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詭道難（二） 迷心竅，身世謎
鬼市與人間的集市無異, 不過因著每個攤前都懸掛的白燈籠而顯得氣氛詭異，卻依舊不耽誤攤主吆喝，人來人往, 討價還價, 詭異中便又這般透露出些許的繁華熱鬧。
一進到這裡, 祈桑桑與慕殊便瞧見了猴臉男所說的, 集市中最下賤的貨物——人。
第一個攤位上賣的是個男人，那男人幾近赤裸, 渾身上下只有一條堪堪圍住臀部的白布條子，兩條細長白皙的腿交疊盤坐在攤位上，背對著人, 長髮如瀑垂下, 若不是一旁豎著塊寫著“魅男”的招牌，那般風情無骨的姿勢, 只怕會教人以為這是個女子。
祈桑桑從未見過做派如此風騷的男子, 當即看呆了，而那魅男似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察覺有人注視他，倏忽回過頭來。
這男人果真無愧一個“魅”字, 瘦尖臉削薄蒼白，五官卻生得昳麗出彩，一雙含情眼濃墨重彩, 脈脈一掃, 便立刻將祈桑桑定在原地。
祈桑桑怔住，瞪大了眼，只見那赤條條的男人慢條斯理地側過頭，故意露出一截白皙纖長的脖頸, 含情眼一勾，毫不掩飾地衝她拋了個暗示意味極為明顯的媚眼。
祈桑桑當即被這一記媚眼砸到石化，動都不敢再動。
那男人見她呆住不動，以為是遇見了賞識他的小姐，更加賣力地展示起自己來，一邊以眼皮抽筋的頻率朝她四面八方地拋媚眼，一邊貓似的在攤位上爬了一步，嬌聲道：“姐姐，喜歡我麼？帶我回家吧——”
“帶你個大頭鬼！哪來的騷狐貍！”慕殊狠狠啐一聲，立即把祈桑桑往回掙，“你還看！小孩看了長針眼！”
祈桑桑刷地抬手捂住自己雙眼，嘴硬道：“我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也不能看，快走快走……”慕殊惡狠狠瞪向那神情受傷的男人，連拖帶拽地祈桑桑拉走。
祈桑桑著實被這男人嚇到了，走了好久都不敢把手放下，任由慕殊拽著她衣角往前跑，好大一會兒才問道：“慕殊，離遠些沒？”
慕殊煩躁道：“差不多了。”
祈桑桑放下手，果真看不見那男人了，才鬆了口氣，心有餘悸：“慕殊，那人當真是男狐貍精嗎？”
慕殊從鼻子裡嘲諷地“哈”一聲：“甚麼狐貍，那就是個騷男人！傷風敗俗、傷風敗俗至極！”
他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小師妹，火氣更甚，隔著小兔面具捏住桑桑臉頰肉：“你還想？不準再想了，小心走火入魔！”
祈桑桑被他捏成只倉鼠，不高興地掙扎起來：“你鬆開我，我沒想了！”
她只不過一時被嚇到了，又不是真的好這一口，再說了那男子那副模樣……祈桑桑打了個激靈，一個慕殊就夠她受的了，再來一個她這眼睛還要不要了？
慕殊見她臉上沒了那樣嗔痴模樣，才半信半疑地放下手，卻唯恐這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師妹，又被甚麼男人釣了去，便不再鬆手，一路牽著她手腕往前走。
那猴臉男果真沒說謊，鬼市前一段售賣的幾乎都是各色人類，除去一些美豔女子與小倌，更多的是懵懂孩童，尚不懂人事，見有人停駐，卻已經知曉奮力賣弄自己，表明自己的健康或壯碩，渴望有人將他們領走。
那些美貌的男人女人的作用不必多說，而這些孩童，男女個頭長相參差不齊，年齡從四五歲到十一二歲不等，唯一的共同點便是眉心皆有一道太極紅印。
凡人或許不懂，但慕殊與祈桑桑卻知曉這印記是甚麼。
籠統說來，這亦是黵面的一種，不過這種黵面卻不是為了羞辱人，簡單來說，這是傀儡術的一個分支。
