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薄君嶂(五) 你要與誰成婚?!
溯影珠內影像被掐滅, 駭人觸目的豔色隨風消散,只餘下嫋嫋一片薄煙,卻將桑桑看出了一身冷汗。
柳南絮輕道:“溯影內的女子乃是前支離縣丞江祿泉獨女江凌月, 年方二八, 陰時陰刻生人, 於二月前與盛家小公子盛瀟交了庚帖, 婚期定於明日。而這木牌之上鮮血,正是在約莫二月前灑下的。”
祈桑桑:“這牌子是江小姐的……她方才剜的也是心頭血?”
柳南絮面色沉重一點頭。
恰逢風過小棧, 屋中紗簾浮動,桑桑苦惱垂下眼,餘光掠過一側, 瞥見身旁慕殊手中, 正把玩著一縷明紅緣結。
少年指節修長筆直,被那根浸足水分的豔麗紅繩襯托得格外明晰好看。
幾乎是同一瞬, 他便似察覺了師妹目光, 忽地抬眉譏誚一笑,將緣結甩上了桌。
“喏,重明去院裡磨喙時被小二繫上的,想來便是那瘋女人成親的贈禮了, ”慕殊道,“這支離還真是個不宜嫁娶的晦氣地,怎麼一成親總沒好事。”
屋中幾人不置可否, 唯有謝溯衍沒心沒肺, 趁機擠去了桑桑旁坐下。
謝溯衍笑嘻嘻道:“小師兄此言差矣,支離不僅不是不宜嫁娶,甚至有許多有情人慕名而來,專來支離成親呢。”
慕殊反應奇快:“與那山神有關?”
謝溯衍正要顯擺, 半路被師兄搶了先,頓時語塞,撇了撇嘴:“小師兄話總這樣快……”
“這便是當地常說的山神證婚——”虞北芷正色,“是支離盛行的一種成婚方式。”
“此事還需追溯至百年前,曾有新郎迎親經過臨河山時暴斃身亡,與此同時,新娘手中多出一塊山神鵰塑,沒多久,人們在整理此男子的遺物時,發現了他與另一位女子茍且的證據。
自此之後,山神證婚的傳言便流傳開來,不少新人成婚都會選擇往那山中走一遭,以此來證明男子是否忠貞不二,臨河山也因此改名為了薄君山。
久而久之,薄君山神便成了男子是否薄倖的驗金石,不少女子會在家中擺上這麼一尊山神鵰塑,祈求自己能得一忠貞有情人;
再演而化之,山神甚至擔負起了懲戒負心漢的重任。若有女子被心上人辜負,便會祈盼山神降罪於他,而山神也果真眷顧女子,第一位向山神發願的女子,她那薄情郎竟當真未有多久便離奇死去。”
虞北芷一口氣說得口乾舌燥,“如此便是我們今日打探出的薄君山山神的由來。”
她方一語畢,唇邊便已送上了杯溫茶。
柳南絮手執杯盞,眸若星子柔亮,女子皎白的臉上便隨著指尖熱氣攀上了一截紅雲。
兩人情意難掩,相視一笑,將謝溯衍笑得打了個激靈,只好錯怪夜風,一撐腰躥起去將窗子關了。
而待他回頭才發現,只這麼片刻功夫,慕殊已默不作聲將他原先的位置佔住,小師兄微仰著漂亮頭顱遙望他,毫不掩飾眼底挑釁。
謝溯衍與那雙眼似笑非笑地對視片刻,若無其事繞去了桑桑身後,“若是按照虞師姐所說,那張珩也是被山神降罪?”
他一說完便察覺其中錯處,搖了搖頭:“不對,褚府中並無山神鵰塑,褚家小姐也不曾向山神發願,張珩不似辜負過她……”
“張珩自然未曾辜負過褚小姐,他負的是綠腰。”
桑桑直起身來,寒玉小簪已除盡祟氣,被她裝進香囊,硌著腰間軟肉,無時不讓她想起綠腰死去的慘狀。
她心中暗恨起來。
借命……綠腰怕是從始至終都未曾替張珩借到過命。
這多餘的兩年更像是張珩被邪祟法子操縱而“活”,是以褚汀蘭遭遇張珩之後便身子虧空,無他,皆是因邪祟祟氣入體害人。
而綠腰日日含淚剜出的心頭血,喂的是不是別人,正是她所求的山神。
女子以心發願,求取神明贈真情一片,何曾想到不過是以自身為祭,糊里糊塗變作了成就魔頭大業的可悲墊腳石。
手染信徒鮮血,害人魂消魄散,竟還能端坐高山之上扮作神明,接受頂禮膜拜,那般慈悲拈花的面容之下,藏著的究竟是如何的歹毒心腸?
祈桑桑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的驚春早已嚇得臉色慘白。她蜷縮著,薄唇翕動,顛來倒去說著諸如“不是他”、“不會的”之類的話,整個人如秋日欲墜的枯葉,只消一縷寒風便能將她吹落。
忽地,身側衣袂飄動,堪堪擋住她看向驚春的方向。桑桑抬眼,慕殊脊背隨意微微前傾,少年艶麗的側臉便強勢擠進瞳孔,佔據了全部,教她無暇再去憎惡誰。
她愣了片刻,才咂摸出他的隱晦意味,心中湧起一種令她捉摸不透的奇異感覺。
而慕殊側過頭來,沒有說話,只朝她抬了抬下巴,倨傲又桀然。
罷了。
桑桑盯著這張臉,方才心中那股中燒般的怒火奇異的平息了下去。
事到如今,怪罪無用,唯有解決這觀音面龐的可恨邪祟,才能令頗多冤魂安眠。
祈桑桑看向柳南絮:“大師兄,所以?”
