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詭道難(一) 人行紅,鬼走白
祈桑桑目不轉睛盯了那木雕神像一會兒, 越看越覺得眼熟,好一會兒才想起曾在哪裡見過這尊雕像。
——仙船船艙。
那時她與慕殊忙著照顧傷員,以及催動仙船, 並未怎麼在意, 如今回想, 卻依稀記起船上許多人懷中都揣著手掌大小的雕像。
那些雕像有的是木頭的, 有的是金石的,造型也各不相同, 但當日船上的人似乎都有各自要拜的神。
說來也是,支離地處三國交界,各國百姓慣常拜的仙門都距離他們太遠, 所以支離一帶的人不識南穹, 轉拜自己當地的神倒也合理。
想通了這層關節,兩人便沒再在意這尊雕像, 轉而繼續在綠腰屋中尋找, 但毫不意外的一如所獲。
雖綠腰確是與此案有關聯,但沒有證據,他們也不好繼續待著不走,只好作罷。
出了溫柔鄉, 慕殊與祈桑桑先是緊急聯絡了南穹命閣去調綠腰命譜。
不怪二人懷疑,實在是綠腰的配合程度實在超乎想象,簡直如同是特地等著兩人來問一般, 順利得過了頭, 讓他們不得不留個心眼。
命閣弟子辦事效率一如既往驚人,不到半炷香時間便將綠腰的命譜摸了個清楚。
很遺憾,綠腰並未說謊,她所交代的所有的事情皆能在命譜上找到佐證。
祈桑桑與慕殊心中的希望便也這般破滅了。
他們本以為拿住綠腰, 至少能順藤摸瓜查清一些關於張珩死因以及屍首去向的事,未料到折騰這麼大一通,除了得知了些張珩生前的爛桃花帳,實質的線索甚麼也沒找到。
但也不好就這麼回褚府,沒搞清人家相公的死因,反倒帶回一堆相公生前的桃色軼事,這算怎麼回事?
就是褚汀蘭能接受,祈桑桑與慕殊也說不出口,這實在是太給南穹丟人了。
兩人想了會兒,索性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鬼市尋找線索。
既然綠腰都能在鬼市買到借命的法子,沒道理他們在鬼市找不到一具屍體。
祈桑桑垂眸,將銀票從荷包中掏出。
這錢是綠腰臨走前塞給他們的,原意是想讓兩人把錢還給褚汀蘭,她才不屑於用張珩的錢贖身。
可事到如今,這錢似乎還有別的用處。
祈桑桑和慕殊蹲在街角把錢數了好幾遍,確認一共是三千兩整。
“沒想到支離花魁的贖身錢這麼貴啊……”祈桑桑搓了搓手,很心虛地自欺欺人,“說起來咱們用這錢去鬼市也是為了找到張珩的屍體線索,不算獨吞,對吧。”
慕殊臉上也有些掛不住,輕咳兩聲道:“當然不算,再者,不就三千兩嘛,待我把我的錢找回,我還她三萬兩都沒問題!如今我這們這般只算、咳咳、算借。”
桑桑點頭:“對,是借!”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相對無言。
好大一會兒,祈桑桑才道:“那、我們走一趟?”
慕殊點頭:“走、走唄。”
鬼市在支離算不得甚麼秘密,兩人稍加打聽便尋到了所謂鬼市的入口。
雖鬼市的存在支離乃是心照不宣的存在,但黑市到底是黑市,是見不得光的,所以想要進入鬼市,還需要一個接頭人帶入。
而接頭人也十分好尋,大半夜不睡覺,打個燈籠在人群稀少的小路以及巷子頭尾亂晃,還賊眉鼠眼盯著路上行人瞧的,多半就是了。
兩人繞過溫柔鄉,沿著燈火最黯處再走過幾條街,便看見幾座亮燈的屋子,稀稀拉拉地分散著。
明明沒有下雨,腳下的青石板卻依舊潮溼滑膩,險些讓人站不住腳。
祈桑桑提著裙子越過水窪,在靜默的環境中也不自覺壓低聲音,悄然問:“慕殊,這兒應當算偏僻了,怎麼還不見接頭人?”
話音剛落,眼前忽地出現了一個瘦小男人,那人穿了一身粗布衣裳,頭上一張紅臉頑猴面具,提著盞極亮的長明燈,細腳伶仃地朝人走來。
“二位可是誤入此地迷了路?”
這人語調陰森飄忽,昏黃燈光將他臉上那張猴臉面具映得更加滲人。
慕殊下意識將祈桑桑拉到自己身後,警惕地盯著這人看了會兒,才低聲道:“我找的就是你,怎麼會迷路?”
這男人一聽便明白了過來,嘿嘿笑了聲,道:“原是來做買賣的老闆,不知兩位老闆可帶了帖子?”
祈桑桑與慕殊皆是一怔,方才綠腰可沒提過甚麼帖子的事。
這男人見二人面面相覷倒也不驚訝,鬼氣桀桀地笑了聲,道:“沒有帖子也無妨,咱們做買賣的哪能被一張紙絆住呢,若有好兄弟,那自然是走遍天涯都不怕。”
這句慕殊聽懂了——要錢。
他倏忽鬆了口氣,也不和這人繞彎子,直言問:“多少?”
