的吧?”
“並非如此,”陳洵一搖頭,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無法發出任何音節,半晌,他又垂下了腦袋,“抱歉,我說不出。”
祈桑桑奇道:“你想說還有說不出的嗎?”
虞北芷與柳南絮對視一眼,心中隱有答案,點頭道:“若我沒猜錯,這應當是某種禁制,告知陳公子此法的人修為高深,早在告知你此法的當初,便一道佈置下了此種禁制。”
柳南絮看向迷茫的桑桑,解釋道:“禁制之法是古術,乃是上古魔族常用之法,一旦強行突破禁制,即刻灰飛煙滅。”
陳洵一蹲身貼近姜南雕塑,看上去神情侷促:“我當初一心只想救下將軍,別的……確實並未來得及顧及。”
虞北芷抬頭看向微笑的將軍神像,“陳公子,你就從未懷疑過此法的真實性嗎?”
陳洵一默然。
桑桑猛然反應過來,“這法子是假的?!那這些人豈不是白白送了一條命?”
陳洵一快要將頭埋到地裡:“我並非沒有懷疑過,但、但心中總是僥倖,若是再多一條靈魄,再多一人是否還是會有一絲希望……”
慕殊居高臨下,冷冷注視他:“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陳洵一垂首怔怔望著地面,忽地雙膝一屈,作勢就要向幾人跪下,慕殊早已預料,雙指一併,生生將人抬起。
少爺斂眉冷睨,雙手負後:“你的跪我們可受不起,你知曉你最該向何人拜這一拜。”
陳洵一面色難看至了極點,仿若無神般點了點頭,茫然看向姜南神像,痛苦閉上雙眼。
柳南絮與虞北芷對視一眼,縛神節便如游龍一般從虞北芷的袖中飛出,將陳洵一捆住。
“桑桑,阿殊,此地魔氣太甚,且不知阿衍去向,不能再久留,我們須得找到阿衍儘快出山,將陳公子與此地情況稟告南穹。”
桑桑心頭一怔,還沒說話,衣袖已被慕殊扯住。
少爺自顧將隊伍分了清明:“那魔氣腌臢腥臭,我聞著便要作嘔,我去尋謝溯衍那呆子。祈桑桑,你與我一同去。”
“哎?”少爺說走就走,桑桑被扯了個猝不及防,險些栽倒,踉蹌好幾步才跟上慕殊步子,“你這人,你慢點!你拽疼我了!你等等,慕殊!你還不知謝溯衍在何處呢!”
慕殊一個急剎,面不改色望向陳洵一。
陳洵一愣住,急忙否認:“我並未挾持你們所說的那位謝小友。”
桑桑登時急了:“我明明瞧見他被魔氣捲了進去的!”
陳洵一目光頓了頓,左手五指飛快掐了個決,很快便搖了搖頭:“謝小友未曾來過,帶姑娘您來的也並非是這薄君山中的魔物。”
祈桑桑渾身血液倒流,背後幾欲生出冷汗:“那方才牽我的究竟是人是鬼啊……”
慕殊白她一眼,把人往身後拉了拉,不耐煩蹙了蹙眉:“謝溯衍這廝總這麼多事。”
旋即拿下巴指了指謝洵一,“喂,把你那術法禁制給我解了!”
“是。”
陳洵一被少爺一頓頤氣指使嗆得大氣也不敢出,連忙將山中禁制盡數廢除。
慕殊手腕一翻,一隻銀蝶頓時從他袖中翻飛而出,還未盤旋幾周,便似被周身魔氣凍著了,顫顫落入慕殊指尖。
慕殊簡單化出一記遮蔽符咒,為銀蝶隔去大部分魔氣浸染,掌心向上一送:“去尋謝溯衍!”
