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溫柔冢(一) 新婚夜,郎妾情
三日後, 三人將最後一個船客送走,終於抵達支離。
支離位於奚、楚、燕三國交界處,臨海又挨山, 百姓基本上都是先前妖魔大戰各國逃難來的, 南來北往一匯, 習俗口音各式都是雜七雜八, 走在路上人們衣著服飾也是多種多樣,比起尋常鎮子來說, 別有一番野趣。
支離鎮按律算作奚國國土,然而地理位置上更加靠近楚國,當地人卻又以燕人為主, 但對無論對於哪一國來說, 都是天高皇帝遠,這般人口繁雜, 難以管束, 又無甚財力的地方,久而久之,便被三國所棄,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桃花源。
不過, 大機率是妖魔鬼怪的桃花源。
不單指真的邪祟,更是指人。
支離鎮臨海,交通便利, 無人管轄, 逐漸發展出一個地下交易非法物品的黑市,不但買賣各國禁止的丹藥墓葬品,更有甚者買賣女人孩子,以及訊息。
因交易的大多都是不能見光的玩意兒, 當地人便也稱這種黑市為鬼市。
太虛神甲曾在支離出現的訊息,便是南穹探子在鬼市中打探到的。
只是如今三人已上了岸好幾日,卻還是沒尋到柳南絮以及虞北芷的下落。
更糟糕的是,慕殊所有的銀票都被偷了。
不知是被船上那群船客趁機拿走了,還是被看不慣慕少爺招搖過市的支離人偷去的,總之慕少爺在結房費時才發現自己口袋空空如也。
而當地人不知為何,與海上船客一樣,無人聽過南穹派的大名,慕殊想要拿仙器抵押都不成,最後只好將謝溯衍押在客棧給人刷盤子,慕殊與祈桑桑出去找些活計掙錢。
可他兩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甚麼也不會做,在街上一連混了兩天,眼看謝溯衍跑堂都熟練了,他們還沒掙到一個大子兒,反而因為在賣藝的時候不小心砸到路人,還倒賠光了最後給桑桑買糖的碎銀子。
最後,恰逢一戶富貴人家遭了白事,聽聞過路人只要衷心道上一句逝者安息,便能進去吃些席面。
慕殊少爺不可一世半輩子,從未想到自己要因兩口米去蹭人家的白事席面吃,不知哪裡來的傲氣讓他轉身就走,怕他餓了啃自己的祈桑桑又生拉硬拽地將他拖了回去。
傳言不假,兩人在門口唸了兩句狗屁不通的超度詞,門童便將人放了進去。
這戶人家倒也十分大方,席面擺得很上檔次,並未因不收份子錢而苛待賓客。
廚子不知是何地請來的的,做出來的菜色新鮮又好吃,饒是慕殊挑剔,也說不出甚麼大不是,將全場賓客的口味都照顧得很好。
連帶著臨走時,對於主人家的同情寬慰也都更加真切了幾分。
喪席一共擺了三日,到了第三日死者出殯,主人家才露了面。
這是對年邁的夫妻,兩人雙鬢全白,丈夫的腰背早已佝僂,妻子渾濁的眼珠充血,不住流淚咳嗽,兩人攙扶著跟在送殯隊伍裡,瞧著讓人心生不忍。
慕殊與祈桑桑也不好意思白吃人家三天,便也跟隨隊伍一同去了。
誰知喪葬隊伍還未走多久,忽有一穿著喪服的女子從倉皇奔逃而來,披頭散髮,形似鬼魅,尖叫著撲向隊伍護送的棺材。
吹吹打打的儀人受到驚嚇,哀樂頓時停止,眾人這回才終於聽見這女子口中在高喊甚麼。
她淒厲地喊著:“他沒死!他沒死!你們不準將他下葬!”
說罷就用手去緊緊扒棺材。
出殯之日這般冒犯逝者,這無論在哪國習俗中都是大不敬,圍觀的賓客們連忙將這女人拉開,那女人並沒有甚麼力氣,被人輕鬆拉開,卻依舊哭得肝腸寸斷,要去搶奪棺材。
一時間糾纏不止,整條長龍隊伍停在了街上。
“怎麼回事?”
祈桑桑將罩在額頭上寬大的白布條向上提了提,露出一雙晶亮的杏子眼,好奇問,“那女人是誰,怎麼好端端地阻撓人家下葬?”
慕殊瞧她一眼,將她拉回來,“噓。”
周圍不少人在圍觀,議論紛紛。
“這不是褚家那丫頭嗎?”
“是呀,真可憐,嫁過去還沒十日丈夫便死了,如今還得了失心瘋,下半輩子可怎麼活啊!”
“可憐個屁!早都說了褚家小姐剋夫,這男人定是被她剋死的!”
“呸呸呸,人家丈夫剛走,你這嘴上能不能積點德啊!”
“……”
祈桑桑一怔:“褚家,新婚不到十日,難道是……”
“蘭蘭!”隊伍前的老夫妻終於察覺了動靜,見竟是女兒搗亂,連忙繞回來將女兒扶起。
竟真是當日在船上偶遇的褚小姐!
