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波惡(一) 這世間對於女子,總是抱……
可這聲音實在太過微小, 便如陳洵一的人一般,很快就被繁雜的人群掩蓋。
姜南並未發現他,只是凝視著對她指指點點的人們, 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重複著招兵要求。
她每說一遍, 陳洵一便默默在下面重複答一遍:“我願永遠效忠將軍, 為您戰死。”
直至落日西沉, 圍觀的人群逐漸散去,終於也留下了幾十個願意投軍的青年人, 陳洵一跟隨他們一起在副將處登記造冊時,姜南才發現這個孩子。
陳洵一捏著拳頭,神色虔誠而又嚮往地注視著姜南, “將軍!”
“是你?”姜南停下腳步, 掃過一眼,認出了昨夜這個人。
陳洵一心下激動, 剛要點頭, 便見姜南蹙了眉頭。
“陳洵一……”她對著名簿上的名字搖了搖頭,“你不可以入軍。”
陳洵一臉色一白:“為何?將軍,不是您讓我找一份正經的營生嗎?”
姜南將他打量一圈:“你太瘦弱,上了戰場唯有送死的份。”
“我不怕死!”陳洵一急忙道, “將軍,我願為您戰死!”
姜南覺得好笑:“你入軍並非為了送死,也並非為我而戰, 你入軍只應是為國而戰, 很抱歉,如今的你還不夠格。”
陳洵一如遭雷劈,一時間愣在原地。
一旁的副將阿生抬頭,“那將軍, 我是將此人的名字劃掉嗎?”
“劃掉吧。”
姜南點了點頭,阿生剛要動筆,李洵一便撲了上去。
“不可以!”
阿生嚇了一跳,見這孩子護著名冊上自己的名字,便如小狗護食一般,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小友,你這是作甚?”
陳洵一死死將名冊抱在懷裡,抬頭仰望姜南:“將軍,入軍的標準是甚麼?只是胖瘦嗎?如若如此,我即刻就回家將自己喂胖!”
姜南略微訝異地看著這個豆芽菜一樣的孩子,正色道:“你為何如此執著入軍?”
陳洵一堅定回望著她:“我想追隨您,請您告知我如何才能入軍,我願為之付諸一切,絕不後退!”
小小少年的肩膀尚且單薄,夕陽之下,被勾勒出一圈金紅光芒,姜南被這光亮閃了一瞬,她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取下了自己佩劍遞給他。
陳洵一一怔,連忙接過,誰知那劍竟無比沉重,他不得不雙手捧住,仍舊握不穩當,立刻被那重量帶得四仰八叉向後倒去。
重重摔在地上,陳洵一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坐在地上愣愣看著那把劍。
他這模樣呆傻又滑稽,阿生在一旁看著不禁想發笑,餘光卻瞥到姜南臉上無比認真的神色。
難道,將軍是認真的?
姜南當真沒開玩笑。
她與年幼的陳洵一對視一眼,肯定道:“你想入軍,可以,但至少得先提起這把鬼頭劍來才行。”
阿生瞥了眼同樣呆滯的陳洵一,“將軍,那這名冊上的名字……”
“先不劃了吧,”姜南想了想道,“帶上他,先讓去伙房劈柴,何時能提起鬼頭劍了何時再來找我,你可以嗎?”
陳洵一眼中陡然晶亮,他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學著阿生的模樣行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謹遵將軍令!”
姜南擺擺手,“去吧。”
其後,陳洵一便這樣入了軍。
可事情卻並未同他想象中那般發展。
他入軍後被分到伙房劈柴,先前的劈柴小兵見他瘦弱可欺,將所有活計都推給他了,陳洵一照單全收,只將劈柴當做訓練。
白日裡,他帶著柴溜到練兵場附近,偷學士兵招式,晚上劈完柴後,便帶著鬼頭刀溜進去自己訓練。
很快,伙房的人便發現新來的這傻小子竟還在偷學把式,紛紛將他嘲笑。
“一個柴都劈不好的廢物,也想殺人打仗嗎?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哈哈,洵一啊,待你上戰場了可莫要忘了哥哥,屆時你可就是我們的廢柴將軍咯!”
