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風波惡(二) 人定尚能勝天,妖有何懼……
三月後, 幹國大軍與敵國蒼梧國於北境開戰,兩國久戰多年,戰力纏綿, 可如今一戰卻大有變數。
蒼梧太子鏡斂拜於帝師休屠門下, 有傳言休屠乃是妖師, 此番一戰, 休屠召喚十萬妖兵前往戰場,幾乎不廢一兵一卒,便將幹國大軍輕易擊潰。
噩耗傳去幹國國都月澤城後,君主當即決定及時斷尾,割捨北境, 切斷大軍輜重糧草, 讓出城池,任憑北境自生自滅, 以保月澤皇城平安。
遲遲未等到援軍的姜南屹立山丘之上, 眺望遠處如血殘陽,環顧營地傷殘將士,早已明白髮生了甚麼。
那位素來對姜家頗多猜忌的陛下,定是想趁此機會將姜家軍徹底埋葬黃沙, 哪怕陪葬十萬兵力與北境疆土也在所不惜。
但她,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三日後,姜南吩咐人將剩餘的口糧五成分給傷兵, 將尚能戰鬥的餘下兵力單獨召集到另一營地。
時值窮途末路, 這位不過桃李年華的大帥依舊鎮定自若。
姜南踩過血泊,繫著臂縛,因多日未曾進食,原本容長的臉蛋迅速消瘦下去, 唯有那雙黑眸依舊晶亮,倒映著大漠殘陽,注視著一個個同樣面黃肌瘦的部下們,顯得蒼茫悲涼。
姜南勒緊臂縛,平靜道:“諸位,如今軍中情形不肖我多說大家也明白,今日,我們是朝廷棄子,但我始終相信,我們並非大幹棄子!”
“我姜南自入軍起,便發誓這條命勢必要交予沙場,我與姜家軍效忠的從不是幹國朝廷,而是幹國百姓,朝廷可棄我姜家軍不顧,但我姜南不能棄幹國百姓不顧!”
“蒼梧妖師聯合妖道傷我手足,妖力固然可怖,但並非無懈可擊,我已觀測到蒼梧駐地後方鳥夷乃是妖軍補給地,而所謂的補給便是城中百姓乃至士兵。此道有悖倫常天道,鳥夷守城將願獻祭一命洞開城門,換我軍長驅直入,為百姓殊死一搏,抵抗妖軍!”
尚來不及絕望,眾人便被姜南的計劃所震撼。
“屠、屠妖?”
“凡人如何與妖鬥?!”
“不自量力螳臂當車,無異送死……”
姜南不為所動,高舉手中名冊。
“我手中的乃是各位入軍時所簽下的投名狀,我知人妖力量雲泥,與妖鬥更是九死一生,所以今日我會將各位名冊歸還,還願與我一戰者將名冊再交與我,不願者從此也便自由,自去阿生處領取五日口糧,此後生死與我幹軍再無干系。”
話音剛落,原本譁然的人群瞬間寂靜。
緊接著,有人舉起了手。
“大帥,我家乃家中獨子,我若死在戰場,我家就此絕後,便是到了黃泉也無顏再見爹孃。所以我……”
“阿生,發糧!”姜南手一揮,打斷他難以啟齒的後話。
那人垂著頭從行伍中出列,上前與姜南鞠了一躬,顫顫巍巍的從阿生手中接過口糧,這才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待此人身影逐漸遠去,餘下的人才肯信姜南並非玩笑,舉手的人便愈發多了起來,轉瞬不過一炷香時間,原本大軍散去八成,餘下兩成中不少是姜家親兵,亦有相互觀望者。
姜南明白,他們亦是想走,但礙於親兵身份,不敢在她面前棄軍,便披上外袍,對阿生道:“此事便由你負責,我先去營帳研究地形沙盤。”
誰知她剛一轉身,底下便傳來一道稚嫩的少年音色。
“將軍!我願隨您前去,我願與您一同殊死一搏!”
姜南腳步一頓,一回首便對上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陳洵一如今長高了一截,再不需跳起才能讓她看見,他佇立在人群之中,尚且年輕堅毅的臉龐十分矚目。
這是至今第一個主動投名的人。
陳洵一以為那些人令姜南失望,連忙跳出。
姜南注視著此人從隊伍中走出,始終覺得此人有些眼熟,卻並非她平常帶領的那批小兵,直至她的目光落在那把鬼頭劍上,她才終於認出這是誰。
陳洵一端正行了個軍禮,將自己的名冊雙手奉上,又見姜南注視自己背上寶劍,便將鬼頭劍一同卸下。
“是你。”姜南肯定道。
陳洵一點頭:“將軍,如今我已可以提起鬼頭劍,請允許我跟隨您上場殺敵!”
姜南撫摸著熟悉的鬼頭劍刃,終於露出多日來第一個笑臉。
“你很好,這把劍已是你的劍了,拿好你的劍,去殺敵。”
陳洵一接過長劍,迎著姜南身後升起的長月起身,直視她的雙眼。
“我願為將軍戰死!”
***
半月後,蒼梧妖軍進食之日,平素溫馴的獵物竟猛然暴起,他們雙目發紅的對上獵手,其中一個少年大叫一聲,朝手持妖焰的妖獸撲了上去,舉起手中菜刀。
那妖獸驚疑片刻,竟被真被此人撲倒在地,然而一瞬便反應過來,竟被口糧反抗,沖天怒火譁然升騰,五指一屈,那少年便如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倒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然而下一刻,又一個懷抱孩子的婦人衝上前來,倒下,又有老嫗站起,倒下,再有白頭翁含淚赴死……如此生生不息,前赴後繼。
“轟!”
