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溫柔冢(三) 請君入,溫柔鄉
祈桑桑結束通話聯絡符, 一身冷汗。
“若張珩死在了兩年前,那我們當日在船上遇見的張珩又是怎麼回事?”她有些毛骨悚然,“是法力高於我們的妖, 抑或是大鬼?”
慕殊神色凝重, 搖了搖頭:“不, 那時的他應當就是人。大妖與鬼必有妖氣陰氣, 即便是道行高深我們察覺不出來,那重明也該能看出, 可那晚你也看見了,重明並無反應,所以, 他那時確實還是人。”
“但命譜是不會出錯的, 張珩應當死在兩年前。除非他……”
“借命!”兩人異口同聲。
祈桑桑急得滿屋子轉起來:“這可如何是好?若真是借命,看褚小姐那副樣子, 他借的多半是褚小姐的命, 可、可他二人又那樣恩愛……怎麼會呢?”
慕殊冷哼一聲:“人心隔肚皮,同床共枕又如何,誰又能保證不是同床異夢呢?世上人本就比妖更加可怕。”
慕殊自下了山後就頗有些憤世嫉俗,或許也不是下山後才這般的, 仔細想想,便是在南穹時,慕殊對於其他峰的人也是沒過好臉色。
他的刻薄與寬容涇渭分明, 難得未泯的人性似乎都給了問荊。
不過現在並非探究少爺為何厭世的時候。
祈桑桑狠狠揉了把自己的臉蛋:“大師兄與師姐斷聯到如今都聯絡不上, 也不知他們是否有危險,若是他兩還在就好了。”
哪怕是讓她與愛慕柳南絮的褚汀蘭鬥智鬥勇,也好過如今一腦門的人命官司啊。
慕殊不耐煩道:“你能不能出息點,離了他們我們就沒法活了嗎?再說了, 若張珩當真是借命之人,那死後屍體會化魔,這等竊天時的邪祟路子,要不了多久就能攪得支離雞飛狗跳,等你那大師兄回來,怕是早都屍魔遍地了。”
祈桑桑挫敗地嘆了口氣,“你說的有理,如今怕是隻能靠我們,不管如何,得先將張珩的屍體找回來才是……對了,我們好像忘了個人。”
慕殊眉頭一挑:“你說謝溯衍?我覺得那個蠢貨還是呆在客棧更加安全。”
祈桑桑想了想,心道也是,謝溯衍道行還不如他兩,符水也時靈時不靈的,捉妖對他來說確實太過危險,不如等他們解決此事再去接他。
為避免夜長夢多,兩人準備立即動身去找張珩的屍體。
褚汀蘭從貼身香囊中,取出了一縷張珩的斷髮。
這是她與張珩大婚當日剪下的,彼此各取一小縷頭髮結成一股放入香囊,取結髮白頭的美好寓意。
只是如今大紅並未撤下多久,就已換了滿目的蒼白,只餘下這麼幾根斷髮供活人緬懷。
褚汀蘭將亡夫最後的貼身物交給慕殊,滿眼含淚:“慕仙友,拜託了。”
兩人恐她知曉真相太過傷心,並未將借命告知她。
慕殊接過斷髮,鄭重點了點頭,並未多說。
祈桑桑知曉,他向來是刀嘴軟心的,嘴上雖毒,卻從不會真的看輕任何一條生命。
兩人拿到斷髮後,出了褚府尋了個沒人的地方開始施法。
慕殊嘴唇翕動,飛快結咒,張珩的斷髮在唸力下漂浮在空中,髮絲拉成極細的一線。
慕殊喝聲:“去!”
話音剛落,那發線便似被牽引一般飄了起來。
“走!”
