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薄君嶂（三） 把我的心還給我
“甚麼？”
祈桑桑將自己身上各處都檢查了一遍, 拍到空蕩蕩的腰間時忽然反應過來：“我……”
慕殊沒好氣看她一眼，抬手，碧色的荷包晃在她眼前。
慕殊：“祈桑桑, 你就這麼不把我送你的東西當回事嗎？”
“對不起對不起, ”桑桑連聲抱歉, “這是甚麼時候丟的, 我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
“鬼市！你脖子上頂的難道是個球嗎？”
慕殊白她一眼，伸手將荷包重新系回她的腰間, “你若下次還敢弄丟，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這荷包精緻漂亮，極襯她的衣裳, 祈桑桑很喜歡, 若真是丟了，她得傷心好一陣子, 何況這是慕殊送她的, 也算作師兄的情意。
祈桑桑生出一點懊悔，伸出兩根手指認真道：“我發誓，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再把它弄丟了！”
慕殊盯著那隨著她動作擺動的荷包，心情莫名晴朗起來, 憋著笑嘟囔了句：“你當然不會再丟了。”
“你說甚麼？”桑桑沒聽清他這句。
慕殊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神態自若：“噢，沒甚麼, 走, 今兒少爺心情好，送你回屋睡覺。”
“嗯！”
失而復得，桑桑美滋滋盯了那荷包許久，臨近門口時忽地又想到甚麼, 往慕殊肩膀上撞了下，“哎，對了，你丟的銀票找到了嗎？”
慕殊瞥她一眼，從懷中掏出一沓票子來，囂張抖了抖。
桑桑驚喜：“全都找回來了！誰拿的？怎麼找到的？”
慕殊臉色變了變：“樓下那天天來乞討的老乞丐，也不知怎麼把錢摸去的……我們回來前一日，那老頭餓得發了瘋，一頭撞進了廚房，被謝溯衍抓了個正著，這才把錢拿回來。”
“不過那老頭像是不認識銀票似的，偷回去了居然不知怎麼花，還能讓自己餓成那樣。”
祈桑桑想了想道：“支離乃是三國交界，魚龍混雜，那老頭或許不是我們奚國人也說不定呢。”
慕殊不大在意，眼神飄向了窗外，貌似無意道：“你不是一直想吃糖葫蘆嗎，明日順道給你買一根嚐嚐？”
桑桑沒多想，隨口答：“好啊。”
慕殊聞言卻一下停住了腳步，“你答應了？”
桑桑稀奇：“你請我我幹嘛不答應，有便宜不佔是傻蛋。”
慕殊語速飛快：“那你明日就是和我一組去查案，不準反悔，反悔是小狗！”
說罷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祈桑桑愣在原地。
他方才……是在害怕自己不同意與他一組嗎？
***
翌日一早，在謝溯衍怨恨的眼神中，祈桑桑與慕殊一道踏上了去溫柔鄉的路。
山神鵰塑最早便是在綠腰屋中發現的，去問綠腰本人，可要比在大街上抓人問來得快多了。
這回銀子備了足，溫柔鄉一路暢通無阻，因是白日，樓裡沒有多少人，除了灑掃的小廝丫鬟，便是宿醉的客人。
沒了那些個妖魔鬼怪阻擋，兩人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徑直來到了綠腰門前。
然而他們敲了許久，卻始終沒人開門。
祈桑桑奇道：“這都日上三竿了，綠腰還沒起床嗎？”
“你當她是你呢，每日睡到太陽曬屁股，”慕殊捏著下巴，“許是她沒聽到，這種地方不是一向隔音都很好嗎？直接讓重明把這門踹開算了。”
桑桑聞言連忙攔他：“不行不行！”
慕殊看著小師妹泛紅的臉蛋，奇怪道：“為何不行，大不了少爺賠她這破木頭錢。”
“不是這個，”祈桑桑壓低聲音，“是、是會不會綠腰屋中有客人還在留宿啊？”
祈桑桑不好意思將這話理直氣壯地說出，又怕慕殊聽不到，是以湊在他的耳邊離得極近說的。
也不知是因少女吐出的熱氣噴灑在了耳廓，還是她所說的內容對於少年本就敏感，慕殊臉上頓時蒙上一層羞色，連忙退了兩步。
“咳咳，你說的倒也有理，”他乾咳兩聲，故作自然道，“綠腰屋裡有沒有人留宿，那媽媽定是知道，我來問問她。”
說罷，便招手讓那老鴇過來，白日事少，老鴇就在樓下指揮小廝幹活，一見金主招手，立即顛著小碎步屁顛屁顛來了。
“二位找我何事啊？”