太極分陰陽兩極，這些孩童額間刻的都是陰極，寓意著替陰。
換而言之，這些孩童都是有靈根卻未開竅的人，陰極咒刻於眉心，便如同刻於靈臺，若誰買下他們，在自己身上刻下陽極，那麼今後無論發生甚麼禍患災病，乃至痛感，都會被轉移到陰極，由“陰人”生替。
若是陰人不幸死去，這也沒甚麼，換上下一個替死鬼便好。
這般百利而無一害的邪術，除去會教人良心難安，簡直毫無代價，是以陰人娃娃在鬼市中極為盛行，可比空有臉蛋的美人更加暢銷，兄妹倆走不到一刻鐘，便見已成交了好幾十單陰人娃娃。
而那些娃娃甚至不知自己被賣出去究竟是做何事去的，被領走時一個個還興高采烈，看得慕殊拳頭都握緊了，恨不得上去將這些人渣一個個真的踩成渣滓！
但他不能。
祈桑桑早已將神識放出，這一掃，便掃出不下百人身懷法術的術士，不少人法力都在他二人之上，若他兩貿然行動，別說無法解救這些孩子，怕是自己也難逃魔爪。
而這鬼市中也不知是有何禁制，慕殊與桑桑本想將畫面傳回南穹，好快些找人來解救這些陰人娃娃，卻發現從進入鬼市後，所有的聯絡符都失靈了，連傳信銀蝶也懨懨縮在袖子裡，怎麼也不願出來。
祈桑桑與慕殊只好咬著牙往下走，一路看過來，心中也愈來愈沉重，兩人漸漸不再說話，只埋頭向前。
再過半里路，販賣的人類逐漸從攤位轉移到籠中，空氣中也摻雜出陣陣不甚清晰的香氣。
那香氣若有近無，似花香又似焚香，只是甜得過了頭，隱約帶了些腐臭的腥氣，似乎是從籠中人身上散發出的，聞著只教人窒息。
是妖氣。
但很顯然，此處販賣的並不是純血妖族，不過是一些摻雜了妖血的混族，大都生得美豔無雙，攻擊力不高，卻帶著妖的野性，與美豔的皮囊一結合，自是權貴們的上等玩物。
而這些半妖族群，自是不會如方才那些小兒們一般乖乖蹲守在攤位上，所以販賣他們需要以籠子關住，這些籠子亦不是凡品，多少帶些禁制，才能困住半妖們。
一進入到半妖範圍，祈桑桑的胸口便沒由來的一陣陣發痛，直到來到一個掛了三盞燈籠的半妖攤前，心口的痛苦到了極致，似被千萬厲鬼利爪撓心，如同凌遲，感官混沌一瞬，連神識都痛得開始顫抖起來。
慕殊立即握住師妹的手，循著望去，卻見祈桑桑正死死盯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蜷縮在縛仙索製作的籠中，手腳都被捆住了，一身輕薄如蟬翼的薄紗裙，姣好曲線若隱若現，引人遐想。
而她也似有所感，被祈桑桑盯住不到片刻，她便冷冷轉過頭來，露出一雙灰藍色的瞳孔，瞧見兩人的一瞬，木然的目光忽地鬆動。
她詭異地轉動著眼珠子，眼神似哀傷又似興奮，逐漸狂熱，竟開始掙脫起縛仙索，似乎是想破籠而出，追隨兩人。
然而，她纖長雪白的指尖甫一觸碰到縛仙索，立即便如水滾油鍋一般滋啦炸開，縛仙索上瞬燃氣一團火電光亮，將那少女燙得連聲尖叫，終於耐不住鬆了手。
攤主聞訊趕來，先是給了這不老實的少女兩鞭子，那鞭子滿是倒刺，看著極為可怖，一抽上少女白皙的肌膚，便霎時綻開一朵朵血花，豔麗又血腥，然而不到眨眼間，那少女被打傷的地方便又自動復原，飛速長出了全新的血肉，新生的肌膚更加嬌嫩，白皙中透著粉，呈現出一種荼蘼的美麗。
這般尤物，難怪攤前懸掛了三盞白燈。
慕殊渾身冰冷，幾乎不難想象，這般女子對於男人有多大的吸引力，而她若被人買走，又將面臨甚麼樣的命運。
那少女雖能自動生出血肉，卻不代表沒有痛覺，反而她似乎極其怕痛，老闆打了兩鞭子，便將她抽得抱頭瑟縮，啞聲啊啊不住求饒，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圍觀。
老闆這才停下，看向祈桑桑與慕殊，鬼氣森森道：“兩位老闆可是看中了她？”
