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薄君嶂(七) 髒,師姐莫看
深夜, 三隊送親隊伍吹吹打打,向薄君山道出發。
最前方為江小姐轎輦,虞北芷順次, 祈桑桑殿後。
江家送親人乃是江家父母親選家丁, 個個壯碩非常, 力大無比, 而此刻卻也神經緊繃,面色凝重, 大氣也不敢出;而南穹師兄妹們所找的轎伕,也不過是略微膽大些的尋常百姓,一人使了三錠銀子才願前來, 如今也如驚弓之鳥一般警惕瑟縮。
一過薄君山界限, 進入深山,溫度陡然下降不少, 冷意有如實質, 似無孔不入的濃霧往人骨頭縫裡鑽,激得送親人樂手們吹打得更加賣力熱鬧,妄圖驅趕恐懼寒冷。
祈桑桑坐在顛簸轎中,被這震天響的喜樂吹得頭疼, 連忙喚道:“渺渺,渺渺!”
“小姐,渺渺在呢。”
渺渺乃是僱來的陪嫁丫頭, 人不大, 膽子卻不小,如今進了深山聲音裡依舊透著股輕快活潑。
渺渺道:“小姐,怎麼了嗎?”
“這嗩吶吹得我頭疼……”祈桑桑揉了揉太陽xue,“如今到了甚麼地方?”
渺渺乾脆道:“小姐, 現下剛入薄君山門,咱們此刻在山道上,約莫還有一炷香時間便可到山神廟了。”
先過薄君山道,再入山神廟中拜堂,是支離歷來的成婚傳統。
祈桑桑點點頭示意自己曉得了,忽又想起甚麼,問道:“渺渺,你且幫我看看,慕……我兄長可在隊伍之中。”
“便是那個高高大大,長相很漂亮的公子嗎?”
祈桑桑點頭:“是他。”
渺渺轉頭環顧,沒有看見她說的高挑身影,老實道:“小姐,公子不在,想來小姐的孃家人應是已到山神廟等小姐了。”
也是,慕殊此刻應在客棧看守驚春,怎會跑來看她假成親呢?少爺定是覺得無聊死了。
但心頭還是沒由來空落落的,教人怪不舒服。
祈桑桑挪了挪身子,坐的太久腿都有些僵了,昭昭自進山後便也不再出聲,桑桑覺著無聊,只好繼續與渺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渺渺,你今年多大了?”
渺渺輕笑一聲:“我今年十三,明年也要及笄了,爹說及笄之後就要給我許給讀書的公子。若他日後高中,我便是舉人夫人,爹說這叫飛上枝頭變鳳凰。我今日接小姐的差事,正是給自己攢鳳凰嫁妝呢。”
這姑娘不僅膽大,話也頗多,桑桑心中暗道,不過這樣也好,漫漫山路便也不會再無聊。
桑桑來了興致:“那你喜歡甚麼樣的男子?高大的,幽默的,還是溫柔的?”
渺渺似是思考,頓了片刻才低聲說:“我喜歡小姐夫君那樣的。”
謝溯衍?
桑桑一怔,旋即又覺不對,即便是假成親,也沒有人會當著新娘子說愛慕她夫君的。
這渺渺若不是無心的,那這舉動便耐人尋味了。
祈桑桑想了想,開口道:“哦?你喜歡他那樣的,為何?”
這回渺渺不答了,只咯咯笑了起來。
桑桑當她害羞,鼓勵道:“左右這裡只有我倆,你但說無妨嘛。”
渺渺還是笑。
桑桑略微有些惱了,提高音量:“你總笑甚麼?我問你話呢。”
這回渺渺倒是回答了。
聲音卻是顫抖到不行:“小姐……我、我沒有笑過。”
“自進了山後,我沒說過一句話,反倒是小姐一直在嘀咕,小姐,你在、在在與誰說話啊?”
話音剛落,轎身猛的一沉!