柳南絮道:“我已查過,時郎尚在人世,所以明日的婚禮,我們得去。”
祈桑桑:“要救那個負心人麼……”
虞北芷疲倦揉了揉眉心,援救這人亦非她本願,但師門規矩如此。
她以指尖點住木牌,輕聲道:“桑桑,南穹有令,眾生有靈者,仙家均有庇佑之責。時公子許是為人有悖,但若真為邪祟迫害,吾等不可見死不救,此乃門訓,更為天規,不得違背。”
這番話是幼年時序清常常教導她的,十幾年來,虞北芷循規蹈矩,從未曾違抗過門規天道,更不曾懷疑過其中道理。
然而不知為何,木牌上鮮血似有隱隱灼熱,令她說話時感到焦灼不安,沒了平日的底氣。
於是她的語氣逐漸遲疑,明明是教導師妹,說到最後卻像是在說服自己。
祈桑桑望著她,眨眨眼睛,清亮瞳孔中倒影著藍衣少女的掙扎。
“虞姐姐,我——”
“祈桑桑,莫要干涉主線。”久未出現的昭昭忽然出聲,將桑桑嚇了一跳,頓時止住話頭。
“桑桑?”虞北芷奇怪看著欲言又止的師妹,“你要說甚麼?”
祈桑桑張了張嘴,“沒、沒甚麼,師姐的教誨我記下了。”
她竟只是這樣說?
虞北芷心中不禁有些失望,卻也不知想不通其中緣由,只好點了點頭。
謝溯衍不大在意救不救人,更在乎明日他能否不再留守客棧,殷切道:“師兄師姐,那咱們明日是怎麼安排的?咱們怎麼做?”
柳南絮聞言面色侷促起來:“為能及時保下江小姐夫婦與時公子,我唯一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是……與他們一同成婚。”
慕殊:“?”
少爺驀地抬起臉:“柳南絮,你說清楚,一同成婚是甚麼意思?你要讓誰與誰成婚?祈桑桑……還有師姐,她們可都是女子,此事若是傳出,日後旁人該如何看她們?你做此決定有問過她倆的意見嗎?”
虞北芷奇怪看他:“自是問過,此事是我與南絮一同商議的。”
慕殊:“……”
“那你呢?你也願意與人成婚嗎?”他轉而看向祈桑桑,手心不覺滲出層薄汗。
事到如今,難道她心中還要惦記柳南絮麼……
祈桑桑也覺莫名:“不過是假成婚罷了,何須計較這樣多?”
慕殊登時惱了:“你個小姑娘家的你要與誰成婚?!”
祈桑桑被他這話說得一驚。
原劇情裡原主強行替嫁給了柳南絮,如今她自是不會去討人嫌,可慕殊與謝溯衍……
謝溯衍與慕殊都是刺頭兒,相比之下,謝溯衍倒是更聽她話些,慕殊這狗一樣的少爺脾氣實在難以把控,若真得選一個帶去成婚,謝溯衍似乎比慕殊更合適。
但讓少爺留守客棧……這倒黴活計她才不幹。
祈桑桑清了清嗓子:“左右都是假的,與誰不都一樣?待明日見機行事就是。”反正屆時蓋頭一蓋,她將虞北芷換去柳南絮身邊便好。
未料她還學會了打太極,慕殊睜大眼睛,忽而又想起方才她竟未反駁虞北芷那老氣橫秋的教訓,慕殊心中頓時生疑。
不對,祈桑桑不對勁兒,這死丫頭定是還在盤算著明日嫁給柳南絮!
慕少爺怒不可遏,剛要開口,忽聽謝溯衍在一旁打了個哈欠。
屋裡目光紛紛聚過去,謝溯衍淚眼朦朧地嘿嘿一笑:“抱歉抱歉,溯影太費神了,我有些困,沒忍住。”
月至中天,寒鴉都已撿枝棲息,入了夜的支離沉靜如死去一般。
確實不早了。
柳南絮起身:“桑桑說得有理,明日定數大,乃是場惡戰,大家今日便早些去歇息吧。”
“謹遵大師兄之命!”
祈桑桑早已不耐煩,聞言便一骨碌蹦躂了起來,兔子般靈活躥出門外去了。
慕殊緊隨其後,目送祈桑桑身影蹦蹦跳跳著消失在走廊盡頭,心中詭異的感覺愈加濃烈。
她就這樣困嗎?
少爺想了會兒,決定跟上。
果見祈桑桑一路穿過客棧迴廊,路經廂房,左右看了兩眼,見無人跟隨,便躡手躡腳下了樓梯,似是朝著後院去了。
慕殊一路跟隨,祈桑桑全然無知,直至後院花圃才停下腳步。
月下,少女鮮活的碧色裙衫平白添了些冷意,一雙漆黑瞳孔倒映出寒光。
祈桑桑從腰間掏出了那根白玉小簪,簪頭之上,鮮血淋漓。
作者有話說:最近在忙考試,久等了嗚嗚,給大家發紅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