無休止的嘶吼中,一道流蘇穗子飛過來,一把砸中一妖獸背上,立即便如滾油遇水一般,在它滿是鱗片的背上生生燙出一片血色。
隨後,有人接二連三拿出了妻子、母親、姐妹織成的穗子,朝另一邊奮力砸去。
群起的牛羊舉起鐵蹄,獵手竟也淪為喪家狗。
鳥夷百姓摻雜幹國軍將,自古以來,流淌著敵對血液的人們,一同反了!
姜南抹著臉上不知是人是妖的血液,雙眼赤紅,提著劍與穗子向群妖深處衝鋒。
守城將的猜測並未出錯,群妖來自冰冷邪惡妖域,出自親人愛人之手,帶著愛意的穗子,寄託人間美好祝福,千百祝頌,以傾倒之勢壓倒無法逾越的人妖懸殊,將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妖力毫不吝惜地踩進泥裡。
人定尚能勝天,區區群妖又算得了甚麼?
陳洵一自廝殺中抬頭,一眼便望見奮戰的姜南,她眼角眉梢皆負了傷,依舊擋不住周身如破蒼竹的驚人氣勢,那一把長月彎刀,如她一般形似柳葉纖細,卻戰力驚人,一鞘能屠三妖首級。
陳洵一餘光注視著她的身影,心底如尋到了泉眼一般源源不斷力量湧動,沉重的鬼頭劍在妖群中劈開道路,如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搗核心,很快便與中心的姜南迴合。
兩人被逼至面對面時,姜南注意到他。
這個少年單薄頎長,已與當初跪在地上賣身葬母的人截然不同,面對群妖也毫無懼色,反倒將他眼底癲狂戰欲激發更加徹底。
姜南心中不免寬慰,然而話音剛落,異變突生,這少年士兵忽地朝她撲來。
姜南以為他要偷襲倒戈,錯身一閃,抬手就要抬起彎刀將他斬下,卻忽聽身後一陣刺耳尖叫,反手一刺,生生捅穿左手邊向她咬來的狼妖。
而右手邊,那少年堪堪為她擋下蛇妖一擊,心跳停止之前,甚至斬下那蛇妖七寸,死死注視著姜南身影。
姜南大駭,眼睜睜瞧著少年死於自己跟前,卻無法接近,下一波妖潮更快襲來,她無暇分神,立刻護在一險些被妖獸吞噬的女孩身前。
妖毒入侵體內先是渾身酥麻,氣力如濃墨入海一般被稀釋徹底,無法提起一絲一毫。
隨後劇毒沿著經脈匯入心臟,強烈的毒素讓四肢百骸疼到痙攣,最後感受到體溫與血液無法阻擋的流失,直至最後心臟也停止跳動。
死亡的這一瞬漫長而又痛苦,然而卻比不上從此與姜南陰陽永隔之痛。
不甘。
如此不甘。
他甚至沒能與她並肩過一場完整大戰,甚至未能與她再說些話,未能感謝她的贈劍之恩……
我不走。
我不能就如此離開人間。
陳洵一不甘閉上雙眼,再度醒來,發現自己身居在一柄劍內。
他茫然眨眼,環顧四周,發現所見竟有些熟悉。
直至姜南走近,將他所待的劍從牆壁取下,他才明白,他的魂魄竟棲進了鬼頭劍中。
陳洵一目瞪口呆地看著姜南,她臉上的傷痕似乎淡了些,唯有眉心一點尤為顯眼,結出血痂硃色濃郁,遠看似硃砂花鈿一般動人心魄,明麗逼人,然而如今這副明媚長相,眼角眉梢滿是戾氣,瞧著比他死前最後一眼時添了不少凌冽的殺意。
陳洵一成為劍靈甦醒那日,距離鳥夷混戰已過去了兩年有餘。
那日之戰,百姓傷亡慘重,但駐守妖獸盡數被屠,其後姜南率領一千騎兵怒砸女牆越城強殺蒼梧駐守大將,親自帶回敵軍將領首級,自此徹底扭轉乾坤,一路策馬狂殺,如尖刀破竹,將北境失地一一收回。
時至今日,唯餘驪州一城還未收復。
那日捷報傳回月澤城後,一向恥笑姜南的文臣們閉上了嘴,聖上更是親自下令,封姜南位兵馬元帥。
可也是那日起,一向溫馴的姜大帥改頭換面,她不再跪地請旨,每當那聖上筆墨傳來,她也不過淡淡接下,拎著那絲綢織就的聖旨,來到營帳,點燃爐子,將皇帝說的屁話當做紙錢燒給為鳥夷一戰犧牲的所有人。
那她的彎刀也早在那一戰中被妖火熔斷,如今她又撿起了鬼頭劍,每一次注視著那承載著萬千亡魂的小小靈牌,她便不免想起那日死在她眼前的小兵。
每逢此時,她便要將那鬼頭劍拿出來擦拭一遍又一遍,直至有人喊她稟報軍情,抑或是直接擦到睡去。
陳洵一縮在劍內,自此之後,白日隨她練兵殺敵,夜晚隨她排兵佈陣。
他安靜的,寸步不離的,注視著沉靜的她,苦惱的她,犯困的她,流血的她……
兩年來,大軍節節攀升,兵強馬壯,早已不復當日頹勢,陳洵一陪同他的將軍一同渡過了一段,堪稱他此生最幸福平和的一段日子。
直至攻打驪州城前一日深夜,姜南收到了一封來自姜家老宅的加急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