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詭道難（三） 翻天去，縛鬼來
這對男女身形高挑, 縱使臉上戴著可笑的狐貍面具，也無法掩蓋氣質出眾，一對雙劍一柄雪亮捎寒, 一柄灼烈似焰, 此刻凌駕攤主脖前, 周身靈力洶湧環繞, 唬得圍觀眾人也不敢太過上前。
慕殊與祈桑桑皆認出了這兩人，都沒有要摻和的意思, 默默混在人堆裡旁觀。
那刀架脖子的攤主先叫出了聲：“說好的買賣自願，概不負責，這是我們鬼市的規矩, 二位怎好出爾反爾？”
那一身月白衣裙的女子聞聲頓時將劍抵得更緊了, 厲聲道：“甚麼規矩？坑蒙拐騙的規矩嗎？”
攤主聞聲掙扎更狠了，臉色漲紅嚷道：“你胡說甚麼！我在這擺攤數十年, 從未坑蒙拐騙過, 你憑甚麼說我騙人？”
“閣下怎麼這般執迷不悟呢，”女子身旁的白衣男人動作輕柔抽了劍，亮在攤主面前，溫聲道, “你說你賣的是神劍溯雪，是嗎？”
這男子說話緩和，語氣輕柔, 讓人無端生出一種信服感。
攤主抬頭, 透過滑稽面具的狐貍眼洞，望進這男子平和的一雙眼中，莫名生出了中良心難安的侷促失措，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了。
周圍人見他這樣侷促, 頓時明瞭，這人確實是賣假貨的！
雖說買定離手乃是鬼市規矩，但這世上本就是各掃門前雪，真有這種倒黴蛋被人抓了現行，其他同行也只會趕來看熱鬧，根本無人為他出頭。
那白衣男子又嘆了口氣，轉手按在他的頭頂，好言相勸起來：“錢財雖說是身外之物，但到底大家都是要養家餬口的，人有所需才會一擲千金為求一劍，你怎好利用他人這般希冀之情作假呢？易身思之，若是你滿懷希冀求所愛，到頭來付出所有，卻只撲了一場空，你會作何感想呢？”
“我、我會……我會傷心，我會難過……我、我錯了……”
白衣男子三言兩句之下，那攤主似被感化了似的，不再掙扎，喃喃囈語道：“我賣的只是溯雪的仿製品……我好不該！”
隨即抓住男子衣襬，流下了兩行清淚，懺悔道：“我真的知錯了，我、我將錢還給你們……”
說完，他竟真的從衣袖中掏出一個月白荷包遞給男子。
男子從容接下，獎賞似的在他背上拍了拍，繼續溫聲誘導：“知錯就改，這很好。那你今後還會這般騙人嗎？”
攤主看著他，似是受了甚麼蠱惑，搖搖頭，舉起手對天發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男子聞言終於滿意，鬆了手，與身旁女子對視一眼，那女子便也隨即收了劍，兩人相視一笑，周圍看客見如此平和走向，頓時索然無味，也一鬨而散，唯餘祈桑桑與慕殊站在原地盯著二人。
那一對神仙似的男女一抬頭，恰好對上兩人目光，頓時停住了身形。
慕殊隔著面具促狹一笑：“多日不見，師兄的花言巧語又更上一層樓，恭喜啊。”
柳南絮先是一怔，旋即，歉疚的目光從面具背後流露出來，“桑桑，小殊，抱歉，我——”
他話沒說完，面前的小師妹猛然撲向了他。
祈桑桑一把抱住柳南絮的衣袖，哀求道：“大師兄，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
虞北芷攙著祈桑桑站在不遠處，目送柳南絮與慕殊接近方才籠中少女的位置。
祈桑桑已將來龍去脈說給師姐聽，只是她一靠近攤位便要心痛刀絞，虞北芷便留下照看她，救人的事情交給了其餘兩人。
兩位師兄逐漸走遠，祈桑桑蹙起細長的眉：“師姐，你們帶的錢夠嗎？”
“不夠，”向來最守規矩的師姐輕輕覆蓋住她的手背，平靜道，“但是我們打得過。”
祈桑桑一怔，前方攤位忽地爆發出一陣尖嘯劍氣，直衝雲霄，成片的雷雨雲開始在天上聚集，映襯著倏然出鞘的溯雪，天地間雷聲大作，電光在雲層之中疾速穿行，一陣一陣地狠厲往下劈。
狂風四起，祈桑桑驚駭地看著四周亂竄的人群，裙襬在風中獵獵，身子被虞北芷箍得死死，任爾東西，屹立不動。
祈桑桑明白過來：“師姐，你們是要——”
“沒錯，”虞北芷冷冷道，“這樣荒唐的地方早不該存在了！”
