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薄君嶂（十二） 我願為您戰死！
搜魂？
眾人皆為一怔, 齊齊看向虞北芷。
搜魂乃是仙家刑法，雖名為搜魂，但搜的實際並非魂魄而是靈臺。
靈臺為修行者之根本, 極為私密脆弱, 一旦被外力強行介入, 刮骨三分, 不死也得傻半生。
雖說邪祟可惡，但南穹作為正派仙門, 對於邪物也是向來秉持著渡化第一，鎮壓第二的原則行事。
而搜魂一法過於毒辣，仙門正道極少使用。
一向循規蹈矩的虞北芷竟提出此法, 眾人不免驚訝, 唯有祈桑桑不覺意外。
根據原主記憶所示，山神為虞北芷柳南絮營造的幻境不是其他, 正是序清逼迫虞北芷修煉太上無情道, 兩人分道揚鑣的場面。
柳南絮不知其中緣故，只當大魔蠱惑人心，故意讓人痛苦為之。
可虞北芷剔透聰慧，即便序清並未直言, 也知曉將來這太上無情之道定是要自己傳承的。
如今與愛人朝夕相伴的日子仿若偷來的珍寶，明知前路艱難，甚至並無未來, 卻還是抵不住這致命的誘惑, 清醒沉淪其中。
豈料天降幻境，將她心中恐懼投射成了現實，令她憤怒，令她倉皇, 更令她恐懼，令她有口不堪言。
她又怎能不憎惡眼前罪魁禍首？
柳南絮當即神色難看幾分，“北芷，搜魂一法實在——”
“哎呦！”
他正說著，桑桑忽地向前一倒，正撞在他後背，柳南絮頓時住了口，轉頭回看。
祈桑桑捂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大師兄，方才我沒站穩。”
“這麼大人了連站都站不穩？”慕殊一把將人拽了回來，“祈桑桑，你可真夠笨的。”
祈桑桑懶得理他，翻個白眼：“要你管。”
慕殊“切”了聲，背過頭去，暗自生起氣來。
這麼一打岔，倒教虞北芷原本緊繃的神經緩和了不少，她閉了閉眼，將劍尖退開幾分，“我勸你如實交代。”
不料山神卻毫不懼怕，甚至隱帶笑意：“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隨便諸位處置就是，至於我的記憶……不值一提，要殺要剮，請便。”
柳南絮神情一滯。
搜魂也不懼怕，這魔物若非當真毫無留戀，那便是早已將重要記憶抹去，便是搜魂也搜不出甚麼了。
如此一來，很是棘手。
“那我砸了她，你也不怕嗎？”
忽然，地宮上方傳來一道清亮的少女音色。
山神與眾人一同抬起頭。
只見祈桑桑不知何時攀上了那巨大無比的女將雕塑的手上，耀武揚威地扯住一縷紅綢。
山神瞳孔驟縮，獠鬼面具霎時裂出魔紋：“你給我滾下來！”
祈桑桑勾唇一笑，這魔頭的命脈果真在此，難怪虞北芷拿搜魂來威脅他也不在乎。
柳南絮虞北芷立即會意，默契一對視，虞北芷當即就要飛向神像。
山神詫然驚悚，忙道：“且慢！”
他將她藏於此處，本就是兵行險招，如今被人識破，再也沒有掩蓋必要。
他微仰起頭，面上魔紋寸寸消退，反倒露出一雙清亮雙眼。
“你們的同伴並無危險，他早已逃脫我的幻境之外，事到如今，我不會再騙你們，你們——勿要傷她！”
“她？”
眾人齊齊望去，女將雕塑莞爾微笑。
***
他有名，名喚陳洵一。
陳洵一降生於幹國北境一小村落中。
兩百年前，幹國正值戰亂，陳父被迫徵兵入伍，奔赴前線，不過三月便不幸戰死沙場，留下妻子與腹中尚未出生的陳洵一。
失去丈夫後，李母誕下陳洵一，靠一手並不精巧的針線活將其養大，但戰亂年間，一個女人養大一個孩子何其不易，陳母拼盡全力，日夜繡品，不過三十滿頭白髮，眼花背駝。
疲憊經年累月的壓在這脆弱矮小的不幸女子身上，最終將她徹底壓垮在一個夏日。
那日，十歲的陳洵一自學堂下學回家，並未像往常一樣聽見母親那一聲“洵一”的呼喚，走進堂屋，才發現他的母親捧著並未納完的他的鞋子，平靜倒在小桌旁。
面龐恬靜，呼吸全無，身子已經僵了。
她走得突然，毫無痛苦，或許已是上天能給予這位偉大母親最大的幸運。
陳洵一對著母親的屍體，愣愣坐到半夜，才想起為母親收斂遺物。
不過一盞茶時間，一個小小的包袱便被他收拾出來。
她操勞半生，幾乎未過過一天好日子，甚至臨死，兒子也只能為她勉強收拾出兩件漿洗到發白，滿是布丁的粗布衣裳作為陪葬。
可更棘手的事情出現了。
陳洵一找遍只徒四壁的家中，沒摸出一兩碎銀，母親當初嫁給父親倒也有些陪嫁，可那些早已被典賣了。
莫說安葬母親，就是連一張破草蓆，陳洵一也買不起。
可北境天氣炎熱，若不能讓母親下葬，屍身不出三日必會腐爛發臭。
到了最後，陳洵一竟只能想到賣身葬母這一條路走。
