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溫柔冢(二) 誰堪憐,白頭人
出殯當日屍體不翼而飛, 一街的人都傻了眼,隨即回過神來發生了甚麼,頓時被嚇得屁滾尿流, 連忙逃跑, 彼此相撞, 鬧得人仰馬翻。
一片混亂之中, 唯有褚家三人痛哭相擁,不顧旁人腳步踩踏。
“褚小姐, 小心!”
兵荒馬亂間,眼看一匹受驚的馬就要從三人身上踩去,祈桑桑“唰”地抖開鞭子, 將一家三口從馬蹄下救出。
褚汀蘭劫後餘生, 心有餘悸地望著那匹瘋馬擦著自己身旁跑遠,才像是從癔症中清醒過來, 再也顧不上為男人哭鬧, 連忙起身扶起父母。
“爹,娘,你們沒事吧?”
褚汀蘭一抹眼淚,將父母看了好幾圈, 見二老並未受傷,才放下了心,轉向方才救自己的恩人。
這一看, 竟發現是當日在船上救助過自己的兩位小仙友。
褚汀蘭過分消瘦的臉頰抬起, 不可置信地望著兩人,似見救星又似難堪,淚水連連而下,抱著祈桑桑痛哭一場。
主人瘋了, 賓客跑了,屍體也失蹤了,褚家這出殯也著實辦不下去了,祈桑桑與慕殊只好幫著收拾收拾,護送褚家三人一道回了府。
到了府中,才發現褚家家宅中也早是一片狼藉,桌子板凳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碎瓷片遍地都是,連人下腳的地方都沒了。
褚家三人站在門口,老夫妻倆險些站不住,褚汀蘭也是面色發白。
祈桑桑與慕殊對視一眼:恐怕是街上的事已經傳到了褚家,下人們都捲了錢財跑了。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府中有人聽見動靜,一個瞧著與祈桑桑差不多大的小丫頭從屋裡跑來,眼睛通紅,來到跟前撲通就跪。
“小姐,老爺,夫人!”
褚汀蘭連忙將她扶起:“湘湘,快起來,家裡發生何事了?”
湘湘憤恨地抹了把眼淚:“小姐,那群畜牲聽說您在街上出了事,都說家裡鬧鬼,說、說褚家不詳,一個二個竟捲了府裡的金銀珠寶都跑了!我攔也攔不住!”
褚老爺嘆了口氣:“罷了,出了這檔子事,他們害怕也是常理,人沒事便好。”
褚夫人點點頭,“是啊,我們剩下的人沒事便好。”
“這群落井下石的王八蛋,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湘湘咬牙切齒嘟囔兩句,又看向祈桑桑與慕殊,“這兩位是?”
“故友!”祈桑桑搶先一步道,“我們是褚小姐路上結識的朋友。”
褚汀蘭人很通透,立即明白是兩人不便透露身份,便打發了湘湘與剩下的幾個僕人將二老帶去歇息,收拾屋子,自己則帶著兩人先去了偏廳了坐下。
褚汀蘭道:“讓二位見笑了,沒想到下了船還是要這樣勞煩二位,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桑桑剛要開口,便被慕殊按住手腕硬壓了下去。
慕殊給她遞個眼色,不冷不淡地看向褚汀蘭:“褚小姐不必如此見外,這本是我們修道之人分內之事,倒是褚小姐一夕情緒跌宕,不知身子可有不適?”
不知為何,慕殊對褚汀蘭總是有些防備與戒心。
褚汀蘭被他這樣劈頭蓋臉一問,問得臉色也白了幾分,柔弱地搖了搖頭,卻很誠實:“從珩郎出事到今日早上,我一直都覺胸悶滯澀,如同被一團甚麼東西糊住了一般,方才被二位救下後,卻是好了許多。”
“你丈夫出事,沉浸悲痛,心悶氣短也是正常,如今父母安康將你拉了回來,你自會覺得清明。”
慕殊胡扯一通,褚汀蘭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全盤皆信了,隨即便將事情合盤托出,盼望祈桑桑與慕殊能為她尋回張珩屍體。
事情與兩人方才在街上拼湊出的經過差不多,而張珩的死卻與兩人猜測得很不同。
據褚汀蘭所說,她是在上岸後第三日一早發現張珩過世的。
張珩死得很蹊蹺。
褚汀蘭那日早上醒來,發現習慣早起的丈夫仍閉著眼睛,她本想打趣丈夫回門還睡懶覺,未料這一摸才發現,丈夫的身上已經涼了、僵了,再一探鼻息,果真沒了氣兒。
褚汀蘭又痛又駭,找了大夫與仵作,前來檢視丈夫死因。
但一番檢驗後,發現他的身上並無傷痕,內裡也並無內傷,更無中毒症狀,而張珩死去的時候還是微笑著的,那笑容僵硬地凝固在一張青白死人臉上,怎麼也抹不掉,十分詭異駭人。
饒是褚汀蘭再悲痛再不想承認,也只能直面丈夫的死去的事實。
為了給丈夫積福,褚汀蘭廣迎來客,這才辦了一場格外盛大的喪事。
喪席第二日,褚汀蘭依舊跪在靈堂為張珩守靈,她哭了太久,哭到力竭,不知何時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乃是半夜,寒月半懸,冷風陣陣,卻不見棺中人。
褚汀蘭心中一驚,剛起身,便在庭院中發現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這是她的丈夫,她深愛的男人。她不怕也不懼,撲過去抱住張珩。
張珩面色青白,渾身硬冷,還是那副死人的模樣,卻緩緩轉身抱住了她,像生前那般溫柔攬著妻子,輕輕拍拍她的背,附在她耳邊輕聲道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祈桑桑詫異,“你是說張珩詐、不是,他醒後,對你說了句對不起?”
