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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薄君嶂(一) 向諸天神魔祈求,擁有一……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50章 薄君嶂(一) 向諸天神魔祈求,擁有一……

聽柳南絮說, 這少女那日被接回來時已經暈倒,翌日便醒了過來,可她似乎極為怕生, 一連三日都閉著眼睛, 不吃不喝, 也不說一句話, 一旦他們靠近,她便如驚弓之鳥一般立刻將自己藏起來。

祈桑桑趕到時, 那鬼市少女正縮在床角,緊閉雙眼,將自己抱成了一團, 真好似一隻受驚的小母雞。

而床邊, 慕殊與許久不見的謝溯衍正圍著她,兄弟倆仍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個不停。

慕殊嘴巴最欠, 且從不知憐香惜玉為何物, 見那少女一直閉著眼睛,更是犯賤地伸手戳了人家一下。

少女一被他碰到便禁不住顫抖,秀氣的眉頭蹙了又蹙,卻仍舊不願意睜開眼睛。

慕少爺稀奇道:“她是冷嗎?三天了, 她為何不睜眼,難道是你長得太醜嚇到她了?”

他口中的“你”——謝溯衍當場便急了。

“二師兄你又冤枉我!她從回來的那天就是閉著眼睛的,都沒見過我長甚麼樣!”

謝溯衍憤憤不平:“就算我真的變醜了, 也是因為你和小師姐將我扔在這裡洗盤子!”

慕殊全當耳旁風, 理也不理謝溯衍,盯著那女子只覺得奇怪:“當日在鬼市明明還會睜眼呢……不睜眼就算了,怎麼連話也不說,難道她是個啞巴嗎?”

謝溯衍覺得有理, 盯著少女點了點頭,極為肯定地附和師兄:“不止如此,我覺得她可能也聽不見,真可憐!”

祈桑桑:“……”

誰允許他們這般對女孩子評頭論足的啊!

“你們讓開!”祈桑桑怒氣衝衝地把半掩的門推開,衝進房間。

謝溯衍多日不見小師姐,一見她便兩眼發亮,如一隻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躥到祈桑桑面前。

“小師姐,你終於醒了!我好想你——”

“我說讓開!”

祈桑桑一把撥開礙事精,徑直走向那少女蜷縮的地方。

說來也怪,離開鬼市地界,那少女帶給桑桑的痛感也不知為何不翼而飛了。她如今見她,心中只有一派莫名的親近之情。

慕殊見她來了,薄情寡義地眼皮一抬,慢悠悠站起身來:“一醒就這麼大火氣,怪不得你長不高。”

“一張嘴就這麼討人厭,怪不得人家看都懶得看你。”

祈桑桑懶得再理他,將慕少爺從床邊拉開,自己小心接近了鬼市少女。

“姑娘。”桑桑喚道。

少女早已褪下了那日衣不蔽體的白紗,換上了一席煙藍色襦裙。桑桑認出這是從霜蛟洞回到半山別院休養時,慕殊送她的其中一件。

慕殊睜眼說瞎話,她近來明明長高了不少,從前的裙子穿著已經小了,換到這少女身上卻是剛好。

桑桑愛穿碧色,上躥下跳是半個皮猴,煙藍色這般安靜的顏色不襯她,倒像是給這少女量身打造的。

此等審美,定不是成日將自己插成個五顏六色雉雞精的慕少爺能選的出來的。

祈桑桑想了想,認定這是虞北芷的手筆。

而另一旁,許是認出了桑桑的聲音,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灰藍色的瞳孔沒有焦距地掃過來。

縱是守在門口的柳南絮虞北芷見了也不免動作一滯。

謝溯衍更是被嚇得直接退了兩步,正要叫出聲時,被慕殊捂住嘴巴。

那少女見眾人怕她,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眼睛一眨,忽然躲去了桑桑身後,兩隻手緊緊揪住祈桑桑的衣裳,不敢放手,生怕在被人瞧了去。

慕殊蹙起眉頭。

這古怪丫頭怎麼只認祈桑桑一人?當日分明是他折了所有的烈焰符才把她救回的,這是甚麼白眼狼!

他目光掃去,那少女立刻縮了脖子,往桑桑身後躲得更深了些。

慕少爺惱了:“她有沒有良心的?這幾日可是本少爺每日給她畫安神符,她竟還怕我?”

桑桑看了一眼身後女孩,搖頭道:“沒有,她說她不怕你,只是不習慣忽然看見這麼多人。”

慕殊一愣:“你怎麼知道?”

