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溫柔冢(四) 曾滄海,朝露情
“綠腰?”
老鴇濃豔的臉上罕見地有些為難, 對著二人賠笑道:“巧了不是,綠腰姑娘她今兒剛好有客,來不了了。”
那老鴇眼珠子一轉, 掐尖嗓子諂媚道:“咱們這兒好姑娘多了去了, 可不止綠腰一個, 要不奴家再給兩位挑個別的?”
慕殊怒道:“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就要綠腰,別的一概不行!”
桑桑附和道:“咱們少爺脾氣可不好, 今兒若是看不見綠腰姑娘,小心我砸了你這店!”
說罷,祈桑桑便將長風一甩, 作勢就要砸場子。
老鴇連忙攔下:“哎呦呦小姑奶奶, 可不能在這兒動手!我這擺設可都是花了大價錢的……”
這老鴇在這生意場裡浸了幾十年,祈桑桑那鞭子一抽出來她便認出那不是個凡物, 再者方才那一簪子給的也確實夠意思, 老鴇心一橫,甩著帕子扭出去要人去了。
恰逢綠腰今兒的主顧完事兒得快,老鴇腆著張老臉上去求人,倒也給了她幾分薄面, 真叫她將人領來了。
這確實是個風情萬種的漂亮姑娘,名叫綠腰,卻愛穿一身紅, 叮叮噹噹戴了滿頭的珠翠, 一張臉生得極為豔麗,舉手投足之間媚態盡顯,眼角眉梢都帶著勁勁兒的奪魂鉤子。
綠腰便這般豔生生地站在了祈桑桑和慕殊面前,門一關, 倒教他兩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
祈桑桑與慕殊大眼瞪小眼,無聲心道:這可怎麼辦?
這滿樓裡只有綠腰身上沾染了張珩的氣味,可見張珩死前確實只和綠腰接觸了,可這張珩詐屍的事早都傳遍了,若開門見山難免會叫綠腰害怕牽扯進人命官司不說實話,可若旁敲側擊,又怎麼才能問到點上呢?
他兩查到線索,一拍腦袋就喊人了,全然忘了提前商議對策,如今人來了,他們反倒成了啞巴。
不過不等他兩說話,綠腰便反客為主自己坐下了,狐貍眼梢向上一翹,露出個極豔麗的嬌笑來:“二位不像是來找我快活的,若我猜的沒錯,應當是為了——張珩?”
二人未料到她這般直白,一番開門見山將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綠腰見他倆一副無措模樣,忍俊不禁,故意衝著慕殊嬌笑,忽然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把,嬌滴滴道:“小公子長得這麼俊俏,做甚麼替死人討債的臭道士呢。”
慕殊立即教她這番動作做得瞪大眼跳出兩丈,暴喝一聲:“把你的髒手給我拿開!”
祈桑桑見她摸他,頓時也急了,攔在慕殊身前,惱道:“你這女人說話便說話,做甚麼摸人,不準碰他!”
綠腰聞言頓地掩面低低笑了起來,“大男人家家的摸一下怎麼了?”又轉向祈桑桑,“小丫頭,我摸他,你急個甚麼勁呢?難不成這是你情郎?”
“你!你胡說甚麼!”祈桑桑羞得臉上緋紅,不掛不顧潑頭就罵,“你可真不要臉!你明知張珩有家室還與他廝混,壞女人!狐貍精!”
綠腰也不惱,聞言反倒嘻嘻笑了起來,好半晌才沒骨頭似的倚著桌子道:“狐貍精?壞女人?這兩個名頭我收了,可與張珩廝混——我不認。”
桑桑憤恨道:“你不認也沒用,你既看出我們是道士,那如今我們找上你,你便該知曉我們自是有法子的,張珩死前唯一接觸過的人便是你!”
綠腰若無其事點點頭:“是,他死前確實來我這樓裡了,不過,他與你們二位一樣,都不是來找我快活的。”
慕殊看她一眼:“那他找你做甚麼?”
“贖身。”
綠腰笑容斂去,從寬大的花魁舞袖中拿出一疊銀票:“他那日前來,給了我這些錢,想要為我贖身,被我拒絕了。”
祈桑桑與慕殊對視一眼,奇道:“你這女人嘴裡到底有沒有實話,他好端端地為何要替你贖身,難道你與他從前便相識嗎?”
“是啊,從前便相識的,”綠腰眸光輕輕轉動,“要比他家中的大小姐妻子還早相識呢。”
綠腰是個假名,她本名阿翠,來到支離前,一直住在南楚的一座小漁村。
阿翠的母親長得很漂亮,年輕時也是做皮肉生意的,不知哪一次的客人在她的避子湯裡做了手腳,她意外懷了阿翠,發現時,阿翠已經三個月了。
阿翠母親不捨得殺掉親骨肉,硬生生將她生在了花樓裡,可女人一旦生了孩子,那容顏便會如清晨朝露一般,見光就要消逝枯萎,阿翠母親迅速失去了客人,最後被媽媽趕了出來。
她便這般帶著阿翠去了那座小漁村,以織布為生,偶爾也重操舊業。
一個年老色衰的妓|女,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這條路註定是艱難的。
阿翠從小便被村裡孩子欺負,被叫野種,被罵婊|子養的,更有開竅早的男孩兒,往阿翠的衣領裡塞兩個銅板,便要笑嘻嘻地剝了她的衣裳,罵她是個與自己婊|子媽一樣的貨色。
村子裡只有一人待阿翠不同,那人便是張珩。
張珩替阿翠趕跑欺負她的人,阿翠便也偷偷從家中偷些銀子為張珩買紙筆,兩人一來二去,互生愛慕,私定了終生。
張珩上京趕考那年,阿翠的母親過世了,阿翠便收拾了行李,陪張珩一同進京,不料遭遇水患,兩人被大水衝到了支離一座山腳。
“醒來時,我便被人撿回了溫柔鄉,”綠腰吐出一口氣,低笑著回憶,“而張珩,死了。”
祈桑桑一怔,“你早知道張珩該在兩年前死去?”