褚汀蘭掩面咳嗽兩聲,臉色愈加蒼白,費力點頭:“是的,我聽得很清楚,他說的就是對不起。”
慕殊蹙眉:“沒有別的了?”
褚汀蘭搖頭:“沒有,珩郎反反覆覆,只是道歉,並不說別的,咳咳……”
“褚小姐喝點水壓一下吧,”桑桑見她咳得難受,給她倒了杯茶,隨後才問道,“張公子為何要對你道歉呢?你們之前吵架了嗎?”
褚汀蘭勉強一笑:“並未,我與珩郎感情極好,他對我百依百順,從不會惹我生氣,我也不知他為何回來看我卻是說抱歉。”
祈桑桑若有所思:“若是抱歉留你一人在世上,這也是說得通的。”
褚汀蘭點頭,“我也這樣想……咳咳、咳咳!”
她話沒說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慘白的臉色都被咳出了病態的紅暈,引得湘湘連忙跑來為小姐順氣。
慕殊仔細睨著她的臉色,認真道:“褚小姐,你是自幼體弱嗎?”
褚汀蘭艱難搖頭。
一旁湘湘替她回憶起來:“我們小姐乃是夫人老爺捧在掌心長大的,小姐出閣前家中還有專門的教習師父,所以小姐雖是女子,但身子卻是很強健的,身子弱下是從……遇見姑爺開始的。”
“湘湘!”褚汀蘭輕斥,“莫要胡說!”
那小丫頭急了:“湘湘沒有胡說!”
慕殊冷聲道:“褚小姐,若想尋回你丈夫的屍體,查清你丈夫的死因,還是請你和盤托出,不要諱疾忌醫才是。”
“我……”褚汀蘭臉色白了白,咬著嘴唇,最終點了頭,同意湘湘繼續說下去。
湘湘道:“姑爺第一年來時我家小姐恐會對姑爺不利,並不願嫁給姑爺,姑爺便也離去,小姐思念姑爺,沒多久便病倒了,後雖姑爺回來與我們小姐喜結連理,但小姐身子的虧空卻是留下了,且大悲大喜的,這身子便越來越弱了。”
褚汀蘭忍不住插嘴道:“但珩郎對我很好,得知我身子弱,對我便愈加呵護了,我嫁去他家也依舊是不沾陽春水。”
祈桑桑蹙起眉來,這事聽起來倒也合理,唯一不合理的便是張珩這不同尋常的死因與不翼而飛的屍體。
褚汀蘭弱柳扶風,“兩位,這事還需我做甚麼?”
慕殊正色道:“褚小姐雖講述了很多,但到底只是你與張公子的過往,沒有線索。”
褚汀蘭眼中光亮肉眼可見黯下了,桑桑連忙寬慰說:“是我和師兄並不擅長此道,若是我大師兄與師姐在便好了……但其實也並非全無辦法。”
祈桑桑頂住慕殊不善的目光,縮了縮脖子還是道:“不如你將張公子的生辰八字告訴我,我家中還有能通曉命譜的師兄,或許能提供一二線索。”
是夜,客房。
慕殊冷眼刀刮向祈桑桑,陰陽怪氣道:“祈大仙女,你還真是熱心腸啊。”
祈桑桑撇了撇嘴,“慕殊,你怎麼出山之後變得這樣冷漠嘛……那怎麼說我們也白吃了人家三天飯,總得知恩圖報不是?且這降妖除魔是我們南穹弟子的本分,你方才也說了,這是我們的份內事。”
慕殊冷笑:“你若是有虞北芷的道行,這是本分,可你有嗎?你自己還是個藥湯剛吊起來的病秧子呢,就去逞強?”
祈桑桑立即低眉順眼,虔誠道:“師兄,我錯了。但褚小姐實在可憐,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我發誓,只先幫忙調查,若有危險,絕不戀戰!”
“祈桑桑!”
桑桑雙手合十,“拜託拜託!”不然這個褚小姐按照日後的劇情可是會愛上柳南絮的呀……
慕殊對上她可憐巴巴的模樣,明知她是裝的,還是沒了脾氣,只能毫無威脅力地警告道:“你最好知道回頭!”
祈桑桑笑嘻嘻拍了他一會兒馬屁,打通了與南穹的聯絡符。
仙門凋零的今日,南穹作為數一數二的大派,自是對人間有監管之責,是以南穹不僅有自己的探子,還掌握了一份涵蓋天下百姓的命譜,其上記載了世間諸人的生老病死。
只是命譜關係重大,非必要從不示人,涉及天機機密,若有人私自檢視也會有損人的壽元。
不過祈桑桑將事情來龍去脈一彙報,成蹊非常爽快地便應了,很快便將聯絡符轉到了今日看守命譜的弟子處。
命閣今日當值的乃是陸嬌嬌,許久不見,陸嬌嬌還穿著那日擂臺上的粉裙,一張臉含羞帶怯,做起事來卻十分麻利,祈桑桑將張珩的生辰八字報出不到一刻鐘,她便尋到了他的命譜。
“命譜所示,這位張珩張公子,生於天和十五年春,與老母相依為命,自幼悽苦,長大後投身於科考,日夜苦讀,夙興夜寐,為人寬和溫順,是位孝子,但命途不濟,命喪於天河三十四年秋,尚不及弱冠。”
祈桑桑與慕殊臉色一白,對視一眼,皆看清了對方眼裡的驚慌。
祈桑桑哆嗦道:“師妹,能否請你再說一遍張珩的死期在哪年?三十四年?”
陸嬌嬌點頭:“沒錯師姐,張珩確實死在三十四年。也就是,兩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