那日，他將自己的頭上插上稻草，跪在一張“賣身葬母”的破布條旁，將自己標價二兩碎銀，等待買主。
北境征戰多年，除了山匪士兵與等待前線家人歸來的老弱病殘，其餘能跑的人早都遠走，誰又能有餘力買奴僕，還是這麼半大孩子的奴僕？
陳洵一從早跪到晚，幾乎跪到頭暈眼花，也並未等到誰來垂憐，甚至無人為他駐足。
直到深夜，露水冰冷凝結在草葉之上，被一陣震天響的馬蹄震下，滾成露珠滾進陳洵一的衣領，才將他緩緩喚醒。
有人站在他的面前。
他轉動僵硬脖頸，艱難抬頭，在那銅牆鐵壁一般的鎧甲中，望見了一個女子。
這女子身量不高，甚至略帶纖細，身著盔甲，揹負長劍，內袍陳舊，本是個最尋常不過的滄桑女將打扮。
然而盔甲之下那一張臉生的並不男相，反倒算的上是美豔嫵媚，所幸她氣質沉穩踏實，溫柔不失銳利，倒也配得上一身鎧甲。
陳洵一看得呆了，見那女子垂眸盯著他那賣身葬母的破布條，才猛然反應過來。
“將、將軍，我……我，你願——”
“不願。”女子開口，乾脆利落。
陳洵一方才回到人間的心臟再次凍結，他怔怔盯著女子嬌豔臉龐，在夜風中凌亂茫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姜南盯著他盯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忽地從懷中掏出兩塊碎銀遞給陳洵一。
是遞，而並非如打狗一般丟給他。
陳洵一眨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雙手向上，如迎接天神一般虔誠接過那兩顆銀子。
姜南身後將士見狀不禁一哂，打趣道：“姜大帥，陸某若沒記錯，這得是你兩個月的俸祿了吧。”
陳洵一聞言一怔，握在手上的銀子頓時變得滾燙，灼得他幾乎要拿不住了。
卻見姜南無謂搖了搖頭：“我吃住皆在軍營，要錢何用？”她窮得實在坦坦蕩蕩，從不在意自己沒錢。
反正她也從未有錢過，錢在她手上向來是留不住的，倒不如給有需要的人，只是——
“小兄弟，你要聽好，這錢乃是我見你一片孝心的份上贈你的，並非施捨，更非買你作奴作婢，”姜南凝眸，認真道，“人生在世，靠一口骨氣而活，骨氣骨氣，這骨頭，便得挺起來，才能喘氣，你可明白？”
陳洵一下意識搖頭，隨即又點頭，最後愣在原地，無措地看著姜南在夜下熠熠生輝的眼睛。
姜南嘆了口氣，隨手摸在他的發頂，“行了，去吧，去將你母親安葬，今後找個正經營生，莫要再將自己如貨物一般發賣了，去找你自己的路去。”
陳洵一對上她豔麗的臉龐，狠狠點了點頭，攥緊銀子，退後兩步，深深而又長久地向姜南鞠了一躬。
再起身時，姜南早已率眾人離開。
陳洵一盯著馬蹄聲消散的地方盯了片刻，轉身跑回家，買了一口薄棺，終於將母親下葬。
翌日，陳洵一從母親墳頭醒來，忽聽樹林外一陣喧鬧，他揉了揉發僵發麻的雙腿，走近檢視。
竟是昨夜贈她銀錢的女子。
雖隔著泱泱人群，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此刻白日，他將她看得更加清楚，那張嫵媚豔麗的臉龐，如此清晰的呈現在眼前，讓人覺得震撼動魄，然而，這對於一個將軍來說，並非好事。
“女子焉能打仗？豈不是笑話？”
“若非是姜老將軍餘威庇佑，朝廷又怎麼會讓她當將軍？一個女子，怕是連劍都提不起來，平白惹人笑話。”
“此女分明是個狐媚長相！屆時上了戰場，是想靠這張臉去打仗嗎？”
“哈哈哈哈，可不是，臉不行，還有身子呢，說不定那敵國將領就好這一口，咱們姜大帥提不起劍，還能吹枕頭風呢，真是得天獨厚的優勢，咱們男人可羨慕不來！”
“……”
人群越圍越多，話也越說越刺耳。
原來她叫姜南，乃是幹國老將姜秉坤之女，如今戰事吃緊，國庫空虛，無奈之下姜南只好親自前來招兵買馬，不料眾人見她是女子，竟無一人願入她麾下，反倒惹來不少非議。
陳洵一聽得滿臉通紅，捏緊拳頭，奮力向人群中擠。
“誒，哪裡來的小乞丐？擠甚麼？滾一邊去！”
陳洵一瘦弱的身板即刻被人踢飛，他不死心地再次爬起來，重新向人群衝撞，半晌之後終於擠了進去。
仍舊無人願入姜南帳下。
她立在告示牌前，提著長劍，美豔的臉上神色肅容，並無悲喜，依舊定定看著人群，平和而又堅定道：“可有人願跟我走？”
眾人譁然大笑。
漫天嘲雨之下，盛開出一道小小的聲響。
“我願意！”
陳洵一舉起手臂，生怕姜南看不見他，甚至跳了起來，神色激動，“將軍，我願意入你麾下！”
“我願永遠效忠將軍，為您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