綠腰笑道:“當然,不然你以為張珩借的命是誰的?那個破了油皮都要哭上一場的褚大小姐嗎?要知道借命之法可是要日日割心頭血交換的,褚大小姐才不敢,張珩的命,借的是我的。”
“那時我剛被撿回樓裡,不肯接客,後來又得知張珩死了,便也想隨張珩一同去了,是後來我在鬼市中得知世上還有一借命之法,這才將張珩生生復活的。”
慕殊:“你還去過鬼市?”
綠腰點頭:“當時年紀小,無知,將他看得比甚麼都重,鬼市的訊息需要重金去換,我為了湊錢,便答應了接客。我的第一個客人是個七十歲的老頭,人已經不行了,卻還愛玩雛妓,我給他剝光了,他用那牙都不剩幾顆的嘴在我身上啃了一夜,這才湊齊了我去鬼市買訊息的錢。”
“後來我連挖了半月的心頭血,救活了張珩,作踐了自己,張珩卻變了心了。他愛上了褚汀蘭。而我,見不得光了。”
綠腰苦笑起來:“我是不是很可笑?”
祈桑桑從未料想過這事竟是這樣的走向,一時間看綠腰的眼神也複雜起來,她想了想,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你不可笑。你是個好人,我給你道歉,方才不該那樣說你的。”
綠腰聞言笑出了聲:“小姑娘真夠天真的,別急著道歉,我話還沒說完呢。”
“我知曉我這輩子活得像個笑話,可我不能真叫自己成了笑話。所以三日前,他和褚汀蘭大張鑼鼓地回門,我便故意差人送去了我們的定情信物,他瞧見信物果真急了,來找我了。”
“可見了我如今的模樣,他竟怕了,碰也不叫我碰,求我莫要將我倆之前的事告訴那大小姐,還假惺惺地要為我贖身。呸!他這般的薄情人也配!可笑我當日為他賣身,為他改命,他卻對我避如蛇蠍!狀元夫人,那本該是我的位置!”
慕殊蹙眉:“那你為何不在當日借命之後便去找他呢?”
綠腰猛地一回頭,眸光銳利,恨聲道:“我那日那般殘花敗柳的身子,我有何顏面見他!”
慕殊冷笑:“所以其實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咯?”
綠腰:“那又如何,到底不還是他負了我嗎?!”
祈桑桑將二人拉開,一時間也評判不出誰是誰非,許久之後,才輕聲問道:“如此說來,是因你為張珩逆天改命,卻不得善終,所以張珩的死,是因你收回了借給張珩的命數了嗎?”
綠腰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小妹妹,你不是個道士嗎?怎麼連這些也不懂?你當借命是過家家嘛,不高興了還能收回?”
祈桑桑驀地臉上臊了起來,她不甚精通這些旁門左道,自是不大瞭解的,但這般被人直白戳破,多少臉上有些掛不住。
綠腰瞥她那張嬌嫩的臉蛋一眼,面色漸漸緩和,冷笑起來:“張珩的死與我無關,要我說定是老天顯靈了呢,收回我當日錯付的真心與性命!這事壓在我心頭許多年,今日總算說了出來,往後,我也可睡得安穩了。”
綠腰不欲再與他們耽誤時間,一拂袖道:“好了,小道士,你們想知道的,我知道的,現下都已告訴了你們,若無事我便要退了。當然,若這位小兄弟想要開開葷,姐姐我也是可以配合的呢。”
說罷,便作勢要用那塗滿紅蔻丹的手去夠慕殊,“姐姐技術可好了,保準叫你一次便愛上,忘也忘不了呢!”
“放開我!”
“放開他!”
慕殊與祈桑桑異口同聲,綠腰一怔,旋即笑得更加放肆,哈哈一笑拂袖起了身。
“逗小孩就是有意思。”
她抬腿便走,卻又被身後紅著臉的祈桑桑叫住。
祈桑桑對她當真是又怕又厭又憐,神色複雜扭捏道:“你且留步。我們這次來也是受了褚家所託,調查張珩一事,不知能否允許我們再去你的臥房看一眼?”
綠腰點點頭,笑道:“小丫頭片子戒心還挺重,也罷,左右我屋裡也沒甚麼東西,你們想看便看吧,跟上我。”
祈桑桑與慕殊兩人跟著綠腰去了她的臥房,那房間裡還擦扭著令人面紅耳赤的情|事殘留氣味,但的確甚麼有用的東西也未找到。
只是在紅豔的紗幔之後,發現了一尊造型奇特的木雕神像。
那神像雕的是座神女,腳下踩住一片山地,一手執劍,一手託心,劍尖正抵著手中心臟,似是要將那心臟捅個對穿,然而臉上卻又是溫柔良善的微笑,瞧著詭異至極,卻又有些眼熟。
祈桑桑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種雕塑,隨口問道:“綠腰姑娘,這是甚麼?”
綠腰看了一眼:“哦,那個啊,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