那少女似痴似嗔的咯咯笑聲再度響起,在深山之中迴盪開來,格外鬼魅滲人,顯然這一回並非桑桑一人聽見,轎外頓時一陣騷亂,尖叫連天。
出事了!
桑桑心下大驚,連忙掀開蓋頭就要衝出轎子,卻在跳下的一剎那,一把被人握住。
四下聲響也在一瞬消失!
剛掀開的蓋頭又重新落回眼前,桑桑立即警覺,渾身的毛都要炸起,卻忽聽頭頂低低的少年音色傳來。
“小師姐,蓋頭歪了。”
桑桑一怔:“謝溯衍?”
“嗯,師姐別動,我幫你把蓋頭蓋好。”
謝溯衍似是輕笑了下,替她將蓋頭理好,垂順擺下,霎時眼前蒙上悶紅的光暈,靠近時少年灼熱的氣息噴塗而來,帶著熟悉好聞的春花香氣。教祈桑桑略微心安下來,卻也又提起一顆心。
謝溯衍……怎麼好似貼她這樣近,簡直是要鼻尖貼著鼻尖了。
她心臟狂亂跳動,下意識退後一步,拉開了些距離,手卻還被謝溯衍握得死死的。
溫度自掌心傳來,祈桑桑逐漸覺得肌膚相貼的地方灼熱難耐,忍不住抽了抽手。
卻反被握得更緊。
“謝溯衍,鬆開我。”祈桑桑道。
謝溯衍卻並不照做,反而牽著她的手向前走去。
“小師姐,不能松,今日可是我倆的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四個字教他咬的又輕又癢,祈桑桑不禁睜大眼睛,莫名沒了掙扎的力氣,順從跟著謝溯衍走去。
祈桑桑道:“可是方才……”
“方才的人都死了。”
“全死了?”桑桑呼吸一滯,下意識攥了攥掌心的手,謝溯衍也立即將她握得更緊,快要將她揉進骨血一般。
“無妨的,只要新郎新娘俱在,這婚禮便可繼續。”
少年細長的骨節扣住她的腕骨,穩穩牽著她,即便看不見,也未讓她磕絆過一步,明明是山路,卻穩當得如履平地。
只是吐露的話卻祈桑桑渾身發寒。
少女蹙起眉:“平白死了這麼多無辜百姓,你竟說無妨?”
謝溯衍低低笑起來,頑皮至極:“騙你的,有大師兄與虞師姐,他們毫髮無損。只是方才妖物出現,太過駭人,他們皆嚇暈了。大師兄白日在這道上布了陣法,現下應當已傳送至安全地界了,小師姐不必擔憂。”
祈桑桑這才略放下心來,山風寒意凌冽,教她打了個激靈,又想起要緊事來。
“那時郎呢?也在安全陣法內?”
謝溯衍道:“他不在。山神既許諾了江小姐幫她懲治負心人,那必然會將人帶去她的面前殺,如今應當已和大師兄師姐一般到了山神廟,我們也得快些了。”
祈桑桑點點頭。
不知是否是山中瘴氣太過濃重,她總覺意識昏沉,腦袋重重,轉動不靈,好半天才覺察哪裡不對。
祈桑桑又問:“謝溯衍,我們不過是假成親,現下山神也不在,你為何不讓我掀開蓋頭。”
面前的人猛然停腳。
桑桑嚇了一跳,頓時不敢再言語,好半天才瞥見那婚服豔紅的下襬擺動,少年停滯的脊背一瞬塌下一塊,嘆了口氣,似無奈又似寵溺。
“陣□□轉,山中小妖伏法,髒的很,師姐莫看。”
過了會兒,祈桑桑覺察手背被人輕輕拍上,少年掌心溫度似春風拂過,含情柔潤。
謝溯衍道:“放心,有我。”
祈桑桑未再答話。
這山中當真詭異萬分,如今她又親身犯險,須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一路走來,山道上竟安靜非常。
風聲,林聲,尖叫聲,甚至連鳥鳴聲,統統都聽不見,整個薄君山似是死了一般,沉寂可怖,唯有幾聲寒鴉啞聲掠過,更教人膽寒。
而牽住她的人……
祈桑桑並不認定他真是謝溯衍,但如今被掣肘,無論是與不是,翻臉於她都毫無益處。
至少目前看來,“謝溯衍”對她並無惡意,反倒一路上為她遮擋不少斜伸而出的枝枝杈杈,堪稱貼心。
桑桑忍不住回想,謝溯衍從前也這般溫柔麼?
