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風波惡（三） 那輪明月陡然墜下，紛然……
那是一個男子的筆跡。
姜南拿到信的一瞬, 眼中陡然光輝熠熠，明亮如高懸夜星，饒是陳洵一陪伴她如此之久, 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的她。
他不禁好奇信中內容, 成為劍靈如今已有五載, 他從只能棲身劍中, 逐漸摸索，凝出魂魄, 可脫離劍外遊蕩，只是不能距離姜南太遠。
不過，他亦未曾想過要離開姜南。
但此刻這一封信乃是姜南體己之事, 即便無人知曉, 他也不願罔顧她的意願私自檢視，便剋制站在一側, 遠觀姜南神情。
而姜南拆開信件的下一刻, 眼中光輝便如流星陡然隕落，她的嘴唇不可控制地顫抖著，面色一瞬白如霜雪。
陳洵一一顆心隨之吊起，卻依舊忍耐著著並未上前偷窺, 片刻之後，姜南合眸再又張開，面色恢復如常, 她垂著眼睫, 安靜將信件摺好，塞入枕榻之下，如往常一般走了出去。
陳洵一飛速跟上前去，只見姜南一如往日, 練兵，馴馬，佈陣……
甚至在第二日攻打驪州城時，她殺得更加驍勇，勢如破竹尖刀，氣勢驚人，殺意分明，讓棲身劍中的李洵一都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果然，在姜南幾乎不要命的打法下，驪州城一戰順利拿下，北境戰役徹底宣告結束，接下來便是等待一封回京旨意，北境大軍便可班師回朝。
大捷當晚，軍中舉辦篝火慶功宴，身為主帥的姜南臉色並未有多少喜色，只與幾位副將小酌了幾杯，便匆匆回到了營帳。
陳洵一心頭不詳的預感俞加強烈，緊隨姜南身後。
姜南自慶功宴退下後，直直奔向營帳，取出壓在枕下多日的那封信，將它貼在胸口。
那短短的一瞬，她的眼神極亮又渙散，渾身散發出決絕的孤注一擲。
那一刻，陳洵一心中不詳的異樣感達到了頂峰。
果真，下一瞬，姜南竟徑直衝了出去，跨馬而上，一馳如風，只攜一封書信上路，很快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
陳洵一一怔，征戰多年，她從未放下過鬼頭劍，是何事讓她如此匆忙，連一貫的佩劍都未來得及帶上？
那封信……
陳洵一不及多想，靈魄離劍而去，一路追上姜南。
夜色之中，姜南髮絲飛揚，快馬如劍，陳洵一眼見她速度越來越快，臉色卻越來越白。
回頭望去，北境大營一路遠去，逐漸變成了模糊的小小黑點。
陳洵一在疾馳中皺起眉頭，皇帝詔令乃是五日後整頓輜重後，再一同返京。
不得詔令擅自入京乃是大罪，但誠然，以姜南如今在朝中地位，便是諸多不滿，也自有皇家壓下此事，但問題並不在此，而是……
姜南所去的方向並非月澤城，而是蒼梧都城蘭加臺方向。
姜南若不得詔令提前入京，說大了也不過是狂妄跋扈，可若她想去的乃是敵國都城，那便是扣來叛國的罪名，也無甚奇怪。
那封信上究竟寫了甚麼，能讓一向沉穩的姜南如此奮不顧身？
陳洵一心中隱隱已有猜測，卻不敢繼續深思。
他亦想叫住她，可莫說他未有實體，發不出聲音，便是隨著與劍體分開的距離拉遠，他已經能感受到生命力快速的消退。
而姜南卻像是不知疲倦，徹夜奔赴，終於在蘭家臺城前一條大河邊停下。
此河名為東濟河，乃是東海旁支水系，因而水量充沛，雖名為河，面積卻堪比湖海。
更重要的是，東濟河乃是兩國交界之地，又因兩國常年交戰，邊境處死傷遍地，死去計程車兵不計其數，若有幸者，屍骨為親友收斂，但更多的不幸者，死後屍身便被扔至河中。