她話音剛落，柳南絮身形一動，一躍而起，溯雪劍光劃破天際，與此同時，那些身懷術法的術士蜂擁而至，他們終於看出來人砸場子的決心，以那販賣籠中女的攤主為首，不約而同集結成群，齊心協力趕來對付柳南絮與慕殊。
“那些人的站位……”祈桑桑立即發現不對，“他們在做陣！”
黑氣繚繞的古怪陣法自他們腳下迅速鋪開，枷鎖一般伸向天空，作勢要鎖住風暴中心的兄弟倆。
為首的人販子尖叫起來：“哪來的黃毛娃娃，出來行走江湖，家裡人沒教過你們規矩嗎？若是沒有，那今日便由我們來教教你倆！”
慕殊手掌托起數道烈焰符，冷笑起來：“不巧，家中已有仙師，諸位若真想入我門派，不如先給少爺我磕兩個響頭！”
說時遲那時快，慕殊當即將手中符咒盡數祭出，與此同時，柳南絮一躍而起，溯雪橫掃，將那堆符紙一劍掃出，臨近術士陣區，瞬間燃出一道烈烈火牆，那地面上的古怪銘文一沾到火星，便發出野雞般的哀嚎，不一會兒便將那一道道橫天向上的黑色咒紋盡數燒燬。
“不好！碰上練家子了！”
天下仙門凋零許久，那群術士不過都是一群半吊子貨，未想夜路走多了真遇見了鬼，兄弟倆這一連招祭出，他們瞬間明白自己怕是遇到了真的仙門中人，不敢再多停留，立即大叫起來：“撤！”
“往哪跑！”慕殊並不放過他們，大喝道，“柳南絮，劈！”
溯雪應聲再度劈下，天地間爆發出一陣更加暴虐的狂風，咆哮著卷向四面八方，將那些妄圖開溜的術士全部裹上了天，慕殊第一次在人間出手，不知輕重，一沓狂暴的烈焰符打出，連路上逃竄的行人也被殃及橫掃出去。
“那些人是無辜的！”祈桑桑心中一驚，正要出鞭去救，忽然有甚麼從她的頭頂掠過，一隻巨大的白色飛鳥展開雙翅，自陰雲蒼穹直衝而過，衝入狂風，撈住那些被風掃上天空的人。
“重明！”祈桑桑長鞭一甩，捲起被它遺漏在角落的一個陰人娃娃，“東南方還有許多孩子！”
重明血紅的眼珠一轉，俯衝而下，再仰頸向上，背上已落了許多哭嚎不止的孩童。
“西南！”
“東北！”“師姐，還有你左邊！”
“……”
狂風大作，烈焰肆意，也不知這般過了多久，術士祭出的黑色咒紋終於被燒得一根不剩，瓢潑大雨傾倒而下。
一瞬，風停了，火滅了，那些拼死抵抗的術士盡數被收進了虞北芷的葫蘆中，而重明的背上也落滿了被救下的孩子與少女。
祈桑桑收回長風，化作硬鞭撐住自己，暴雨停歇，那鞭上的白花顫了顫，旋即化作飛灰散去，鞭子也隨之“噹啷”軟下，祈桑桑早已竭力，眼前一黑，就要栽下去，忽有一人從背後托住她的腰。
“師兄？”祈桑桑抬眼。
只見慕殊一頭長髮在風中散亂飄蕩，臉頰鼻尖也沾染了黑灰，眼神卻是熠熠發亮，低頭看了眼自己懷裡的少女，勾出了這些日子第一個得意的笑，“怎樣，方才師兄好看嗎？”
而他身後，那個籠中少女怯怯地站在被毀壞得不成樣子的街道上，抬起雙眼，衝她無聲說了句：“謝謝。”
祈桑桑眼前一黑，一頭栽進慕殊懷裡。
祈桑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客棧了。
慕殊少爺要麼不動，一殺起來便沒有分寸，好壞不分，陣仗鬧得天大，她當日在狂風暴雨裡，救下了至少七八十個無辜孩童，睡了整整三日才清醒。
三日中，柳南絮與虞北芷將撞進葫蘆的術士們問了個遍，卻甚麼也未問出。
“那日我與南絮收服黑甲獸之後，又在水中發現了魔氣殘存，順沿而下，果真發現了不少被魔氣浸染的妖獸，一路尋來，便到了支離，而支離之中，要數鬼市魔氣最為濃郁，”虞北芷耐心向她解釋，“但三日裡，我與南絮將這群人細細詢問了好幾遍，確定他們甚麼都不知道，皆是機緣巧合下學了些皮毛本事，來騙人錢財。”
“仙門凋零許久，黑市之上流通的法器訊息，也早沒了從前幾年的真切，你說的懂得借命之術的能人異士，在前幾年或許真的存在，但如今，黑市中全是這些坑蒙拐騙的奸商。”
祈桑桑臉色瞬間難看了幾分：“如此說來，張珩一事又斷了線索……”
虞北芷拍拍她肩膀：“無妨，既然如今我與南絮已回來，此事我們便會與你們一同糾察到底。”
祈桑桑勉強笑了笑，未再多做言語。
正此時，忽有人將門推開，柳南絮一臉難色走進來。
“桑桑，你救下的那女子，怕是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