慕殊拉著祈桑桑,兩人一路跟著髮絲指引,來到一處裝飾繁華的高樓前。
這樓四五層高,尖聳入雲,燈火通明,每一層簷角下鬥垂掛著如夢似幻的紅紗帶,隨風搖曳中,散發出陣陣醉人的奢靡香氣,而那門前高掛一塊燙金牌匾,筆走龍蛇地書了“溫柔鄉”三個大字。
髮絲停在溫柔鄉門口,倏忽軟了下去,不動了。
這裡便是除了褚府外,張珩最後停留的地方。
“溫柔鄉,是酒樓嗎?怎麼點這種燻人的香?”祈桑桑抬腳就要走,卻被慕殊一把拉了回來。
慕殊不知為何臉一路紅到了脖子,“祈桑桑,要、要不你別去了。”
桑桑一聽便炸了:“那怎麼行?我不能讓你隻身一人犯險!”
慕殊對上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犯難:“這地方你一個姑娘去不好……”
師父要是知道他把小師妹帶到青樓定會把他活剝的!
桑桑不解:“這兒又不是男茅房,我怎麼不能去了?這種時候你就少瞻前顧後了,快走!”
說罷,拖著他便往樓裡走。
門口幾個打扮清涼的妖嬈女子瞧見一個小姑娘拖著男人來,十分好奇,皆圍過來指指點點地圍觀。
祈桑桑被他們露骨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拉著慕殊走得更快。
剛一進樓,兩人便被燻人的香氣燻得一趔趄,祈桑桑當場被這酒氣與香粉混雜的空氣拍出個大噴嚏。
這一聲在琴聲靡靡的樓裡立即掀出一片響動,不少人都朝他們看去。
慕殊臊得臉都抬不起來,拖著祈桑桑靠邊走,一路上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不少尋歡作樂的男男女女。
祈桑桑倒是走得十分坦然,目不轉睛地觀察四周。
這兒的女子大多都穿得十分清涼,薄如紗的一層小衣,若隱若現,透露出細膩如玉的肌膚,身上香粉氣味極重,叫祈桑桑聞得幾欲暈厥。
而男子大都醉熏熏的,手不是在女子身上游走,就是在蛇一樣往她們的衣服下襬裡鑽。
每每碰到,這些女子都會吐出一陣陣嗓音酥麻的嬌呼,這一聲出口,又會立即惹來那些男人的連連□□。
一時間,整棟樓中都充斥著這樣的淫靡聲響,聽得祈桑桑有些反胃。
而這些男子也並不滿足左擁右抱,他們通常身邊攀了一群女子,眼睛還要在其他女子身上亂瞟。
更有甚者,在祈桑桑經過時還會伸出手來,想要將她的襦裙也給扯下來,好在慕殊反應極快,總能將祈桑桑拉回來,等走到最後,祈桑桑幾乎是被他夾在咯吱窩裡走的。
慕殊咬牙警告祈桑桑:“不準看!不準聽!不準記!”
祈桑桑便一路如小狗般被慕殊夾著帶走。
終於,越過中央人群彙集最密的大廳,有一身姿豐腴的中年婦人搖著香扇,風情萬種地扭了過來。
人未到,那一聲諂媚的“小哥”就已先到。
那女人油膩膩笑著撲過來,慕殊眉頭一皺,環著祈桑桑避開。
這女子也不惱,反倒扇著扇子咯咯咯笑起來,肥碩的手指捏著香帕,在慕殊肩頭虛虛一揮,吃吃笑道:“小哥是頭一回兒來我們溫柔鄉吧!”
祈桑桑從他胳膊底下鑽出,露出顆腦袋,眨著眼睛好奇問:“你怎麼知道的?”
那女人一愣,隨即更加尖細地笑起來:“哎呦,這位不是咱們溫柔鄉的姑娘吧!小哥,瞧你年紀不大,玩得倒花啊,來這種地方竟還帶著娘子一起啊!”
“你放甚麼屁!”慕殊臉上要滴血,冷聲道,“給我找個廂房。”
“哎哎哎,是,奴家這就帶公子去包廂!”這老鴇見慕殊穿得富貴,認定這是個大主顧,連忙將二人引去二樓。
上了樓,吵人的荒唐之音才稍稍隔絕一些,祈桑桑終於脫離慕殊魔爪,坐到桌旁猛得喘氣。
她這一路走來人擠人的,嗓子渴得冒煙,抓起桌上水壺就往嘴裡倒,卻未料那裡面裝的並非水,而是酒,立即將祈桑桑嗆得咳嗽起來。
慕殊剛要說話,便被她這驚天動地的一陣咳給打斷,只好又回過來先幫師妹順氣。
慕殊沒好氣瞥那老鴇一眼:“愣著幹嘛,去給她拿些水來!”
