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薄君嶂(六) 竟也一瞬似被蠱惑,以為……
“忘記是何時聽聞的說法了, 說是若人死無全屍,那便是死後也不得安眠,無法再入輪迴……以血明簪, 是因為你也心有不甘麼, 綠腰?”
祈桑桑盯著那簪頭硃砂一般的鮮血, 嘆了口氣。
她騙了慕殊。
她並未真的將白玉小簪洗淨, 因她在觸控到簪子的那一瞬,便感受到了女子久久不散的怨念。
滔天的怨念如同潮水將她裹挾, 惻隱之心隨即翻湧而出,她偷偷將綠腰額間朱血保留了下來,其上仍殘留著她的一縷精魂。
綠腰心有不甘, 並不願因一男子做了魔頭嫁衣, 更恨此生糊塗荒唐,因一人錯付性命。
可慕殊與柳南絮是男子, 男子永遠無法共情女子錯付良人的苦恨;虞北芷雖為女子, 修的卻是無情道,在她眼中有救無類,即便是時郎、張珩一流,也囊括在她悲憫的蒼生之中。
到了最後, 竟只剩祈桑桑這麼個情竇未開的稀鬆二五眼,能略微體味一把她的酸楚。
她這人小家子氣,不愛蒼生亦不信天道, 她只知綠腰死時是極難受的, 當年錯付衷情已是悔恨半生,再為負心漢葬送性命,更非她本願。
總之,她想幫她一把。
支離靠水, 入夜後格外冷些,祈桑桑近來越發覺得身上清寒,捏住簪子的手也要凍僵了。
她呵了口氣,鬆快指節,抄起一旁的小鍁,在一株未開的山茶枝下刨出了一個小坑,將沾血的簪子放了進去,僵著手輕攏花泥。
“這簪子是寒天小玉,最是養魂,是我師兄的寶貝,”桑桑拍了拍手上的泥,對著小土堆輕聲道,“綠腰,我能力有限,只能幫你到這一步,若你有悔,這便是最後的機會,你就在此好生休養……”
只恨張珩死得太便宜,綠腰的仇最終也無法親自去報。
至於所謂時郎……
“祈桑桑,你在想甚麼?”昭昭冷不丁出聲,“你未免太離經叛道了些!”
那又如何?
祈桑桑垂下眼皮,漫不經心地想:左右她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本就沒有經道,又何談離叛?
昭昭沉睡了許久,再度醒來,似乎功法精進了不少,如今不需言語,也能直接感受桑桑所想。
這丫頭平日裡看著膽小又慫包,關鍵時刻總能犟得出人意料。
她忍不住更急了些:“你既認為沒有經道可束縛你,那你又何必為這些死人的情意捆綁?時郎的死活與你何干,你明日給我老實按照劇情去走。”
祈桑桑不耐煩起身,踢了一腳砸上土包的石子:“你只說了我該完成任務,可未說我不能做任務以外的事,我快死的時候你都不來救我,如今一醒就要吩咐我這兒那兒,憑甚麼?”
昭昭一頓。
“待你何時修得真身再來管我好了。除非明日你將我的手腳捆住,不然此事我非做不可。”
祈桑桑懶得再和她爭辯甚麼,只混不吝丟下這一句,轉身就走,絲毫未察覺黃雀在後的慕殊。
“這丫頭借花獻佛借到我頭上來了……”慕殊一走近,就瞧見了那格外突兀的土包,忍不住隔著帕子用腳踩了踩那土石。
不過救個人罷了,遮掩偷偷摸摸的,在她心裡難道我是與那柳古板一樣的木頭精麼?
慕殊心道:“瞞著我就算了,土堆還堆得這樣明顯,生怕人不知道有人在這兒藏了貨似的。”
笨。
他出氣似的在那土堆上狠狠踏了會兒,又捏著鼻子指揮重明在上蓋了層老土,確保看不出任何翻動過的痕跡才放心。
不料一轉身,便在一旁山茶花叢的矮枝上發現一個碧色的荷包。
“這是……我送給死丫頭的荷包?”慕殊將落在荷包上的花灰撣走,疑惑盯向枝頭一簇簇熱烈盛放的山茶花朵。
奇怪。
上次他分明是用慕家術法系上的,怎麼會輕易掉了呢?