“廢柴將軍哈哈哈,笑死老子了,我勸你少白日做夢吧……”
“……”
陳洵一充耳不聞,照樣我行我素,炊兵們見這小子如此不知好歹,越發變本加厲地欺負他,每日三個饅頭變作兩個,最後變作一個,最後連半個也不再剩。
陳洵一卻彷彿不知疲累,也不知飢餓,沒有飯吃,他便將吃飯的時間也節省下來去訓練,日夜為繼。
直至那日氣力耗盡,休克在山丘,被巡遊的阿生撿到帶回營帳。
阿生其實一開始並未認出他,來軍營不過半年,陳洵一個子拔高一大截,人卻瘦了兩三圈,整個人皮包骨頭,甚至比入軍前瞧著更瘦小了。
他是靠著他身邊插進沙地鬼頭劍認出的。
不知何時,榻上的陳洵一悄然睜開雙眼,卻並不作聲,阿生一轉頭,便對上他的眼睛,頓時嚇了一跳。
那張巴掌大尖瘦的臉上,唯有這麼一雙眼大的出奇,不過從前如明燈一般晶亮的眼神,如今卻帶了迷茫空洞。
“喂,小鬼,你怎麼回事?”阿生推了推陳洵一。
他卻依舊一動不動,只愣睜著一雙大眼,一動不動的盯著帳頂,一言不發。
阿生目光滑落,落在陳洵一一手掌粗糲的老繭上,不禁心下一跳。
看來這孩子在軍營裡過的並不好。
“為甚麼?”榻上的李洵一突然出聲。
阿生嚇了一跳,沒大聽清:“你說甚麼?”
“為甚麼?我到底哪裡不行?”榻上,李洵一忽然呼吸急促起來,一把坐起,似是瀕臨崩潰,流著眼淚怒吼起來,“到底為甚麼,我已經很努力了,為甚麼我還是提不起鬼頭劍?”
阿生噤聲。
這世界本就弱肉強食,軍隊更是靠拳頭說話的地方,這孩子性子倔,不知變通,瘦成這模樣,難免被人欺負。
然而他剛想出口安慰幾句,便見李洵一一撐腰翻身下了床,搖搖晃晃地滾在地上,又搖搖晃晃爬起,將先前的眼淚鼻涕一同抹去,就要往外衝。
阿生連忙攔住他,“你去何處?”
“練習!”李洵一頭也不回,雙手拖著鬼頭劍,在地上拖出一道頎長的痕跡。
“只要我努力,終有一日,我會提起這把劍!”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阿生一陣恍惚。
他忽然明白當初姜大帥為何破格讓這孩子入軍了。
他與她太像了。
阿生雖為副將,卻比姜南入軍的時間更長,在姜南來之前,他一直伴隨姜家人左右,見證過姜南一個女子,是如何摸爬滾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姜南入軍,乃是因為姜老將軍身染惡疾,戰事吃緊,偏又朝中無人,姜家的幾個兒子死的死,躲的躲,唯剩一個姜南自告奮勇一頭扎進軍營。
然而很快,姜南便發現自己的一腔熱血毫無意義。
她在軍隊中格格不入,將士們對她客氣,全是仰仗姜老將軍,她發號施令根本無人聽從,他們對她表面順從,背地裡根本不將她放在眼裡,甚至因她面容豔麗,一度成了男人飯後茶餘□□裡思考的物件。
他們不服她,看不起她。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強,從此便將自己當作男兒一般扔進練武場,扔進沙堆,廢寢忘食,日日不知疲累的操練自己。
終於,她能夠站著擊敗所有將士,卻發現仍舊未有人願意聽她。
當日她鼻青臉腫地從演武場回來,也曾幾近崩潰地問過阿生。
為何?
明明她已經足夠努力了,那群人為何還會那樣瞧不起她?
她究竟是哪裡不行?
甚至那時的阿生也並不服她,只覺得她蠢笨。
這些將士不肯跟她,從來不是因為她能力不足,而是因為她是個女子。
這世間對於女子,總是抱之諸多可惜。
“如此聰穎,可惜是個女兒身。”
“如此驍勇,可惜是個女兒身。”
“如此能幹,可惜是個女兒身。”
……
然而姜南聽完這些,並不覺得自己身為女兒身有何可惜。
“若世人覺得我可惜是個女人,那便一定是我還不夠強。”
自那之後,姜南愈發瘋了一樣練習,那些老將不願帶她,她便攀到圍牆之上,如飢似渴地偷學每一招每一式,白日跟隨士兵操練,夜晚再給自己加練,她甚麼都學,甚麼都拼,仿若不知疲倦的木偶人一般。
直至那年北境大戰,四大老將輕敵被俘虜,姜南請求人跟隨她一同營救四將,卻無一人願意與她前去,無一人願意跟她作戰。
最後,她自己跨上高馬,單槍匹馬闖入敵營,硬生生燒了敵軍的帳子,將四老將與敵國大帥的頭顱一同帶了回去。
那一戰震驚了世人,放在任何一個男子身上,都可作為誇耀一生的憑證,甚至憑此平步青雲。
而放在姜南的身上,僅僅是能讓將士們接受她罷了。
直至今日,她依舊因為女人的身份受盡白眼,明明是功績最多的人,卻只能招到最少的新兵。
阿生嘆了口氣,目光中陳洵一的影子逐漸清晰起來。
“李小友,且慢一步。”阿生追了上去。
陳洵一陡然停住腳步,轉過頭來無悲無喜地望著他。
這般的眼神……
阿生無奈一笑。
“你今日就莫要回去砍柴了,一軍還差個押送糧草的小兵,你去幫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