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薄君嶂(十一) 他們的血,令我很是高……
天上一道碧色身影劃過, 翩然落於丘山之上,緊接著身後山林一片鳥雀驚起,數十個普通弟子被捆住手腳, 以繩索牽連, 似摔物件一般被人毫不留情地摔下來。
慕殊一驚, 動作輕柔將母親屍身安置, 抬頭,隨即瞳孔驟縮。
將弟子們摔下的那人, 赫然便是祈桑桑。
卻是他從未見過的祈桑桑。
他的小師妹平素總是燦若朝陽,如春日明媚活躍。
而如今少女倚風而立,裙角颯颯, 渾身戾氣環繞, 闊而圓潤的眼瞳陰沉著,似沒有生氣的傀儡娃娃, 讓人心生寒意。
“師兄!師兄!救我們!”
“小師姐入魘了, 師兄快跑!”
“師兄走了我們要如何逃脫?!”
“……”
那群被捆住的弟子一見慕殊,頓時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
“閉嘴。”
祈桑桑冷冷吐出兩個字,手腕一翻長風便出現在她手中,那滿鞭身的白花早已變作鋒利刀刃, 其上正滴滴答答墜下血珠。
原本喧譁眾人立刻閉上了嘴,臉色慘白。
慕殊渾身顫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而祈桑桑仍提著鞭, 步步靠近那群弟子。
“祈桑桑, 給我停下!休得再傷人!”
慕殊忿然作色,一聲呵斥,祈桑桑步子倏忽停住。
轉過頭來,卻是一張冷漠面孔, 無謂看著他。
看清來人後,她甫一挑眉,少女驚心的惡毒便從眼中乍然傾洩:“你讓我停我就停,憑甚麼?為何我就要聽你的話?我便不能做我自己想做的事麼?這麼多年,我早已受夠了!”
慕殊瞠目,怒火似野草連天:“你想要做的難道便是殘害同門師兄弟?”
祈桑桑垂眸掠過那群瑟瑟發抖的面孔,嬌豔唇角忽地翹起。
“他們的血,令我很是高興,殺之,有何不可?”
“放屁!誰教你這樣說話的!”慕殊憤然打斷,“我平素哪裡對你不好,教你這般憎惡?”
“對我好?”
祈桑桑霎時被激怒,眼中怒濤掀開,到了嘴邊卻是先發出一聲冷笑。
“若將人當做金絲雀養起來,當做寵物圈起來,按照自己的喜好裝扮梳洗就是喜愛的話,這份愛,我如今承受不起,也不想再承受!”
這一瞬,她的眼睛駭然瞪大,冷而明亮,盛氣凌人。
慕殊眼瞧她將手移動到腰間。
是他少年時贈她的那隻碧色荷包。
這樣多年來,她一直將它戴在身上,片刻不離,珍惜可見一般。
而如今手上靈氣凝成風刃,意欲不言而喻。
“從前你給的,今日我盡數還你!”
少女聲如金珠墜地,狠狠砸在慕殊心尖,將他的一顆心揉搓粉碎。
他只覺渾身血液冰冷凝結,漠然抬起頭,直直注視祈桑桑。
“你若將它扯下,此生,我再也不會原諒你。”
祈桑桑聞言冷笑出聲:“難道我戴著它,你便能原諒我嗎?”她忽而一笑,俏麗唇瓣吐露出惡毒話語,“畢竟,我是親手殺你母親之人啊。”
慕殊陡然怔住,手腳似冰雪僵冷,他倔強掀開墨玉般的眸子,一字一字道:“你若再敢將它割下,我必殺你。”
祈桑桑冷冷看著他,忽而腳尖一點掠風而起,瞬息來到慕殊面前。
“我不但要將這荷包棄了,還要當著你的面,讓你看清楚我是如何丟棄它的!”