桑桑奇怪:“她方才自己說的啊。”

謝溯衍臉都嚇白了:“小師姐,你確定嗎?可方才她明明……沒有張過嘴。”

桑桑怔住,回頭看向少女,“可我真的聽見她說話了……”

少女也乖巧抬頭,朝她微微一笑。

虞北芷若有所思道:“我猜測這位姑娘與桑桑之間應當是擁有一定的感應,所以桑桑可以聽見她的心聲。”

桑桑頓地想到了甚麼,急忙在懷中摸索,掏出武靖贈予的那根木簪。

日光之中,那根簡陋的木簪正散發著瑩瑩光彩。

那少女茫然的目光立即如見火飛蛾,被完全吸引。

桑桑聽見她怯懦道:“是、是驚春的簪子。”

***

驚春曾經姓劉,叫小魚,隨的是養父的姓。

她的記憶從三歲開始,不知生父母是誰,只知道自己是養父從岸邊撿來的。

剛撿回家時,她的眼睛還與正常人一樣,只是因從小就被拋棄,不大會說話。

養父是個漁夫,靠海吃海,大字不識,妻子很早過世,留下一個天生智力殘缺的兒子,家裡過得艱難。

但驚春仍舊是感激的,即便在之後得知了養父撿她回來,是為了給他那個傻兒子做童養媳時,也沒有絲毫反抗。

她覺得自己如一片無根的浮萍,世間浪花三千朵,隨便一朵浪頭都能將她拍打個死無葬身之地,如今能安得一隅棲生地已是僥倖,怎麼還能惦記甚麼光明盛世降臨呢?

那未免也太貪得無厭了。

於是她謹小慎微地蜷縮在這海岸線上,把自己當作小長工、小丫鬟、小狗,就是不把自己當人。

可即便如此,命運的洪流還是不肯放過她。

十歲那年,一覺醒來,她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層白翳,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膜,再後來整個瞳孔都變得雪白。

瞎子配傻子,倒也沒甚麼不妥。

可她沒有瞎。

自從蒙上白翳的那天,她的眼睛所見的世界便天翻地覆了。

她能輕易看穿人的心肝脾肺,看見大海深處無法安息的亡靈,看見死後久久停留在親人身邊不願離去的魂魄……甚至,是人的過去與未來。

她變得不再敢安睡,時常半夜驚醒,被身旁千奇百怪的妖邪嚇得尖叫、哭泣、歇斯底里。

村裡的庸醫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眼睛,斷定這是一種瘋病,於是她連小狗也做不成了,狗窩裡也不允許有亂吠的瘋狗存在。

於是,養父並村民將她又再度送回了海里。

沉沒之際,只有傻兒子為她哭了一場。

可連深海似乎也不願接納她,沉沒到海底時,一群躁動的亡靈化作柔韌的手,將她託了上去。

她被海浪衝到名叫支離地界的海岸上,被一個老嫗領走,待睜開眼睛的時候,又因為那雙眼睛被趕出去。

她便一路這樣輾轉,七次被撿回,七次被拋棄。

她像條喪家之犬,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氣靠近名叫“家”的地方,又一次再一次被一腳踹出。

哪怕她已經學會在面對那些殘缺的惡靈時,將虎口掐出血痕,堵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尖叫出聲,也依舊無用。

第七次被拋棄時,連為她哭泣的傻子也不復存在了。

那時她才終於明白,有些人單單存在就已經是一種天理不容,陰差陽錯的降生,就該快點去死,怎麼還惦念著逆天而行,渴望能成為家犬呢?

貪得無厭就會遭報應。

她回到了上岸的山腳,攀著陡峭山路,一路抵達懸崖。

她用那雙不詳的眼睛看過,懸崖谷底是一片荒原,只有鳥雀絕無人跡,她可以沉默著死去,哪怕摔得血肉模糊,也不會再驚擾到別人了。

可再一次,山谷也拒絕了她。

落至一半時,一個翩躚的白影不知從何處掠來,那人像一隻蝴蝶,懷抱中滿是山花香氣,輕輕將她帶下,從斷崖落至人間。

那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臉上卻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連聲音也是用法術隱藏過的,她辨不清蝴蝶的男女。

只記得蝴蝶救下她後,將她狠狠臭罵了一頓。

蝴蝶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好胳膊好腿的,為何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你讓你的父母作何感想,你讓愛你的人怎麼辦?你知不知道,對於有些人來說,單是活著就已經是莫大的奢望了?你……你怎麼不說話?是啞巴嗎?”