這樣一想,她才恍惚發現,小師弟平素雖然嘴欠皮實了些,卻從不曾違抗過她的命令,幾乎有求必應,也愛與她黏在一塊兒,如此想來,倒是真能稱得上乖巧二字。
尤其是與慕殊相比。
想起慕殊,她便忽而又沒由來的湧上一陣煩悶。
不知少爺獨自留守客棧會不會有危險。
大師兄在客棧佈置陣法了嗎?
妖物狡兔三窟,會不會調虎離山,趁機偷襲客棧?
慕殊修為那樣差勁,除了重明幾乎沒有保命法子,也不知能否平安度過今夜……
早知將長風留給他傍身倒也好的。
自己下午又何必與他賭氣,那一巴掌拍的也是太狠,少爺指不定怎麼記恨自己呢。
祈桑桑思緒如水流漫開,逐漸飄散,一時間竟忘記自己置身深山,直到身側人悄然停住,她才回神。
“怎麼?到了嗎?”
“還未。”謝溯衍回答。
旋即祈桑桑聽見一陣輕微的破空聲,似是謝溯衍撐起了把傘。
“下雨了麼?”她並未聽見雨聲啊。
話音剛落,她的鼻尖便猛然嗅到一股濃郁到發苦的腥氣花香味。
是魔氣!
祈桑桑驟然察覺四周溫度驟降,教人幾欲牙齒打顫,汗毛根根豎起。
下一瞬,一柄乾燥傘柄便塞進了她手中。
桑桑略略抬眼,瞧見謝溯衍婚服下襬無風翻飛,似春花綻放。
“怎麼回事?”
謝溯衍極力抑制顫抖的慾望,勉強鎮靜道:“小師姐,我們應當快接近山神廟了,此處魔氣頗為濃郁,已凝成實質,你將傘撐住,莫被魔氣凝結的雨水淋到。”
桑桑一驚,“那你呢?”
謝溯衍輕笑聲:“我與大師兄虞師姐呆了一整個白日,他們自是給了我其他的貼身法寶。”
倒也有理。
桑桑也便未再追究。
果真,沒過幾步,空氣中傳來更為濃郁的腥氣,魔氣凝結的雨水化形,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昭示著神廟將至。
再往前三兩步,便覺蒼莽威壓無形自來,讓人喉頭腥甜,氣血翻湧,祈桑桑與謝溯衍使勁咬住舌尖保持清明,頂風似的艱難前行。
終於來到山神廟前,謝溯衍疲憊站定,安撫似的拍拍桑桑的手,示意自己就要開門。
桑桑點頭。
謝溯衍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貼上神廟木門,用力一推,木門吱呀洞開。
下一瞬,一道颶風自廟內狂亂旋來,瞬間劈頭蓋臉迎面打上兩人。
祈桑桑的豔紅蓋頭一瞬被吹飛,紅光乍去,她終於看清眼前景象。
破敗神廟之中,暖花燭火搖曳,屋子正中,端坐一高大神像,卻並非山神鵰塑,而是一尊貨真價實的女人神像,一尊披甲凌厲的女將軍神像。
這是誰?
還有柳南絮虞北芷人呢?時郎江小姐人呢?為何神廟空無一人?
“謝溯衍……”
祈桑桑猛然回頭。
謝溯衍早已不見!
而門口狂風呼嘯,扇板大開,無極黑夜中,瀟瀟雨下,淅瀝作響。
雨幕之中,一人靜默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