那老鴇見他倆這生瓜蛋子的青澀模樣,眼睛一斜,笑眯眯道:“抱歉啊公子,咱們溫柔鄉都是先交錢後服務的,方才您娘子喝的那一壺乃是上等的花上露,還煩請您先將酒錢結了呢。”
慕殊與祈桑桑內心皆是咯噔一下。
他們出來得太急,忘了先問褚汀蘭借些銀子了!
老鴇混跡風月場多少年,當即便看出這兩崽子並非真是她的客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旋即便冷了下來,半是威脅道:“怎麼,兩位來我們溫柔鄉都不帶銀子的嗎?”
經此一遭,祈桑桑基本也明白過來自己來到了甚麼地方,心下一橫,從頭上拔了根玉簪子下來,重重拍在桌上,“鬼叫甚麼,閻王能少你小鬼錢?這只是開胃小菜,拿去!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
慕殊眼一瞪:那是他送給祈桑桑的天山寒玉打造的小簪,這一根就是買下這溫柔鄉都夠了!這老鴇也是個識貨的,一見那簪子眼都冒綠光,二話不說便將簪子抄去,美滋滋揣進懷裡,頓時喜笑顏開:“好嘞!我這就去給兩位上茶!那姑娘們——”
慕殊陰沉著臉:“滾出去,沒喊你就別再來!”
“是是是!二位有事叫我,隨叫隨到!隨叫隨到!”老鴇拿錢好辦事,這麼多年甚麼怪人沒見過,當即屁顛顛給兩人上了茶退了。
屋中只剩下慕殊和祈桑桑。
慕殊深呼吸好幾口,卻還是沒能壓得住怒火,一拍桌子:“祈桑桑,那是甚麼東西,你能隨便就給了?當日餓得賣藝我也不讓你賣的,如今怎麼就要扔出去了?”
“誰叫你不知道管好自己的錢袋?誰叫你出門不帶錢?”祈桑桑氣鼓鼓瞪他,“你以為我捨得嗎?若不是為了查清張珩的事,我才不會給她,希望日後還能拿回來……但如今給都給了,說也沒用,我要是不給錢我們就得被趕出去,趕出去還怎麼查案子?”
慕殊一噎,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事成之後你須得給我拿回來。”
祈桑桑心煩意亂,“再說吧,還是快找張珩線索。”
慕殊無言,默默拿出剩下的斷髮。再次用追蹤符追蹤起來。
因二人都不想再出去挨個找人,只得慕殊追蹤,桑桑引靈感去追。
祈桑桑閉上雙眼,靈感小球跟著那髮絲一路穿越人潮,來到一間裝飾奢靡的女子臥房,越過層層珠簾紗幔,幾聲女子的嬌聲呻吟水波一樣一蕩一蕩地從內裡的大床上傳來。
祈桑桑靈感比腦子走得快,當即便闖了進去,床上,一對男女正交疊著抵死纏綿,那兩具白花花的身軀劇烈喘息,晃出好大一片春光。
“啊!”祈桑桑嚇得尖叫一聲捂住眼睛,靈感小球倏然斷聯。
慕殊一驚:“怎麼了?”
祈桑桑放下手來,被嚇傻了,滿面緋色地呆呆看向慕殊。
慕殊一瞬明白過來,也跟著紅了耳尖,伸手在祈桑桑臉上狠狠揉搓幾把:“不準想了!回家師兄拿淨水給你洗洗眼!”
祈桑桑仍覺反胃,莫名有些委屈,就著慕殊的手狠狠嗅了幾口他袖間的冷梅香氣才算緩過來。
好在方才退出來時,她也趁機看清了那女子房間的掛牌。
綠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