久而久之，東濟河旁鬧鬼的言論越發洶湧，常有人夜晚行至此處，可聽見嬰孩與女人的哭泣聲音，淒厲十分，滲人非常，當地人亦將其稱為鬼哭河。
過了鬼哭河，就是蒼梧國土。
姜南抵達之時，已是黎明時分，鬼哭河上卻已漂了一隻三層高的畫舫。
畫舫之後，蘭加臺城前，三千蒼梧大軍早已嚴陣以待。
姜南面色沉沉，卻並無意外，翻身下馬，注視著河上畫舫。
陳洵一心中一驚，明知並無作用，卻還是下意識護到了姜南身前。
破曉時分，天色低沉得厲害，河中那艘畫舫破水而來，一人面帶詭異裂紋面具，挾持著一書生模樣的人，從船艙中走出。
那書生出現的一瞬，陳洵一敏銳察覺到姜南的手握了一握，瞳孔驟縮，眸光更沉。
到了如今，他心中的猜想已完全坐實。
傳聞姜大帥入軍之前，曾與一齊姓書生交了庚帖。
那書生家世普通，人長得倒是文弱清秀，與寡母相依為命到了十八歲，才知爺爺年輕時曾是朝廷一六品小官，因緣際會與姜家祖父相識，兩人酒後許下了一樁口頭親事。
奈何兩家生下的都是兒子，加之齊家敗落，漸漸也失了聯絡。
等到齊生及冠之後，齊母想起了這一遭，帶著兒子上京尋到姜家，兌現當日婚約之事。
姜家世代行武，最重意氣講誠信，雖也看出齊母暗有攀附之意，但也並未嫌棄，熱切迎接母子二人暫住。
姜南見齊生雖文弱，卻學識淵博，為人赤忱，加之祖上淵源，也覺不失為良人，兩人日久生情，算是將這婚約坐實了。
只是後來，姜老將軍病來如山倒，朝廷局勢轉瞬即變，姜南不得不頂起姜家奔赴戰場，這一去便是好幾年，早已誤了當年定下的婚期。
陳洵一感到一陣暈眩的寒意。
那封信……怕是齊生所寫給姜南的催命書……
難怪。
難怪姜南見信的一瞬臉色大變，難怪驪州一戰姜南如此嗜血狠決……
陳洵一心頭髮顫，眼瞧姜南下馬向河邊走去。
不要，將軍，不要……
陳洵一惶恐攔在姜南身前，張開雙臂，“將軍，請不要過去！”
姜南聽不見。
她徑直穿過陳洵一，連半點風也未曾掀起。
將軍……
陳洵一閉上雙眼。
姜南平靜遙望著畫舫上的人：“休屠，放了他。”
被叫做休屠的面具男人低笑一聲，卻並不回答，手腕一轉，書生的脖前憑空出現一劍，鋒利劍刃相抵，那書生豁然睜開雙眼，露出滿臉驚慌，再一目及姜南，頓時化作憤恨。
“你今日才來？你竟然今日才來！”男人額頭青筋爆出，“你可知你已失約？！”
姜南眨了眨眼，默然片刻，道：“齊恆，抱歉，但我身為幹國主將，不可捨棄國土，更不可捨棄我的百姓。”
“百姓！打仗！你的心中只有這些，何曾將我放過心上？你無法捨棄那些不相干的人，便能捨棄我了嗎？”
姜南定定看他，只是道歉：“齊恆，對不住。”
休屠哂笑：“姜大帥，我信中向你約定的日期可是昨日，你今日才來，怕是為時已晚。愛人與百姓之間，你選擇了後者，不是嗎？”
姜南看了眼眸光愈加憎惡的齊恆，面無表情道：“若為時已晚，國師又為何還在此處等我？為何還留著齊恆性命？”
她抬起眼：“說到底，是因國師知曉齊恆在我心中地位，亦知曉我的性命與驪州城相比哪個更對蒼梧有利。”
陳洵一瞳孔驟縮：“將軍，不可！”
可根本無人能聽見他。
齊恆咬牙切齒怒吼道：“你現在做這副模樣有甚麼用？我信中說的那樣明白，若你昨日不來我必死無疑，可你呢，你仍舊選擇了捨棄我！你就不怕我真的死在昨日嗎？”
姜南看著齊恆輕輕嘆了口氣：“齊郎，一別三年再三年，是我之過，蹉跎你光陰我很抱歉，如今你又因我遭此無妄之災，我心中愧疚無以言表。但我血肉之軀，並非天生地長。我知曉當今聖上並非明君，但我自幼食君俸祿長大，食百姓賦稅成人，保衛一國疆土，乃是我的責任。”
