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薄君嶂(四) 我們拜的是……薄君山
“妖氣——不, 是魔氣,”慕殊嫌惡蹙起眉頭,用帕子包住妝臺上一根木簪, 戳了戳綠腰心口, “這兒還殘留著魔氣。”
祈桑桑仔細嗅了嗅, 果真發現房間內氣味的不同。
妖的氣味, 乃是鬼市中所聞的那樣,是濃郁到散發血腥味的小白花香味兒, 而魔氣則更加厚重,氣味濃郁到發腥發臭。
慕殊收回手,將沾染魔氣的木簪隨手扔回妝臺, 自顧拿了帕子拭手, 繞著綠腰將人的死狀仔細看了一遍。
“看這裡,額頭血的顏色要比心口處更加暗沉, ”慕殊道, “綠腰確實沒有力氣拿簪子捅死自己,可若是她當時是被控制了呢?要知道,一個人被附身後的力量可是取決於施術人法力高低的。”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綠腰是被操控的情況下自殺, 待她死後,此魔才取出了她的心臟?”
祈桑桑捂住鼻子直起腰,“可是, 是甚麼魔要殺綠腰一個小小女子, 他又為甚麼要多此一舉先讓人自戕再取心,為何要取心?況且,這時機未免太湊巧了,恰好是我們推測出……山神——”
說到此處, 兩人同時一怔,猛然轉頭看向原先綠腰房間擺放山神雕像的地方,那兒果真已經是空空蕩蕩。
慕殊:“山神鵰塑被拿走了,綠腰被殺果真與山神有關……滾進來!”
他忽地長袖一甩,不知何時躲在門口偷聽的老鴇,應聲跌了進來,一抬頭見慕殊與祈桑桑閻王瞪小鬼一樣看著自己,頓時嚇得爬起就想跑。
“往哪跑?”祈桑桑一鞭子將人捆了回來,送到慕殊面前,“正是要找你呢,給我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老鴇一轉頭,瞧見了屋內景象,眼珠子登時瞪大兩圈,滿臉橫肉都被嚇得一顫,將臉上厚厚白粉都抖了一層。
她方才在門外看得不真切,現下到了屋內,才將綠腰悽慘可怖的死狀看清。
她縱橫風月多年,風月場上惡癖的老爺不少,她也見過不少死人,卻唯獨沒見過這般心臟也被人挖去的,再回想這兩人先前所說,便明瞭綠腰此事的背後定是有非人之物操縱。
老鴇驚恐地轉動眼珠,將屋子掃了一遍,唯恐樓裡看不見的地方就有甚麼邪祟徘徊,嚇得三魂飛了六魄,直直抱住了祈桑桑的大腿。
“仙人饒命!仙人救我!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起開!”桑桑將人從自己腿上扒拉下去,“你究竟知不知道可不是你說了算。”
祈桑桑鞭隨心動,將老鴇朝慕殊處推了推,那老鴇便又順勢嚮慕殊磕起了頭,嘴裡顛來倒去地喊些甚麼饒命、無辜之類的話。
慕殊居高臨下睨著老鴇,冷笑道:“媽媽好奇心倒是重,方才不是很喜歡看嘛,怎麼如今進來了倒害怕得一問三不知了?”
“仙人在上,奴不敢說謊!綠腰這事,奴是當真不知情!”
老鴇臉都苦了,“奴哪知此事會與、與甚麼妖啊魔的扯上關係,只以為是綠腰得罪了甚麼官老爺,怕是日後要找我們溫柔鄉算賬,這才想來看看綠腰究竟是犯了甚麼事……奴保證,奴今日所聽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的!”
慕殊與祈桑桑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大好看。
這老鴇為人雖油滑貪財,但到底膽子小,人命當前不敢託大,且身上確實沒有魔氣侵染的痕跡,可見她確實未與兇手接觸過。
不過非人之事她不知,綠腰作為溫柔鄉花魁,平日的小事她卻應該知道。
慕殊示意祈桑桑一眼,祈桑桑便默契地操著長風,將老鴇從地上拎了起來。
慕殊將人定在原地,道:“此等鬼神之事,本少爺自然不指望你知道甚麼。我只問你——”
他將手往櫃上一指:“我們上次來時,那裡分明擺了一尊雕像,那是甚麼雕像。”
聽清不過是這樣的小問題,老鴇陡然鬆了口氣,忙不疊回答道:“是山神雕像!山神!”
“廢話!我們當然知道那是山神!”桑桑將鞭子一緊,“我師兄要你說的是這山神的來歷,你們支離人為何要拜山神,這到底又是甚麼山的神?”
老鴇被這一鞭子嚇得一抖,連忙抱頭尖叫起來:“別打別打!我說,我說!”
“我們拜的是、是……薄君山!”
***
“薄君山。”
客棧內,四人依著昨日的位置坐下,各自彙報今日所見。
“是的,原來綠腰素日拜的山神便是這薄君山的山神。原來虞姐姐你們也查到了這兒。”
祈桑桑將已用靈力洗淨的寒玉小簪放在桌上,“不過我們晚了一步,今日我與慕殊趕到時,山神鵰塑已不知所蹤,而綠腰姑娘,也用這把簪子自戕了……”
祈桑桑將今日見聞向剩下三人詳細贅述了一遍,虞北芷拿起簪子看了兩眼,卻未露出甚麼驚訝表情,彷彿早已預料到桑桑所說。
“果真是魔氣……”
柳南絮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與虞北芷各自拿出了幾塊木牌放到桌上。
“這些,是我與北芷今日所得。”
“這些是……”祈桑桑將木牌一一看去,臉色頓時白了兩分,“這些全是薄君山神像?”