她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通罵罵怔住了,似是在冰天雪地中嗅到一絲溫暖的小獸。

最後一次,她懷著希冀,顫巍巍地睜開眼睛。

那雙灰藍色瞳孔在日光中顯得雪白,她小心地注視著眼前的人,向諸天神魔祈求,擁有一處人間。

可眼前的人顯然又被她嚇了一怔,連腳步也不自覺後退了兩步。

胸口有甚麼東西方才生長,又陡然枯萎,連帶著諸天神魔慈悲卻無動於衷的注視,一同被碾壓成無法拼湊的齏粉。

她的祈禱應聲停止,腳步緩慢移向後方懸崖。

可下一秒,蝴蝶狠狠抱住了她。

她在懸崖絕壁的風中僵成了一座雕像。

蝴蝶在她耳邊說的話輕柔似春風呢喃。

“對不起。”

“但你應當活下去。”

她心中的齏粉在迅速凝聚,化作名叫希望的種子,破土而出,草種飄搖,勁風起浪,參天大樹,拔地而起。

她紮紮實實地長回人間。

那之後,她執意地跟隨著蝴蝶。

蝴蝶卻並不願她一個小姑娘與自己一同住在山林,無數次將她趕到山腳,她便無數次赤著腳跑回來,一步一步跟在蝴蝶身後。

她心有參天樹,大雨與山風都無法再撼動。

蝴蝶終究看不下去了。

問她的腳冷不冷,痛不痛。

她天生無淚的雙眼感覺到一陣刺痛的酸澀,只敢低頭望著自己滿是血痕的雙腳,不敢看蝴蝶漂亮的眼瞳。

蝴蝶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抱回了自己居住的山xue。

夜晚的山間水汽濃重寒冷,蝴蝶為她燃起篝火。

映著火光,蝴蝶輕輕問她的姓名。

劉小魚死氣沉沉的眼瞳閃過一張張驚懼與憤怒的面孔,搖了搖頭。

她想,她沒有名字。

蝴蝶望著滿山的春花愣了片刻,眼睛彎出溫柔的弧度。

“那你今後,便叫驚春吧。”

從那以後,沒有來處的驚春有了歸處。

夜幕降臨,她有枝可依;山石嶙峋,有人笨拙為她織一雙醜陋的草鞋;紅顏無言,有人為她刻下一支靈簪,從此心意相通……

她亦笨拙地學著陪伴蝴蝶,一邊辛勤地立於人間,一邊學會了拯救那些和她一樣想要離開人間的人。

她以為,今後歲歲虞虞,她可以在那山xue住到天荒地牢。

然而某一天冬日的清晨,當她醒來,蝴蝶不翼而飛了。

篝火的灰燼尚存溫度,她身旁的草蓆卻早已冷卻。

其後,蝴蝶真如冬眠的小蟲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找到蝴蝶,驚春踏出山嶺,此刻人間早已換了日月,權貴們盛行豢養非人之物。

於是她再度睜開灰藍瞳孔時,便被一記捆仙索捆住。再醒來,她的草鞋被扒去,衣裳變成薄紗,蝴蝶親手雕刻的簪子不翼而飛。

而她,成了鬼市的緊俏貨。

再後來,她遇見了祈桑桑,她一眼看見了那根散發著同樣氣息的簪子,誤以為是蝴蝶重回人間。

祈桑桑一邊為眾人講述驚春的故事,一邊翻看手裡的木簪。

“這簪子是武靖所贈,武靖乃是巫咸後裔,如此說來,難道蝴蝶也是巫咸散落在外的後代嗎?”

虞北芷蹙起細眉:“巫咸一族天賦靈力,與驚春姑娘所說倒也吻合。只是巫咸早已滅族,現世對其所知甚少,我們也不知該如何去尋找這位蝴蝶。”

“武靖師妹雖特立獨行,但心腸不壞,說起來應當是蝴蝶的族人。”

柳南絮愛撿小孩的毛病在此時再度發作,提議道,“若驚春姑娘不嫌棄,待我們事成之後可將你送去南穹,若與武靖師妹相見或許能查出那位蝴蝶的下落。”

聞言,驚春一直絞著裙帶的手倏忽收緊,抬起了頭,灰藍色的瞳孔顫動,昭示著她的不可置信,張了張嘴,卻還是沒說出話來。

謝溯衍撓了撓頭,“小師姐,她要說甚麼?”

桑桑莞爾:“驚春姑娘說多謝,她願意去南穹試一試。”

“那以後驚春豈不是就是我的小師妹咯!我們可就是一家人了!”

謝溯衍慣是沒良心的,立刻湊上前去,“驚春驚春,你說你能看到人的過去未來,你幫我看看我的未來唄,我今後是不是也成了和柳師兄一樣的絕世高手?”

