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薄君嶂(十) 想殺便殺吧
竹苑內, 謝溯衍蹲身將祈桑桑從背上放下,又將她攔腰抱起,放置在床榻上。
他動作輕柔, 甚至飽含珍重意味, 卻不知為何讓祈桑桑激出一身冷汗, 望向他的眼似受驚小兔, 不無恐懼警惕。
謝溯衍凝視這雙眼,扯著嘴角笑了, 露出的神情卻堪稱難受:“小姐,你是在怕我麼?”
祈桑桑一瞬慌神,突然想不起自己為何會這樣懼怕謝溯衍, 只覺記憶倏忽有些混亂。
謝溯衍……怎麼長成這副模樣了?
誠然, 眼前少年五官未變,氣質卻早已天翻地覆。
在祈桑桑的記憶中, 小師弟愛笑愛鬧, 笑起便如春暉意氣,分外活潑可愛,少年時,兄妹朝夕相對, 雖爭吵頑劣,卻毫無芥蒂,成日遊蕩山林, 爬樹掏鳥, 好不快活。
如今年歲漸漸,隔閡卻也愈加深重。
謝溯衍逐漸長成了陰鬱寡言的大人,看他如霧裡看花,令人琢磨不透, 更令祈桑桑無端起懼。
“小姐……”謝溯衍忽伸手向祈桑桑耳側,祈桑桑嚇了一跳,連忙後退,眼中驚恐更濃。
謝溯衍無奈苦笑:“小姐,你我之間一定要這般嗎?我只是想替你將葉子摘下。”
祈桑桑伸手一薅,果真帶下幾片枯葉,是方才滾落山崖時候沾染的。
謝溯衍只是笑:“小姐,左側鬢角還是有。”
祈桑桑又伸手去扯左側的頭髮,卻未摸到甚麼落葉,反而將鬢邊的梔子小簪拽下來了,她疑惑地攤開掌心一瞧,謝溯衍忽而伸手,將她的髮簪拿走,攥進掌心。
祈桑桑駭然:“還我,那是慕殊送我的!”
聽聞那個人的名字,更教謝溯衍難受,他昂頭執拗地盯著祈桑桑,語氣飽含哀怨祈求:“小姐,你戴這個不好看,別再戴了好不好?”
祈桑桑覺得他莫名其妙,也不想再與他搶奪一個髮簪,只是警惕看他:“你為何喊我小姐,從前不都是喊師姐嗎?”
謝溯衍烏黑的瞳孔凝滯在她臉頰:“不行嗎?我見他們都這樣喊你。我不曾喊過,很是稀奇。”
祈桑桑再也不想理他,翻身下床,要去穿鞋,卻被謝溯衍攔住。
“師姐若不喜歡我叫小姐,我便不叫了,能不能不走?”
“師姐,我很想你。”謝溯衍蹲在床前,仰頭看她時候露出極為脆弱的脖頸,似在討好投誠,語氣更加可憐卑微,讓人心生憐憫,卻只教祈桑桑感到煩躁。
她不想與這個人繼續呆在一起。
“我要去找慕殊,”祈桑桑蹙眉,“把鞋子還我。”
謝溯衍勾唇一笑,祈桑桑小巧的繡鞋在他手中把玩,他饒有興致地欣賞,並不打算還給她。
祈桑桑很不高興。
這鞋子與那日的嫁衣一樣,都是慕夫人親手繡的,碧色的鞋面以銀絲繡出了朵繁複美麗的凌霄花圖案,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輝,也點亮了祈桑桑一雙瞳孔。
見謝溯衍如此對待慕夫人所贈之物,祈桑桑怒氣高漲,起身立於榻上抽出了鞭子,靈氣迸發,令長風興奮不已,顫動嘶鳴。
謝溯衍歪頭笑道:“師姐要與我動手嗎?”
“我只想拿回我的東西。”
謝溯衍卻還只是笑。
小師姐明明已經成婚,卻還是一副少女模樣,因被格外寵愛,更添跋扈明麗。
眼前她強撐著的害怕,也令他覺得很是有趣。
祈桑桑極為不悅,見他水潑不進的冥頑模樣更加氣憤,狠心一咬牙,長鞭破風出手,不料謝溯衍根本沒有閃躲,這一鞭子結結實實落在他臉上,頓時教他皮肉翻飛,拖出一道頎長血痕,在他白皙臉龐上很是觸目驚心。
祈桑桑駭然停手,她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並未想真的傷他。
謝溯衍身形動也不動,抬手摸了摸臉頰,用手指蘸血放進嘴中,綻出一個饜足微笑。
“師姐成親後,下手越發毒辣了,真叫我很痛。”
祈桑桑瞳孔驟縮,頓覺毛骨悚然。
不對,這不是謝溯衍……
祈桑桑再也顧不得甚麼繡鞋簪子,捏著鞭子就想逃走,謝溯衍身形一閃擋在她面前。
“師姐,你就一定要去找他嗎?”謝溯衍挑了挑眉,一抬手,一把銅鏡飛到他掌中,“你如今的樣子,你覺得他還會愛你嗎?”
銅鏡之中,倒映出一張遍佈傷痕的臉,醜陋可怖。
祈桑桑瞪大眼睛,驚恐捂住面龐:“我的臉……”
“真是抱歉,是我來遲了,讓小師姐被山崖毒草劃傷了臉,”謝溯衍聲線帶笑,極為蠱惑,“但不論小師姐是何種模樣,都不會動搖在溯衍心中的地位,可小師兄能夠如此嗎?”