桑桑詫異地看著手中木牌,只見那堆木牌雕塑大小不一、材質不一,雕功也不一,卻都同樣擁有著執劍託心的可怖姿勢,連臉上詭異笑容也如出一轍。
“等一下,好像有些不對,”桑桑挑出其中兩個木牌,“那日我和慕殊在溫柔鄉見到的,還有這裡絕大部分的雕塑都是女人的樣子,但這兩個很明顯是男人,為何一個山神會出現兩種性別?”
慕殊一挑眉:“又沒人真的見過這勞什子山神,自然是百姓想雕甚麼就是甚麼咯。”
“所謂神,雖是被人供奉,有時決定權卻不在自己,老百姓想讓你男便是男,想要你女便是女,說你黑必然不會是白,那蝴蝶不是也一直戴著面具,不知男女麼?那百姓們不知山神是男是女不是很正常。”
桑桑聞言卻緩慢搖頭:“那為何大部分都是女人呢?這一點其實我早已懷疑了,傳統人們拜神,都是以男神仙為主,更何況是一方山神,正常情況下,大部分人都會認為山神是男神仙吧,為何支離大部分的山神鵰塑都是以女人的面孔?”
虞北芷聞言,眉頭愈發緊鎖,嘆了口氣,“這一點,便是今日我與南絮的另一發現。”
話音剛落,房間木門忽地被人推開一條縫,謝溯衍一臉疲相從門外走進,蔫噠噠像一株脫了水的茄子。
祈桑桑奇怪看他:“謝溯衍,你怎麼了,怎麼跟霜打了一樣?”
謝溯衍嘴角一撇,委屈至極,半埋怨半撒嬌道:“小師姐,你可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你可就見不到你唯一的親師弟了,我今日可真是累死了。”
慕殊聞言頓時冷笑出聲:“真是稀奇,往日在家的時候掏了全南穹的鳥蛋都不說累,如今叫你在客棧看個人倒喊起累了。”
“小殊,別這樣說,”柳南絮拍拍謝溯衍的頭,“今日阿衍很有功勞。”
慕殊不屑:“他能有甚麼功勞?”
虞北芷輕輕搖頭:“不,今日謝師弟確實幫了大忙。“
她拿起桌上一塊沾染了些褐色汙漬的山神木牌,交給謝溯衍,“謝師弟,勞煩你再使一顆溯回珠。”
謝溯衍略微心疼,卻還是照做,將溯回珠與木牌一同丟擲,空中頓時出現一道水波屏障。
而那塊木牌之上的汙漬竟似被水洗一般,逐漸由黯淡的褐色轉為紅色,到最後,那一小塊汙漬已經完全變成了豔紅色。
祈桑桑瞳孔驟縮:“這是血!”
“小師姐好眼力!”謝溯衍逞強一笑,緊蹙眉頭運轉靈力,木牌相應著劇烈快速顫動起來,那一小團汙漬便逐漸分解,剝絲抽繭一般被分出一縷細細血線,沿著靈力指引,暈染著投射進水波屏障之上,逐漸構出一片模糊的畫面。
慕殊與祈桑桑立即打起了精神。
只見那畫面由明轉暗,由暈轉靜,定格在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
這兒是一處女子閨房,處處精巧華麗,雕樑畫棟,唯獨妝臺處突兀地擺了一桌佛龕香案。
香案之上,香爐中橫七豎八地插滿了豎香,卻不見供奉的神位,反倒是香爐一旁散落著不少香灰,痕跡凌亂,像是被誰打翻之後,又被人匆匆扶起;
而香案之下,跪著一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
從背影來看,這女子身形窈窕,黑髮如瀑,乃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模樣,然而她此刻肩頭劇烈顫抖著,雙手放於身前,不知在握著甚麼,喉嚨中不住地發出淒厲嗚咽。
桑桑望著那搖曳的昏暗燭火,莫名有些膽寒,“她在做甚麼?”
話音剛落,畫面中人忽地轉過了頭,露出真容。
這女子容長臉蛋,纖眉闊目,五官十分美豔,只是她眉宇之間全無喜色,眼眸漆黑駭人,怨毒又茫然地瞪著,美豔中腐敗怨氣撲面而來。
忽地,她詭異綻出一個笑容,瘋癲地哈哈大笑起來,手中不知緊緊握著甚麼,掩蓋在大紅嫁衣之下。
“時郎啊時郎……你竟真不願來看我一眼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
她邊說邊笑,仰天大笑,直至笑出了眼淚,忽然抬起了手,露出手中尖銳匕首,毫不猶豫,一刀捅向自己心頭!
女人吃痛,方才黑亮的眼睛瞬間失去光彩,嘴角也滲出血流,卻仍舊倔強地勾出了一個笑。
“時郎,我的心早就剖出給你了,你卻負我……如今,你也嚐嚐死心的滋味好了!”她愈發瘋癲地大笑起來,向空中不斷叫喊:“我把命給你!替我報仇!你要替我報仇!”
慕殊看得瘮得慌,忍不住問:“這瘋女人在讓誰幫忙?”
祈桑桑卻眼尖地發現了不對:“看她胸口!”
那女人瘋了一般四處合掌祈求,早鬆了捅匕首的手,而她胸口的匕首卻正在緩慢地向她的血肉深處紮根,很快,便沒入到了刀鞘的位置。
女人也應聲嚥了氣,維持著自戕的姿勢跪在案前。
而她胸口處的血液,順著匕首滴答落下,浸透了身下一大片嫁衣,嫁衣裙襬之下,露出一小塊木牌。
木牌上雕刻的女人一手執劍,一手捧心,笑容溫柔,正貪婪地將女人心頭之血,一點一點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