銀蝶也不知聽懂沒有,醉酒似的撲騰起來,朝前方飛去,不一會兒便兜轉了回來,羽翅翩躚幾下,作勢要兩人跟上。
柳南絮這才鬆了口氣:“銀蝶尚能指路,小衍應當無礙。”
虞北芷點頭:“如此我與南絮也才好放心,桑桑,慕師弟,謝師弟便交給你們了,我們在出口匯合。”
“不必了,”慕殊擺了擺手,若有似無地瞥了眼祈桑桑一眼,“客棧見吧。”
說罷,便拉著桑桑追蝶而去。
祈桑桑教他那似是而非的一眼看得心中發虛,未再多言,任由慕殊扯著在地宮中奔走。
銀蝶光亮似小燈一路在前引路,很快穿越主殿拐入一座偏殿走廊。
沿路兩側堆滿白骨,不過並非人骨,多是些動物殘骸,應當是陳洵一百年來所捕獲果腹的獵物。
但四周光線晦暗不清,即便知曉也仍顯得格外可怖,且俞往前俞便宜,屍骨便也堆積俞多,師兄妹倆不得不暫緩腳步停下開路。
祈桑桑心不在焉,長風有氣無力掃過骨堆,蠶食一般緩慢地清出道路,一個不留神便踩中一柄狐貍腿骨,待察覺時整個身子早已斜飛出去,紮實撞向慕殊後背。
“嘶!痛!”祈桑桑如夢初醒,捂著鼻子站直身子,便瞧見慕殊並不友善的眼神。
“抱歉抱歉!”桑桑趕忙給少爺順毛,“我不小心滑倒了。”
誰知慕殊並未多言,不過上下打量她一圈,便回過頭去繼續開路。
他若耍些少爺脾氣還好,這般不言不語倒教祈桑桑心中忐忑,不知大少爺究竟在想些甚麼。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倒不是慕殊,而是……
桑桑抿了抿唇,開始環顧四周地形,妄圖找個理由在岔路時找個空擋將慕殊甩下,好去辦她的要緊事,並未身前慕殊清路的速度俞來俞快。
再約莫往前走了一兩百步後,走廊終於走到盡頭,一條十字路口豁然出現在眼前。
桑桑眼神一亮,悄無聲息地將步調放緩,在銀蝶拐入左側時故意慢下五步,見並未有人注意,迅速轉身,貓腰就要往右側甬道轉去,卻忽地被人揪住了後領。
桑桑心下一驚,便聽身後慕殊涼涼道:“師妹這是要去哪裡?”
祈桑桑:“……”這廝是後腦勺長眼了嗎?
“師兄,我、我其實是……”祈桑桑斟酌著轉頭,對上慕殊那雙半是嘲諷的眼卻甚麼也編不出來。
慕殊順著衣領將人拎回來,白玉小扇朝徘徊的銀蝶一指:“已走了這麼久,不想瞧瞧它究竟要帶我們去的是哪裡嗎?”
祈桑桑陡然鬆懈下來:“甚麼意思?”
慕殊似笑非笑,側開身子,朝左望去,左偏殿內赫然躺著三人,均是奪目的大紅喜服——正是江家小姐、盛家公子與那時郎!
祈桑桑瞪大眼:“師、師兄,不是,你聽我解釋……”
“不聽。”慕殊直接將人拉了過去,幾乎是半拖著將祈桑桑帶到三人面前。
直到臨近,祈桑桑才發現,與江凌月衣角交疊的並非盛瀟,而是時郎。
而那柄江凌月曾用來自戕的匕首,此刻正直直豎在時郎心口!
鮮血自男子身下滲出,竟在地面流出一道古怪陣法圖,面帶微笑的江凌月與時郎恰在陣法兩端,均已沒了聲息。
祈桑桑雙手纏鬥起來:“他、他已經死了?”
慕殊點點頭,嫌惡跨越地上鮮血以免汙了衣襬,饒有趣味地欣賞起時郎臉上的驚恐面容。
“猜猜看,是誰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