謝溯衍道:“小姐,小師兄生平,可是最厭惡醜陋之物的。”
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將祈桑桑釘在原地。
未成婚前,慕殊曾在家中救下一隻流浪小貓,那貓被撿來時候年紀頗小,不過兩個月大,洗淨之後柔軟蓬鬆,小巧雪白的一團,很是可愛,慕殊極為喜歡,成日抱著哄玩。
再過三月,小貓長大了數倍,不知為何身子只長縱處,不長橫處,,臉蛋也還是小時候那般尖嘴猴腮,人們慣常的審美中,小動物總得圓滾滾的才叫可愛,這貓如此長相,便顯得格外怪異。
而慕少爺某日心血來潮想起這貓,叫人抱來看,一見貓長成了這般模樣,他便登時變了臉色,擺手令人帶了下去,從此之後雖也有下人照常餵養,可少爺卻再也不曾去看過一眼。
當日祈桑桑就站在一側,眼睜睜瞧著這隻貓從盛寵到極衰,不免心驚膽戰。
平素她看似沒心沒肺,午夜夢迴之時卻也惶恐不安。
她時常覺得自己就如這隻貓一般,是一隻因長得漂亮而被慕殊隨手救下的小動物,若有一天,她當真失去了漂亮皮毛,慕殊還會愛她嗎?
她不敢篤定。
這般的認知教她如履薄冰,為避免讓自己變作疑神疑鬼的瘋子,她只好欺騙自己,即便有瞬這心情再被激發,她也佯裝不知,告誡自己不過錯覺,膽戰心驚的守護著這片易碎的鏡花水月。
如今謝溯衍這一句,如同毒刺,狠狠刺穿她小心翼翼維護的一切。
一直以來積壓的恐慌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完全爆發,祈桑桑禁不住顫抖起來,通紅著雙眼瞪住謝溯衍。
“是你搗的鬼,山上哪裡來的毒草,是黑鴉,是你叫黑鴉毀了我的臉!你為何這麼做?!”
謝溯對於她的失控置若罔聞,只在一側饒有興趣的觀賞。
“師姐,你這般歇斯底里的樣子,若讓師兄看見,怕是隻會令他更加厭惡。”
祈桑桑僵在原地,掌中長風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催促著她拎起殺意,屠戮一切。
不行,不能這樣……這般下去怕是會入魘。
祈桑桑勉力清醒,極力壓制著體內湧動的蓬勃殺意,死死咬住舌尖。
謝溯衍眸光黑亮,微笑著走近,蹲下身子,輕柔為她穿上鞋子。
“師姐何必這般委屈自己呢?”謝溯衍緩慢起身,同時手指攀住風,指尖順著鞭身一路流連到她肩頭,繞住她散落的一縷髮絲,輕輕嗅了嗅。
謝溯衍道:“師姐,你不恨嗎?”
話音一落,祈桑桑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手中長風顫抖得更加厲害,幾乎讓她按捺不住。
祈桑桑憤然:“你給我閉嘴!”
謝溯衍笑笑:“師姐生氣了?為甚麼?被我戳中心事了嗎?”
祈桑桑閉了閉眼:“我叫你別說了!”
“師姐,想殺便殺吧。”謝溯衍的聲音似雲朵在她耳側落下。
然而下一刻,謝溯衍面上笑容陡然冷下,伸手將祈桑桑向前一推。
祈桑桑詫然一震,咬破舌尖,血腥味瞬間肆意唇齒,令她感到一陣讓靈魂都震顫的甜蜜,充滿致命吸引。
若從高處看下,便可發覺她鞋面之上的凌霄花從銀絲逐漸變作血紅,伸展出片片妖嬈重瓣,爭先恐後,似要從那嗅面躍出一般。
謝溯衍衣袖輕擺:“去吧,師姐,去殺掉你想殺之人。”
***
懸崖之下,慕殊怔怔地看著懷中之人。
女人年近四十,面板仍舊是雪般白皙緊緻,她額間輕點一抹硃砂,本該明麗動人,然而她身下鮮血不斷湧出,早已鋪成血泊,宛若一株盛放的凌霄花朵,襯得她雙目更加失神晦暗。
“娘、娘……”慕殊的手在顫抖,幾乎要抱不住婦人滑落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娘不是該好好待在家中等他們回家嗎?為何如今出現在南穹山腳?
是誰殺了娘?
柳南絮靈蝶中明明只說是尋常邪祟,可為何孃的胸口會被魔氣貫穿?
魔王早被剷除,究竟是哪裡來的大魔?
慕殊恨得牙齒顫抖,卻不知該憎惡何人,懸崖谷底山風颳過,吹涼地上血跡,更叫慕殊心中絕望又憎惡。
若他知曉,若他知曉是何人所為,無論此人是誰,他都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而正此時,一人從遠處跌跌撞撞跑來,慕殊抹了把臉上血淚,認出這是寧兒。
“少爺,不好了,小——”
寧兒臉色慘白,瞧見地上慕夫人的屍體頓時愣住,旋即面色青成土色。
慕殊冷冷看她:“說。”
寧兒嘴唇顫抖,望著慕夫人胸口的縈繞黑氣,幾欲跪下。
“剛、剛剛序清長老傳來訊息,說、說說是小師姐她——”
慕殊側頭:“桑桑怎麼?”
寧兒撲通跪下:“小師姐入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