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薄君嶂（八） 或許該與你成親的不是他……
門外的少年身形高挑瘦長, 瑞鳳眼精緻漂亮，五官艶麗如好女，卻沒有絲毫的陰柔氣, 反因那鋒利逼人的少年意氣, 愈發顯得明豔昳麗, 直至教人不敢直視。
只是他手中分明提著傘, 渾身卻還是被漫天的魔雨淋了個透，令他黑亮的長髮緊緊貼在臉側, 露出過分蒼白的面龐，以及愈發漆黑的瞳孔。
“慕殊……”
縱然慕少爺此刻已經淋成了不折不扣的落湯雞，祈桑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能矯揉造作得如此和諧的人, 世上除了她的小師兄還真是沒旁人了。
只是他怎麼會在這兒？還穿著一件……喜服？
且浸足了水分的豔紅裙襬, 一路乖順地垂在筆直小腿四周。
尺寸妥帖，宛如量身定做。
他又是從哪裡找來的這麼合身的婚服？
經方才一遭, 祈桑桑本是不敢再輕易認人, 然面前的人一抬眼，她便幾乎可以立刻確定，來人正是慕殊本人。
他的氣息與眼神，她絕不會錯認。
“你不該在客棧守著驚春嗎？”祈桑桑將人拉進來, 這才發現小師兄一雙手冰得駭人。
“你的手好涼！”
少女驚呼一聲，本想替他揉通手臂筋脈，卻反被慕殊握住。
肌膚覆蓋, 桑桑被冰得一驚, 下意識後退一步想要抽出手。
“魔氣大惡大陰，當然涼。別動！”慕殊溼漉漉的睫毛略微一顫，抓住祈桑桑，將人拽至眼前。
忽的沒頭沒腦道：“你是不是還不知道, 我們被騙了。”
桑桑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甚麼被騙了？”
“驚春。她從一開始就是那勞什子山神故意安排在我們身邊的，不是我們軟禁了她，而是她在監視我們。”
祈桑桑一怔。
慕殊冷笑：“狗屁的山神娶親，凡人那麼點心頭血，對於他這樣的大魔來說還不夠塞牙縫呢，這老東西打從一開始盯上的便是我們！修士一人的精血可抵得上千百凡夫俗子！”
“定是謝溯衍！”慕殊想起便恨，“近來看守驚春的只有謝溯衍，他定是打盹偷了懶，連驚春私傳訊息給魔頭也不知，若不是我留心放了根重明羽在她身上，意外聽到她與山神對話，我們怕是還矇在鼓裡！”
祈桑桑下意識看向慕殊冷白的臉色，後者似有所感，忽地鬆開了握住她的手。
慕殊：“行了，我無事，驚春並無多少法力，重明已拖住了她，只是這整個支離的通訊法陣似乎都被破壞了，靈蝶無法傳遞訊息，我只能趕來與你們知會此事，這血也是來的路上殺了幾個小妖濺的。”
少爺忍不住“啐”一口：“晦氣死了。”
“如今薄君山已變成山神死老賊的老巢，山中魔氣太過濃郁，與仙骨衝撞導致我血氣有些失調，不礙事。”他提過婚服下襬躍進屋中，擋在桑桑身前，一邊環顧屋中陳設，一邊飛速與師妹交代。
“按照驚春所說，老賊約莫是在這山中布了甚麼陣法，專為我們幾人而設的……”話音未落，慕殊腰間感應符驟然碎成齏粉，灰燼似落葉碎屑撲簌簌落在他腳面，立即與血水融成暗褐色的灰團。
少爺嫌惡一皺眉，一時間也來不及計較，臉色愈發難看。
“估計是出事了。”
慕少爺看起來沒心沒肺，實則倒也有幾分狼心狗肺，自那日柳南絮虞北芷失蹤再歸來，他便在眾人身上都放下了追蹤符咒，生怕誰再突然從他身邊消失。
追蹤符碎，情況有二：一為宿主死亡，追蹤符自然失效；二，他們去了符咒失效的地界，追蹤符無再確定宿主位置。
虞北芷和柳南絮可是主角，斷然不會在此處夭折，只是如今劇情與原主記憶完全走偏，祈桑桑也無法知曉他們究竟去了何處。
“大師兄和虞姐姐的轎子在我之前，他們應當早已到了山神廟。”祈桑桑仔細掃過廟內，案桌上紅燭平靜搖曳，連供奉山果都未曾滾落一個，現場一片和諧，顯然未經過任何打鬥。
祈桑桑眸光一閃，“所以他們並不是被山神強行帶走的，倒像是……倒像是像謝溯衍那般，一進門就莫名消失了，追蹤符又碎掉，或許是進了所謂的山神陣法之中，幻境裡追蹤符不起作用也是正常。”
慕殊抬眼：“可你與他一同進來，為何你未消失？”
桑桑頓時噎住，“我也不知……”又驀然想起那半截偏斜的血傘，桑桑目光閃爍，“或許是傘？謝溯衍將傘都給了我打，自己淋溼了半邊身子。”
“那你就沒看見我也溼了半邊？”慕殊脫口而出。
這一句惱意明顯，祈桑桑被他兇的猝不及防，眨了眨眼，半晌才點頭：“看見了。”