不怪祈桑桑認不出,而是不過短短几日,溫柔可人的褚小姐早已大變了模樣,任誰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枯瘦婦人與當日的女子聯絡到一塊。
褚老夫人緊緊抱住哭叫不止的女兒,淚流滿面,“蘭蘭,張珩已經走了,你莫要騙自己了,娘知道你倆情深,可畢竟人死燈滅,你放手吧,啊。”
褚老爺見女兒這般模樣也心如刀割:“蘭蘭啊……”他笨嘴笨舌,不知究竟該如何安慰女兒,話到嘴邊都化作眼淚與嘆息。
而褚汀蘭倒在父母懷中仍舊掙扎不止,雙手無力地朝向天空抓著:“珩郎沒死,他真的沒死,就在昨夜,珩郎還從棺中坐起與我說話!你們不能活埋了珩郎!”
她這話一出,周圍人都被嚇得臉色白了白。
“這女人不是瘋了,就是瘋了……”
“說不定就是詐屍呢哈哈,畢竟褚小姐剛出生就被判定是個掃把星呢!”
這是誰這樣嘴欠,在人家如此傷心的時候說風涼話?
祈桑桑轉頭看去,卻又未找到說話的人。
且這人的語調與聲音竟與那日在擂臺上聽見的極為相似。
這一回,祈桑桑確定她並非幻聽,而是這人真的一直在跟著她。
這人究竟是誰?
“你看甚麼呢?”慕殊打斷她。
祈桑桑回過頭,看了眼慕殊,不知為何,說不出口,只隨意敷衍道:“無事,只是未料到我們與褚小姐分開不過幾日,她便出了這種事,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褚汀蘭仍舊躺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出殯的隊伍停在街上,引得更多人圍觀,直將一條街堵得水洩不通,亂作一團。
慕殊與祈桑桑從周圍人的議論,與褚家三人的哭喊中,逐漸拼湊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褚家是當地有名的富庶家庭,二老只有一個獨女褚汀蘭,褚小姐自幼琴棋書畫精通,長大後更是美貌動人,知書達理,性子溫恭,卻一直長到十六歲也未有人敢上門提親。
因在褚小姐剛出生時,便有天降橫雷,將褚家門口的百年槐樹劈了兩半,而後滿月宴上有位半瞎的雲遊道人斷言褚小姐乃是剋夫命。
褚家人十分生氣,將這老道轟走了,並未將此等不吉祥的話放在心上,繼續將女兒掌上明珠似的養大。
褚汀蘭及笄之後,春風抽條一般長成了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引得不少男子愛慕,此時便有人想起褚小姐滿月時那位道人說的話,褚小姐剋夫的言論便又一次在小鎮流開。
許多人因傳言止步,於是,枝頭青果一般美好的褚汀蘭在這日復一日的等待中,盛放得更加美麗動人,終於,到了褚汀蘭十六歲時,她已出落成了天上仙女一般的模樣。
終於有男子抵不住褚小姐的美麗,不顧傳言前來求娶。
這是戶家境平庸的農家,男子生的五大三粗,相貌醜陋,手腳卻是勤快。
褚小姐本是看不上這戶人家,卻在父母的苦口婆心勸說下點了頭,未料兩家約定交換庚帖當日,這男子便在進城的路上被飛馳的馬車撞死了,馬車速度太快,那男子被碾進車輪底下,連個全屍都沒留住,死狀極為可怖。
此等訊息一經傳開,褚汀蘭克夫的傳言愈演愈烈。
之後也有人不信邪,貪圖褚家財產來提親,都毫不例外暴斃身亡。
之後,褚小姐剋夫的名聲便算是做實了,鎮子上人表面對褚家恭敬,背地裡都要罵一句褚汀蘭瘟神掃把星。
褚小姐便這般鬱鬱寡歡地活到了十八歲。
十八歲那年,褚汀蘭遇見了她如今的丈夫,張珩。
張珩乃是南楚國的一位書生,趕考時被洪水衝到了支離,為褚汀蘭所救,對她一見鍾情,對於鎮子上的傳聞也毫不在意,毅然向她求親。
褚汀蘭也十分愛慕張珩,卻唯恐自己真的將他剋死,多次拒絕了他。
不久後,張珩離開,留下褚汀蘭,又再度回到了從前鬱鬱寡歡的日子,而有了心上人之後,這份鬱鬱寡歡的苦澀中,更是多了許多從前不曾體會的相思之苦。
褚汀蘭日漸消瘦,眼看就要香消玉殞,未料第二年開春,離開的張珩竟又回到了支離鎮上,還帶著八大車聘禮直接來到了褚府門前。
此刻褚汀蘭才知,當日張珩被褚汀蘭拒絕後,疑心是褚家二老覺得自己家境貧寒,無法給女兒溫飽生活,回到南楚後日夜苦讀,終於考上了狀元,這才敢八抬大轎回來娶褚汀蘭。
褚汀蘭感動於張珩的執著愛意,終於點了頭,成就這段佳話。
不料如今成婚不到十日,張珩死了,這回真是印證了褚汀蘭克夫的傳言。
“無稽之談,”祈桑桑冷眼看著,“這人的命格左右的乃是自己命運,何來妨礙他人一說。”
慕殊蹙眉不語。
忽然,袖中重明玉猛地一燙。
慕殊一驚:“有妖氣!”
為避免引起慌亂,他將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將祈桑桑說得心中一涼。
正此時,一直停駐不前的隊伍忽然一陣騷亂。
被八個人穩當抬著的棺材不知為何一下子落了地,驚得眾人吱哇亂叫,推搡之中,棺材竟被人推翻了。
棺蓋咣噹滾落!
而棺槨之中,空無一物。
作者有話說:南穹是仙山,按說不屬於任何國家,但由於接受了慕殊的捐贈,也可以算作半個奚國仙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