***
次日一早,師兄妹五人便分頭開始行動。
柳南絮虞北芷與謝溯衍,昨日便打探了江小姐生平,是以今日也由他們三人繼續盯住江盛兩家結親,以防山神提前動手。
而祈桑桑與慕殊便被派去街市上買些嫁衣之類的東西,用來晚上做假成親的物件。
從前這種雜事,都是山中道童做的,祈桑桑怕慕少爺耍橫,今日說話都格外小心,唯恐他搗亂,壞了晚上她的計劃。
不過少爺年紀長了一歲,心性倒也穩當了不少,沒嫌路硌腳,也沒抱怨天涼,一路乖乖巧巧。
只是往常少爺總嫌棄桑桑走路不看路,一直要走在師妹之前,示範何為強者風範,今日卻一反常態,將距離控制在距離她三步的位置,不近不遠地跟著。
祈桑桑本就心虛,這一來,便更覺背後似是被道灼熱視線盯住,如芒在背似的。
好不容易心驚膽戰地到了成衣店,慕殊的少爺脾氣終於故態復萌,任憑祈桑桑跑來跑去,他就是不幫忙,臉色不鹹不淡地坐在貴賓席品酥酪。
祈桑桑心有愧,便也不敢發作,焦頭爛額地按照柳南絮列出的清單上採購物件,原先旁觀過無數次成親,今日輪到自己,才知原來籌備一個婚禮,哪怕簡單如斯,也是需要這樣多的東西。
待把零碎物件籌齊,慕殊的酥酪已上到了第三碗,祈桑桑才頂著一頭薄汗來向老闆要嫁衣。
女子嫁衣的尺寸倒是正好,桑桑這些日子個子長了不少,如春花抽條,今日一早與虞北芷一量才曉得,她已與師姐一般高了,只是平日裡多與慕殊在一起,慕少爺個子竄得更快,兩相比較,叫她以為自己半年來都未長高呢。
而男子婚服卻出了些紕漏。
柳南絮給出了尺寸,成衣店的婚服恰好配他,而另一件……
老闆瞧著眼前姑娘逐漸憋紅的臉蛋,又瞧了瞧背後大吃大嚼,目光卻不離她的少年郎君,氣不打一處來,成婚不親自給娘子準備嫁衣就算了,如今來買成衣竟還如此做派,真是豈有此理!於是,他終於忍不住朝他招了招手:“郎君,郎君!”
慕少爺如夢初醒,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
“正是您,郎君,”老闆八字鬍向下撇去,“您娘子也忙了半日了,這婚服您倒是至少也試上一試呀,若是尺寸不合適,我們也好及時幫您改,成婚可不好馬虎。”
“不是……”
桑桑一驚,剛要否認,癱了半天的慕殊竟破天荒的起了身,嚇得桑桑立即閉了嘴。
慕殊慢悠悠撥開人群朝兩人走來,經過祈桑桑時不鹹不淡地瞥她一眼,隨即接過老闆手上的婚服,往身上一套。
短了。
祈桑桑眉心一跳,這婚服堪堪只能到慕殊的腳踝上方兩寸,袖子也短了一截,慕少爺個子尤其的高,穿上頗有些不倫不類了。
這個尺寸……倒是正合適謝溯衍……
莫非,這是註定了今夜要小師弟假扮新郎?
“哎呀,看看看,這果真小了一套,您何時成親?”老闆一攤手,“我即刻找那繡娘給您改了去,最多一日時間便可了,您看可來得及?”
“我——”慕殊遞出婚服,凌空卻忽地伸來一隻手,一把將衣裳奪了去。
“來不及了!”
祈桑桑將豔紅的婚服緊緊抱在懷中,臉色在衣裳的襯托下顯得越發紅潤。
方才奪衣裳的時候太急,祈桑桑略使了些力氣,將慕殊手上拍出了鮮明一道紅痕。
他面板白,猛一看去便有些觸目驚心,像是條火辣辣的鞭痕似的。
慕殊怔怔看了眼自己手上紅痕,又不可置信抬頭看向祈桑桑。
“這尺寸不合我。”
“不合你卻是合他。”
慕殊眸光一頓:“你要嫁他?”
“嫁誰不是嫁,沒有區別。”
祈桑桑不敢與他對視,只丟下這一句話,把衣服一股腦塞進包中,提著裙角奔了出去。
短短兩句話的時間,老闆被這古怪的兩人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啊,這……郎君,我說……”
慕殊咬牙,掏出一錠金子扔給老闆,“拿好,莫要多嘴!”
柳南絮三人與江盛兩家商議好了大婚同一日進行,由江小姐盛公子先行,而後他們兩對夫妻再跟上,一同過薄君山,再入山神廟成親。
柳南絮與虞北芷動作麻利,三兩下換好嫁衣,將符咒軟劍等綁了進去;祈桑桑心中藏事,換衣時好不容易才剋制住沒有發抖,待穿好出門時候,謝溯衍早已等了多時。
小師姐一出,他便聽見了動靜,只瞧一眼,便忍不住笑意。
“平日只見小師姐穿綠,不想紅色更配師姐,這樣很是好看。”
意氣少年笑著將手神出,示意要扶桑桑過門檻。
祈桑桑盯著那隻手,不知為何,忽而有些慌亂,下意識瞥向一旁靠在門框上的慕殊。
慕殊也看她一眼,錯愕一瞬,旋即便轉過了頭,不知是何表情。
只留他一個,少爺定是心裡不好受了……
“小師姐?”謝溯衍的聲音又響起。
“啊?”
桑桑猛然回神,對上謝溯衍笑意繾綣的桃花眼,望去便如深淵,竟也有一瞬似被蠱惑,怔怔看他。
“成親了,師姐。”謝溯衍拿出紅帕,少年的嗓音不可察覺地輕顫著,眸光晃動又興奮。
謝溯衍笑了一下,“竟未發覺師姐長高不少,這頭得再低一些,我給師姐戴上蓋頭。”
祈桑桑又再抬眼,慕殊早已走遠,玄色的衣角融入夜色,看不分明他究竟在何處。
“哦,好。”
桑桑心中空落落地垂下頭去,謝溯衍為她親手蓋上蓋頭。
眼前頓時一片悶紅,無法視物。
祈桑桑耷拉著眼,瞧見一雙修長的手伸來。
少年笑吟吟地牽起心尖人的手,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