慕殊微紅著臉道：“綠腰姑娘昨夜可有人留宿？怎的不開門？”
老鴇眼珠一轉，以為是這兩人極其喜歡綠腰，連忙擺手否認，“沒呢沒呢，自二位走後，綠腰便一直都未接客呢。”
來這兒的達官顯貴不少，也有不少貴人有些怪癖，譬如愛來這風月場所鬼混，不會迎娶妓|子進門，卻又不想自己看中的女子被其他男人佔了去，恨不得讓人生意也不做了，只獨守空房，單單等著他那可貴不已的垂憐。
好似他那杯水車薪的可憐愛意，給了個失足妓|子，便能翻了倍去，足夠撐起女子一生了一般。
老鴇這些年見識多了，心思玲瓏剔透，連忙掏了備用鑰匙來開門：“她近來不接客，身上也犯懶，成日在屋裡躲著，昨日除了吃飯，我就沒見她出去過，說不準是沒聽見二位敲門，我這就給二位開啟……哎，這門怎麼好像從屋裡反鎖的？”
老鴇又重新試了試，果真還是打不開。
“綠腰？綠腰！”老鴇開始劇烈拍門，“你這死丫頭，快開門迎客了！”
然而她拍了好大一會兒，那門板都險些要被她拍爛了，還是不見屋內有動靜。
“奇怪了，昨日就沒見她出溫柔鄉啊……”
慕殊與祈桑桑旁觀許久，愈來愈覺得不對，正此時，溫柔鄉洞開的大門一陣穿堂風掠過，堪堪掃進綠腰房間，傳來一陣濃郁到發苦的花香味。
慕殊祈桑桑齊齊一怔。
妖氣！
“讓開！”祈桑桑一鞭捲起還在無知無覺砸門的老鴇，“閃遠點！”
另一邊，慕殊早已放出重明，一腳踹開了那搖搖欲墜門板。
只見屋內紅紗盪漾，花香悠悠，那媚骨天成的綠腰美人端坐在鏡子前，穿著血般紅豔的嫁衣，嘴邊微笑，眉心一支寒玉小簪，輕輕隨風盪漾。
——她用這隻簪子洞穿了自己的眉骨！
祈桑桑被這場景駭得往後一退，被慕殊扶住。
而另一邊老鴇人已經嚇傻了，直接軟了腿一屁股坐到地上。
慕殊把人拎起來，指著綠腰血淋淋的眉間，“怎麼回事？”
那老鴇三魂早被嚇走了七魄，連忙擺手道：“那簪子是、是綠腰看見說喜歡，我就給她了……”
“蠢貨！誰問你這個？”慕殊恨鐵不成鋼，“我問你綠腰為甚麼死了！“
“不知不知不知，我不知啊啊啊啊！”那老鴇怕到了極點，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猛地掙脫了慕殊，連滾帶爬地躲遠了。
“你——”
慕殊剛要去追，被祈桑桑拉住了胳膊，“算了，她應當真的甚麼也不知道，這兒還殘留著妖氣，也不應當讓凡人靠近，我們先去看看。”
慕殊遲疑看著她：“你大病初癒的，當真能受得了？可別在自己師兄面前逞強，一會兒暈了本少爺才不揹你回去。”
祈桑桑臉色還未緩和，被他貧出一個蒼白的笑：“知道了，我有分寸，快去看看綠腰。”
兩人來到屋中，綠腰端坐在妝臺前，一身大紅嫁衣如火如楓，襯得她面板更加白皙鮮活。
她盯著眼前銅鏡，眉眼彎起，唇畔微勾，與平日那般顧盼生輝的綠腰相比，似乎回到了天真少女時期，那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笑容，從容得彷彿主人死前見證了甚麼得償所願的情景。
然而這一切卻被她眉間滲出的鮮血破壞，再嬌豔的面容，沾了血，都會顯得詭異萬分。
她眉間的寒玉小簪本是剔透之物，如今早已被血液染紅，血流小溪一般順著簪子蔓延，血液滴答滴答地往下滲去，血珠落在她鮮紅的嫁衣上，瞬間消失於無形。
寒玉小簪天生奇材，可保屍體不腐，亦可讓人血流不止。
慕殊蹙眉，隔著手帕從她的嫁衣上揩了一把，那帕子立即被染得通紅。
“看這個血量，她應當昨天夜裡便死了，”慕殊指著地上一片濡溼，“我們若是再晚來一些，她的血怕是已經流乾了。”
祈桑桑強忍不適，湊近仔細檢視綠腰傷口。
寒玉小簪並非一般的金簪銀簪，不像金石器物簪頭鋒利。它的簪頭十分圓潤，是當日慕殊見祈桑桑成日爬上爬下，唯恐她摔下來一簪子送走自己，特地找人給磨圓的。
試問這樣的簪頭若想捅穿人的骨頭，得使出多大的力氣？
綠腰又不是陸嬌嬌，她是個凡人，是個貨真價實的嬌媚美人，她真有這麼大的力氣捅死自己嗎？
“看姿勢像是自殺，看從傷口來看，並不是，”祈桑桑指著簪頭血洞，“你看，這傷口沒有過多磨損的痕跡，十分很利落，應當是一擊即中，這麼圓潤的簪頭，我不認為綠腰能有力氣將自己捅個對穿。”
“還有……”
祈桑桑伸手，在綠腰的心口處略微一摁，那看似鼓鼓囊囊的衣裳立刻癟了下去。
“她的心臟，被人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