不等慕殊搭話，祈桑桑立即握住了他指尖，搖了搖頭，示意他快走。
慕殊憋紅了眼，但見師妹痛苦模樣，只得快步帶她走開。
一離開那少女範圍，祈桑桑胸口的疼痛便銳減，再走出幾步，便只殘留額頭一層薄汗，再無任何痛感了。
祈桑桑攤開手掌，掌心有金紋閃爍。
慕殊一怔，連忙蓋住她手。
“你給她下了追蹤咒？”慕殊壓低聲線，“你是想救她嗎？”
然而祈桑桑看他一眼，卻答非所問：“我好像在哪見過她。”
慕殊奇道：“你四歲便入了南穹，難道是在我們相遇之前你與她見過？”
桑桑神色一瞬迷茫。
四歲之前……原主的記憶中，四歲之前的生活竟是一片空白，無處可尋。
而她再度回憶起來，腦中浮現的卻是那條萬鬼齊哭的河流。
“不是四歲之前見過嗎？”慕殊道，“說起來我將你帶回山上時，你便不知自己從何處來，你與那女子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保不齊便是你從前的故人，與你乃是同鄉。”
然而這一句卻將祈桑桑徹底說怔了。
故鄉……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來自何處了！
她的記憶落點……從黑鴉洞開始。
可在那之前呢？
在成為祈桑桑之前，她來自哪裡？
祈桑桑渾身的血似乎在這一剎那凍住了，方才凌遲般的痛苦捲土重來，甚至變本加厲，彷彿有看不見的利刃不住穿心而過，直痛得她站也站不住了。
慕殊緊握祈桑桑的手，立即便察覺出她的異樣，周圍術士萬千，他亦不敢打草驚蛇，只好死死貼住師妹，讓她將身體的重量全然交給自己，彷彿這樣也能替她分擔些許痛苦。
“桑桑，你怎麼樣？”
祈桑桑卻痛得說不出話，只能艱難搖搖頭。
“管他的，反正完成任務之後她便能離開這個世界，到時自然能想起自己遺忘的記憶。”祈桑桑心大地對自己道。
她本能地不再去細想自己的身世，稍微一琢磨，那毀天滅地的痛感就會捲土重來。
這般強行轉移注意後，果真疼痛減弱許多，然而這一平靜，祈桑桑才發覺自己胸口有甚麼忽然開始發燙。
她將那東西拿出來，竟是武靖之前送給她的木頭髮簪。
那髮簪通體發燙，連簪頭的“桑”字也隱隱閃爍起來。
“它感應到了甚麼……”慕殊盯著那髮簪，鬼使神差，與祈桑桑一同回頭去看方才那少女。
兩人對視一眼，讀出了對方所想。祈桑桑：“你也懷疑那女子是巫咸族人嗎？”
慕殊點點頭，神色複雜，“但如今時間有限，我們也……”
只恨他們如今法力不足，人手不夠，連銀子也捉襟見肘，面對如此謎團，卻只能選擇袖手。
祈桑桑眸光暗下：“師兄——”
“我答應你，”慕殊打斷她，“我知道你要說甚麼。”
慕殊一字一頓道：“我答應你，事成之後，定會與你一同再將這些人救出。”
祈桑桑怔住，她不可一世的混賬師兄在這兩月間似乎長高了，高得讓她再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她只能以仰望的姿勢看向他。
不合時宜的，她忽地想起，自己似乎錯過了慕殊的十七歲生辰。
“生辰快樂，師兄。”祈桑桑垂頭小聲道。
與此同時，前方忽然傳出一陣喧鬧聲，瞬間將祈桑桑這聲蚊吶蓋住。
“你說甚麼？”慕殊果真沒聽清他這師妹說的話，前方的爭吵聲越來越激烈，且那一男一女的聲線極為熟悉，他心下微動，早已被那邊吸引了注意。
祈桑桑也聽見了，見鬼一樣和慕殊對望一眼，連忙擠進前方圍觀的人群裡。
只見人群之中，一男一女頭戴狐貍面具，雙劍一左一右，正抵在一攤主脖前。
幾乎是一瞬間，祈桑桑便認出了那兩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