慕殊渾身輕顫,遠處重明察覺主人身側濃重殺氣,巨翅一展便想上前護主,卻被慕殊一抬手關進芥子。
他直勾勾盯著眼前師妹,他的新婚妻子。
離得這樣近,他本可以抬手定住這人,抑或是直接劈暈,擊中她的命脈。
然而臨近這一刻 ,他卻反悔了。
如今,他只想知道,她究竟會對他做到哪一步。
祈桑桑在他執拗的注視下,抬起了手中靈刃。
旋即,掌落,毫不猶豫狠狠劈向那碧色秀麗荷包。
“師姐!”
正此時,一道少年聲色橫空插入,祈桑桑只覺腰間一陣反力,生生擋住了她落下的一擊。
謝溯衍橫空而入,似笑非笑看了慕殊一眼,落至祈桑桑身邊。
祈桑桑掀起眼皮:“怎麼?師弟也來阻我?”
謝溯衍粲然一笑:“師姐這樣想我?”
他說著話,看的卻是慕殊,緊接著,在他小師兄的注視下,呈出一柄只開了一邊刃的匕首。
——挽留。
慕殊瞳孔驟縮。
“師姐,你知道的,我從不願你傷心。在我這兒,你可以永遠做你想做之事,無論何事。”
謝溯衍微笑著將挽留遞給祈桑桑,“這荷包之上有慕家秘法,尋常仙術無法解開,甚至是遭反噬,世上除了慕家人,便只有這把挽留劍才能將其割破。”
“師姐,請。”
祈桑桑看他一眼,接過挽留。
這是她少年時所持之物,自下山後便似少女心事一般,珍藏心底。
不料如今再見,卻是要用它斬斷如此羈絆。
謝溯衍安靜微笑看著她,輕聲催促:“動手吧,師姐。”
祈桑桑閉了閉眼,長嘆一口氣,旋即睜開眼睛,點點頭,抬起手,寸寸接近荷包。
慕殊強壓住渾身戰慄,雙眸猩紅,眼睜睜瞧著那刀尖逼近。
“慕殊,今日,你我一刀兩斷。”
話音剛落,祈桑桑一咬牙,憤然出手,臨近荷包方寸之距忽地手腕一翻,匕首狠厲插進謝溯衍胸膛。
“謝溯衍”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祈桑桑。
祈桑桑狠狠啐出一口:“死老賊!就你這漏洞百出的劇本還想誆騙本姑娘!”
“謝溯衍”,不,山神駭然垂首,望著沒入自己胸膛的白刃。
下一刻,平地一陣狂風乍起,幾乎吹散了祈桑桑的髮髻。
祈桑桑艱難頂著狂亂颶風,一咬牙,將全部靈力匯聚手中匕首,往裡狠狠一推,暴喝道:“去死吧你!”
眼前的人緩慢抬頭,一張少年臉蛋陡然變作可怖的獠鬼面具,對上少女定定眼眸,忽地抬唇一笑。
祈桑桑尚還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道身影閃過,她便猛地被撲到地上。
慕殊一把脫下她腳上繡鞋扔了出去。
那繡鞋飛至半空,鞋面之上凌霄花陡然伸出,一瞬暴漲三尺,在空中纏成血紅的藤木牢籠,徑直迴轉朝兩人撲來。
慕殊瞪大眼:“祈桑桑!”
祈桑桑咄嗟會意,長風幾乎同時破聲而出,精準擊中血藤之上,那血藤登時碎成齏粉,紛揚散了漫天。
與此同時,慕殊揚手打出一記芥子,將兩人護在其中。
芥子之外,天地血紅一片,空中傳來一聲沉沉的嘆息,祈桑桑放下掩住眼睛的衣袖,一回頭,便見山神的身影如沙石堆積的一樣,散了。
緊接著腳底顫動,周身景象如沙堡傾頹,與山神一般化作碎沙紛然消散,四面逐漸露出真容。
祈桑桑與慕殊腳下化作虛空,令二人猝然摔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仍在陰冷地宮之中,而那自女將雕塑手中傾洩的紅綢被盡數斬斷於身後,其上的凌霄花紋已有八分生動。
若是再晚上半分破局,怕他們真就成了這妖花的肥料!