“於國，我問心無愧，於你……我如今唯有一條性命可來交換。”
姜南抬起頭：“休屠，放了他吧，我和你走。”
休屠詭怖面具之下，響起低低的笑聲，一抬手，齊恆脖前的利刃消失，他饒有興致地拍了拍手，涼薄道：“難怪是能破我妖軍的人族將領，姜大帥，我很欣賞你。”
姜南：“不必廢話，讓他上岸。”
不可、不可啊將軍！
將軍別去！求你，求求你……
眼見那畫舫逼近，陳洵一整個人都輕顫起來，他近乎瘋狂得撲向姜南，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一次次穿透她的身體，連拂動她髮絲的能力也沒有。
最終，那畫舫在陳洵一破碎的目光中靠向岸邊。
隨即，畫舫之上變幻無數傀儡妖軍衝下來，瞬間將姜南圍住。
姜南似是無奈，舉起雙手：“我早知國師並非人類，知曉實力懸殊，不會多做掙扎，國師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休屠只是笑：“雖為凡人，卻能敗我妖軍，姜南，你很了不起，讓本座不得不防。”
“如此說來，為了這麼個男人棄了前程，倒是可惜，姜大帥——不，姜姑娘，你可曾想好了？”
姜南蹙眉，“你我之間，當是沒有這樣多話的。休屠國師，你該放了他了。”
“哦，好。”
休屠低低笑了聲，拎住齊恆的手一鬆，男人便如風箏一般滑了下去，險些栽了個跟頭，一旁的妖軍冷哼著將他推了回去，才沒讓他摔倒在地。
齊恆抹了抹臉，見休屠竟然真的放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又轉頭看了眼姜南，對上她抱歉的目光，頓時氣焰暴漲，咬牙切齒地啐了一口，踉蹌朝岸上走去。
與此同時，姜南也邁向畫舫。
風自橫野之渡掃來，姜南髮絲飄動，陳洵一靈魄離劍太久，身形幾欲透明，再眼見姜南交付性命，整個人都搖搖欲墜起來。
“將軍，求求你，回頭吧……”
曾幾何時，他曾無數次感嘆，無數次慶幸自己能夠死在鳥夷那一戰中。
不然，他怎能有機會成為她的劍靈，怎能與她日夜相伴，與她朝夕相對？
可如今，他無比憎惡自己的劍靈身份。
他看得見，摸不著，眼睜睜見她投入虎口，卻無可奈何，就連觸控她都無法做到。
他的後腦一陣陣發痛，意識幾欲消亡，卻仍舊固執地飄在姜南身側，一步一步呼喚她為將軍。
那短短的一截距離幾乎成了天塹，每一步都似乎走在刀尖，令他痛苦不堪。
直至，與齊恆擦肩之際，姜南陡然停住了腳步。
陳洵一飄蕩顫抖的靈魄也在霎時凍結。
他看見自姜南的腹間，沒入一把沾染黑氣的匕首。
正是方才休屠手中變幻的那一把。
妖刀只開了一邊的刃，卻利得驚心。
“姜南！去死吧！”
齊恆爆發出一聲狂獸般的嘶吼，雙眸赤紅，狠厲將妖刀捅得更深。
姜南美豔的眉眼微微皺起，唇角溢位一絲鮮血，初升的太陽在此刻躍出。
天光大亮，卻將姜南那一張面孔照得如同發白的明月。
陳洵一僵硬地看著她。
在那個瞬間，她抬起了頭，似乎也望見了他。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那輪明月便陡然墜下，狠狠砸進鬼哭河中。
陳洵一覺得心中似有甚麼也隨之墜入河底，四周河水漫過耳畔，淹沒他的呼吸，令他的心四分五裂，眼前一切化作黑暗，分然潰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