驚春一時之間有些無措,恐懼地又往祈桑桑背後躲了躲,卻還是認真看向了謝溯衍。

片刻之後,她輕輕搖了搖頭,朝謝溯衍鞠了一躬。

謝溯衍懵了,“這是甚麼意思?”

祈桑桑道:“她說她沒法看到比自己修為高的人的未來過去,咱們這一屋子的人,她都看不見。”

謝溯衍立即蔫了:“這也太沒意思了……”

話沒說完,他忽地又想起甚麼,尖叫起來:“她、她是不是還能透視,那方才我、我的、我全身……”

他“啊”了一聲,捂住襠部,仰天痛嚎:“完了,我清白沒了!”

驚春聞言瞪大了眼睛,連連後退,將手搖成了撥浪鼓。

祈桑桑忍無可忍地看向謝溯衍:“她說她的眼睛只在特定時候才開,你那二兩肉,她才懶得看!”

謝溯衍鬆開襠部,委屈道:“後面那句是小師姐自己加的吧!”

“驚春。”旁觀許久的慕殊忽然出聲。

“比你法力高強之人你無法看見,那凡人想必可以。”

驚春點了點頭。

慕殊又道:“若人已失蹤,你能透過貼身之物看見生前未來嗎?”

祈桑桑瞬間便明白慕殊在說甚麼,立刻扣住了驚春的肩膀,“是的,驚春,我們曾受了一家主人的恩惠,主人家相公的屍體不翼而飛,你可否助我們尋找?”

驚春彎了彎眼,乖巧點頭。

“這是張珩的髮絲,算是貼身之物。”

驚春接過結髮,捧至眼前,意念一動,眼眸綻開光彩,眼角爬上蛛網般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絲。

然而下一瞬,她的瞳孔驟縮,一下跌倒在地。

“驚春!”

祈桑桑趕忙去扶她,“你怎麼樣?”

驚春望她一眼,卻不敢再叫她碰,驚恐倒退了幾步。

慕殊眉頭蹙起:“她說甚麼?”

祈桑桑看了看他,臉色為難,“驚春說,說她看不見……”

“怎麼會?”慕殊不解,“那張珩雖借了命,但到底還是個凡人,她怎麼會連凡人也看不見?”

正此時,謝溯衍卻忽地身形一動,閃到驚春面前,搶先祈桑桑一步將她扶起,“是嗎,你真的看不見嗎,驚春師妹?”

“你犯甚麼病呢謝溯衍!”祈桑桑一把將他推開。

謝溯衍笑了笑,露出兩顆鋒利虎牙,忽地伸手,遞出一顆泡影般的琉璃珠子,向上一拋,那珠子陡然放出異彩,在空中抖開一層水膜似的屏界。

屏界之上,顯示出一個緩緩流淌的畫面:

黑夜小路,一列人馬吹吹打打,敲鑼打鼓,抬著一頂喜氣洋洋的大紅花轎,向深山進發。

這些抬轎的各個都是身強力壯的大漢,然而每人目光渙散,茫然沒有落點,行走抬足也有說不出的僵硬怪異。

若仔細看去,便不難發現,這些大漢的指節關節均有細線連結,露出的面板毫無光澤,反而呈現一種木頭的紋理。

這一列人都是被施了法的木偶!

這些送親的木偶似乎只能前行,不會拐彎,來到山腳轉彎處,便被卡住,卻仍僵直地掙著花轎,花轎撞上兩邊山石,猛烈一顛,將轎子內的人一下顛了出來。

那穿著一身嫁衣的人僵硬倒出來,沒蓋蓋頭,赫然是個眉眼斯文的男子面孔。

正是臉色青白的張珩!

就在他要直挺挺倒在山路上時,一個翩躚身影臨空而來,一把扶住了張珩。

這人身影鬼魅,辨不出男女,也穿一身大紅喜服,臉上戴著一張青面獠牙的詭異面具。

完美符合驚春所描述的蝴蝶樣貌。

下一瞬,蝴蝶的面具似一張紙片,輕鬆被風吹落,露出背後的臉蛋。

這張臉五官是模糊的,無法叫人看清,卻能讓人感受到這人渾身上下散發著溫柔氣息。

蝴蝶緩緩將張珩屍體放進轎子裡,替他輕輕撣去衣上灰塵,旋即,手上一伸,徑直穿透了張珩的胸口,掏出一顆血淋淋的心臟來!

而不知何時,蝴蝶的另一隻手上已多出一柄長劍,劍尖正對著張珩的心臟。

蝴蝶忽地抬臉,露出一個溫柔微笑,徑直捅穿了那心臟!

祈桑桑與慕殊瞪大眼睛。

這是……山神雕像!

作者有話說:最近實在太忙了,慚愧跪下a,給大家發紅包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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