猴臉男腳步停下,回身朝兩人比了一根手指。
慕殊:“一百兩?”
猴臉男驀地笑了:“老闆同我開甚麼玩笑,一百兩在咱們這怕是連杯茶都喝不到。一千兩,一人一千兩!”
慕殊與祈桑桑神色頓時都難看起來。
住在客棧時倒也聽來往客人提及過鬼市乃是燒錢的玩意,未料到這銀子進去怎麼真跟鬼票子似的這般不值錢。
單一個入場券便花掉了個大頭,這真的進去了又得花多少?
但事到如今卻也沒有別的辦法,畢竟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祈桑桑肉疼地數了數銀票,在手裡攥了好大一會兒,才咬牙伸手把票子遞給猴臉男。
一見錢,男人隱藏在猴臉面具下的那雙眼瞬間便亮了,一把將那沓票子拽了過去。
與此同時,慕殊一把冰冷的重明刀也順勢抵住那人腰間。
慕少爺十七年來何曾因錢發愁過,而如今身陷囹圄,不僅要為五斗米折腰,竟還要因幾個錢受這種人嘲笑,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心中憋屈,面上便也更加冷淡陰翳起來,刀尖死死抵住猴臉男腰間,冷笑道:“我這人平生最忌別人欺騙,這錢給你無所謂,可若事情辦不好,休怪我不客氣!”
他發難突然,猴臉男嚇得一激靈,手裡的票子險些都飛了。
他見這兩人面生,年紀不大,又衣著華貴,直以為是哪家的富庶公子與娘子出來玩的。
通常來說,這般沒見過世面的小娘子小少爺最是好說話,好忽悠,他便如法炮製,未料今日竟看走了眼,一腳踢到鐵板。
他縱橫鬼市幾十年,自是能看出慕殊那柄刀的不凡之處,只是不知是何處求的法器。
這支離鎮近來可真是愈發不太平了!
思及此處,猴臉男便不敢再造次,忙收斂了一身奸商的黑心爛肺,不疊哎呦應道:“不敢不敢,實在是砸門這就這個規矩呀!老闆您放心,我幹這行十幾年了,絕不敢欺瞞客人的!再者,若到時您未去到您想去的地方,再收拾我也不遲呀。”
“你最好是。”慕殊發洩一通,這才覺得心中暢快些,撤了重明化成的刀。
猴臉男陡然鬆了口氣,不敢再咋呼,側身讓開一條道,自己提著燈走在一側帶路,沒走多久,慕殊與祈桑桑便察覺到那猴臉男腳步亂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似是有甚麼想要與兩人說。
半晌,他才鼓起勇氣,小聲問道:“看兩位老闆的樣子,應是第一次來我們這兒玩吧?”
慕殊以為他又要坐地起價,欺負他們外鄉人,張嘴就要嗆他,被祈桑桑一把按住。
祈桑桑笑眯眯點了頭:“正是,這兒是還有甚麼別的講究嗎?”
猴臉男微微側頭看她一眼,祈桑桑一張小臉大眼,長相十分人畜無害,他瞧著便也不自覺鬆了口氣,恭敬道:“姑娘好聰明,咱們這兒確實還是有不少要注意的地方的。”
說罷,那人便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一沓面具來,“這第一件,便是得戴上這個。”
不等兩人問,他便自覺繼續解釋起來:“兩位老闆莫要覺得奇怪,實在是咱們集市上賣的東西太為罕見,戴上面具也是為了保護買賣雙方。”
祈桑桑與慕殊對視一眼,覺得倒也合理,沒再多說甚麼,一人挑了一個戴上。
猴臉男見兩人平安無事地聽了建議,不免鬆了口氣,繼續道:“待會兒入了市,老闆臉上這面具可萬萬不能摘下,也莫要去摘別的老闆的面具。若是遇見有關在籠子裡的人,那便是賣奴僕的,有金銀玉器那便是賣珍寶的,若是甚麼也沒有的,那多半是賣訊息的。您屆時若是看中了甚麼,直接問價就好,切莫打探來路,這可是咱們集市的大忌。”
桑桑點點頭:“嗯,我們記下了,還有嗎?”
猴臉男轉頭看向祈桑桑,又看了眼慕殊,道,“這鬼市中,人最賤,珠寶次之,訊息乃上品,有價無市。而每座攤前均有點燈,這一盞燈嘛,便是一個品級,燈籠的數量越多,買賣的東西也就越貴重,所以二位老闆進去後,只肖看攤前的燈籠,便能知曉貨物級別。不過這做買賣的哪有不精的,其中不乏魚目混珠者,二位老闆若出手大物件,可得仔細著。”
夜霧漸起,前方逐漸出現一個分叉路口,一條道上掛著白燈籠,另一條則是紅燈籠。
男人側開了身子,指向白燈籠那條道,輕聲說,“人行紅塵,鬼走白夜,兩位,鬼市已到,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