“死魔物!”慕殊氣得咬牙,將祈桑桑拉起,“祈桑桑你去咬死他!敢這樣對本少爺!真是豈有此理!”
都甚麼時候了!祈桑桑瞪他一眼,環顧四周,卻並未見到山神蹤影。
山神幻境被迫,必然反噬原主,此時正是這魔頭最虛弱的時候,若不能趁機誅殺,待他恢復了會更加棘手。
必須儘快將他找出。
“不對,”祈桑桑一頓,“大師兄和虞姐姐呢?”
方才兩人躺的石床空空如也!
話音剛落,暗中一道雪亮劍光劃過,一個人影赫然砸了下來。
“死魔頭!”
柳南絮長劍回鞘,與虞北芷旋然降落,那山神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剛要起身,虞北芷劍尖直至他喉間。
“大師兄!虞姐姐!”祈桑桑如見親人,幾欲要熱淚盈眶,趕忙提著裙子閃了過去。
“桑——”少女裙角與伸出的手剎那錯開,慕殊怔愣一瞬,陰沉著臉收回手。
“小殊,桑桑,”柳南絮連忙轉過頭來,將師弟師妹仔細看了一圈,這才放下心來,“你們無事便好……阿衍呢?”
“那你便得問問這魔頭了。”慕殊沒好氣道。
桑桑道:“我本與小師弟一同成親進山,但轎子在山路上便遭邪祟,我下轎之後是謝溯衍牽我來到山神廟,開門一瞬,他便消失不見了。且我懷疑牽我那人也並非真的小師弟。”
柳南絮眉頭緊蹙,並未作答,只是神色凝重的與虞北芷對了眼色。
虞北芷手腕一送,劍尖再進一寸,堪堪抵住山神脖頸,“說,人去哪了?”
山神冷笑一聲,卻不作答,轉而看向慕殊:“她殺了你娘,你為何不殺她?”
祈桑桑一激靈,反應過來他是在問幻境中的事。
慕殊聞言臉色卻宿昔乍變,眼底紅光飛速鋪開,祈桑桑心下一沉,一把按住他顫抖的雙手,“師兄!”
慕殊陡然清醒,周身黑氣一瞬收斂,茫然抬眼,旋即才反應過來。
好險!
這妖怪慣會挑撥!真是可惡!
祈桑桑更加氣恨,抽出長風就想給他來上幾鞭,卻見慕殊一擺手,兀自蹲下身子,直面山神醜陋面龐。
“醜八怪,你那幻境漏洞百出,你可知曉?”少年聲色冷淡,吐字皆如刀刃鋒利,“莫說我並未親眼看見祈桑桑殺她,便是當真有人在我面前殺了那個女人,我也只會拍手叫好,再者……”
慕殊回頭,看了眼祈桑桑。
桑桑疑惑,不知他意欲何為。
卻見少年唇角一勾,欠揍道:“我是多瞎了眼才會娶這個女人?”
“你!”祈桑桑氣結,“你給我等著!”早知如此她就該在幻境中多捅他幾刀才是!
說罷,她也一撩裙襬,蹲在山神面前,冷淡道:“確實,本身我能看上這種人就已經是匪夷所思了,還讓我因容貌被毀就入魔?真是好笑,且不說我祈桑桑從不屑以色侍人,更不會因一張麵皮就惶恐入魔,便是我真的毀了容,那也比他好看萬倍!”
“呵呵。”
慕殊看她一眼,報之冷笑。
少年人心思恪純,妄圖編織心魔幻境困住這種人,反倒並非易事。
而虞北芷與柳南絮對視一眼,卻笑不出來。
他們在幻境中遠沒有師弟師妹堅定通透,破局……反倒是憑了修為硬闖。
“阿芷……”想起幻境一切,柳南絮不禁臉色白了些。
剛要喚人,便見虞北芷面色沉下,厲聲抵住地上山神:“你若再不老實交代,我會搜魂。”
作者有話說:估計錯誤,按照目前進度收尾還得兩三章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