“我的意思是，我與謝溯衍都被魔氣打溼了，但我卻並未消失，所以這不是進入幻境的原因。”慕殊摸了摸鼻子，煩躁地拿腳尖蹭了蹭地上散落稻草。
祈桑桑胡亂“嗯”了兩句，突如其來的一系列變動使她心亂如麻，如今也提不起精神再和這巨嬰少爺爭辯甚麼。
師兄妹兩陷入沉默，唯有門外魔雨瀟瀟如珠玉墜地。
慕殊轉身在廟中四處摸索起來，想要找到陣法啟動點，餘光卻不由自主瞥向祈桑桑。
祈桑桑嫁衣乾淨如新，似楓如火，極襯少女臉龐白俏，而她杏眼靈動，金釵銀珠滿頭，不顯俗氣，倒是平添些明麗貴意，除了因奔跑時微微散亂的幾縷碎髮，不曾有任何閃失。
謝溯衍將她保護得很好。
這念頭一浮現出來，慕殊便倏忽覺得胸口氣息一滯，他遲來一步，恰好見到謝溯衍牽著祈桑桑的手推開廟門，那在此之前呢，他兩也是這般一路穿著登對喜服，牽著彼此的手而來嗎？
他心頭沒由來的一陣煩悶。
真是的，不過做戲，謝溯衍如此當真做甚麼？
再說了，祈桑桑本就笨，小時候走路平地都要摔跤，一路蒙著蓋頭，不怕她栽了嗎？
等一下……
慕殊猛然一頓：蓋頭？
地面之上，祈桑桑方才被吹飛的蓋頭還安靜躺著。
他盯著那小小的一方紅帕，驀然一陣福至心靈。
“桑桑！”
祈桑桑一回頭，瞧見慕殊手中拿著她掉落的蓋頭，目光隱隱發燙，一時間不知甚麼情況，這倒黴少爺別是被甚麼邪祟上身了。
她遲疑道：“慕殊，你……”
“桑桑，我們成親吧。”
“……？”
祈桑桑茫然道：“啊？”
這般兩相凝望，四目正對，祈桑桑僵在原地，一時間門外風雨聲似全部被湮滅，只餘燭火嗶剝與心跳聲一起啪啪炸開，這兩者混合在胸膛中跳起，簡直是震耳欲聾，震得祈桑桑頭腦發漲，整個人說不出一句話，動不了一根手指來。
慕殊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話沒說完整，好半晌，臉上才浮現出一絲可疑紅暈，一抬手，惱羞成怒地將蓋頭砸給祈桑桑，後者瞬間被他砸了個清醒。
“慕殊，你瘋了不是？”
慕殊一巴掌蓋住張牙舞爪的師妹臉蛋，“祈桑桑你冷靜點，別高興的太早了，我沒想真娶你！我是猜或許我倆成親才能進入幻境！”
祈桑桑陡然靜下：“甚麼？”
“給我鬆手！”慕殊將祈桑桑亂撓的爪子握住，分析給她聽，“你看，先前柳南絮虞師姐，還有江小姐盛公子，都是兩兩前來，入山神廟拜堂，消失在廟中，山神娶親中不也是說會考驗新郎心性麼？”
祈桑桑點點頭，覺得竟似很有道理，旋即又覺不對：“可我與謝溯衍一開始也是兩人一同前來的，還未拜堂他便不見了。”
“或許本來與你成親的就不該是他……”
慕殊抬頭，“是我。”
山風驟來，燭火猛然顫抖搖曳，抖落少女瞳孔一片震顫。
目光悄落在他這一身不知何處尋來的妥帖喜服上。
電光火石間，祈桑桑腦中掠過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這衣服，難道是少爺下午又去尋了成衣店的人量身裁的嗎？
這般想法令她莫名臉紅心跳，沒由來的一陣心悸。
慕殊抬手：“桑桑，你——”
慕殊乍一靠近，祈桑桑幾乎是下意識後退一步，感覺到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找回身體的控制權。
“行、行啊，那就拜唄，有甚麼大不了的，”桑桑聳聳肩，故作混不吝地將蓋頭往自己頭上一頂，“我好了，來吧。”
蓋頭降落，視線陡然蒙上紅翳，便不再能看見慕殊表情，祈桑桑努力抑制跳動狂亂的心臟，垂頭見慕殊的腳步頓了片刻，才走過來輕輕牽住她。
明知一切都是作假，但手被慕殊握住的那一剎那，還是立即激起一陣雷擊似的戰慄，讓她整個人如站雲端，險些腿軟，半邊身子都沒了氣力，宛如海上孤舟，萬幸慕殊託著她，十分穩當。
“一拜天地。”
慕殊的嗓音從頭頂傳來，不知是不是錯覺，祈桑桑總覺他的聲音有些幾不可聞的顫抖。
然而身子還是不由自主跟隨他一同躬下。
“二拜山神。”
祈桑桑忽覺面上一熱，隨即發現兩人牽住的手都滲出了薄汗，心臟又是一陣狂跳，等待著下文。
終於——
“夫妻……對拜！”
話音剛落，四周猛然一片地動山搖，山神神廟四壁有如煙雲消散。
旋即，祈桑桑只覺腳下一空，如落萬丈深淵，直墜而下！
作者有話說：終於要進副本幻境了，這卷預計還有2-3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