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水橫天(四) 有我在,不會讓你苦的
慕殊聞聲便要往船艙跑, 被祈桑桑攔住。
“師兄,你留下,”桑桑道, “大師兄與虞師姐尚無訊息, 船上這些百姓也需你芥子照拂, 那妖怪即是躲在船艙之中不敢現身, 想必不是甚麼大妖,我去便好。”
慕殊想了想, 也覺有理,拉過桑桑往她手裡放上一片重明翎羽:“如有異樣,我會立刻出現在你身邊。”
“好, ”桑桑轉頭, 拉過方才驚叫出聲的女子,“這位姑娘, 你還行嗎?若還有餘力, 能否煩請你替我引路。”
那女子驚惶地一轉頭,露出一張慘白的清麗臉蛋,顯然嚇得不輕。
她一咬牙,似是下定了不小決心, 捂著胸口道:“我、我還能行,你跟我來吧。”
桑桑跟著她一路走向船艙深處。
他們所在的這條船是慕殊給祈桑桑堆東西的,船艙兩側浮動著“桑”字銘文, 發出柔和金光, 亦可作長明燈使。
兩人越走越深,銘文金光將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船木用的乃是上好楠木,隔音效果極好, 一時之間,船艙之中,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咚咚。咚咚。
咚咚咚。
此起彼伏。
又走了一會兒,眼看就要抵達船艙最裡,那姑娘卻還未有停腳的意思。
祈桑桑敲了敲木板,“姑娘,還未到嗎?”
姑娘又驚恐地轉過頭來,怯怯道:“小姐,還在裡面一點,就快到了。”
說罷轉頭就要繼續往裡走。
祈桑桑冷笑一聲:“姑娘好腳力,我們上船這麼點時間,你竟能走到這裡。只是不知姑娘獨自一人來我南穹仙船深處,究竟是為何啊?”
姑娘腳步一頓:“小、小姐、你這是甚麼意思?”
“生分了不是?叫甚麼小姐,你尋常不都是叫我師姐嗎?”祈桑桑道,“謝溯衍。”
面前的姑娘一怔,旋即秀麗的臉蛋畫皮般脫下,露出謝溯衍一張清秀的少年面龐。
謝溯衍“嘿嘿”笑了聲:“師姐,怎麼發現的?”
“誰家姑娘腳跟船一樣大啊?”
謝溯衍低頭看了看自己四十三碼的紅繡鞋:“……”
“既然師姐早都發現了,那為何不直接戳穿我呢?”謝溯衍嬉皮笑臉,“果然師姐還是心疼我的吧。”
“少臭美,”祈桑桑道,“我是怕慕殊見了你又要分心來罵你,沒人料理船上這些瑣事了,現下大師兄與師姐下落不明,還有一船的船客要安撫處理,沒時間理你這些破事,等一切解決妥善了,再和你算賬。”
“不過喊你下來呢,不僅是避免慕殊跳腳,也是有事要請你幫忙,”祈桑桑手一伸,隨意推開一側的房間門,“那群船客在暴雨裡淋了太久,得給他們煮些藥,再分些食物,不然定會生病一個傳一個的,你來和我一起搬。”
謝溯衍不情不願:“好吧。”
祈桑桑幼時身子不好,長大了又成日受傷,慕殊備了滿滿半船的藥,兩人很快從中扒拉出不少風寒藥材,又在另一間屋子發現了乾糧。
糧包乃是整齊碼好的,分門別類,十分妥帖,看著像是寧兒的手筆,祈桑桑撿了些飽腹感強的乾糧,又從裡面掏出幾袋蜜餞,留了一袋在身上,另外的全部帶去給船客喝藥解苦。
待兩人備好一切,已過去一炷香時間。
謝溯衍咬牙背起一籮筐的藥,正要出門,卻被祈桑桑攔住。
謝溯衍奇道:“師姐,不是趕時間麼?”
祈桑桑下巴一抬:“好說,先把你那皮穿上。你現在這副模樣出去,怪嚇人的。”
謝溯衍一頓,藉著銘文反光看清了自己的樣子。
他仍還穿著偽裝姑娘時的繡花襦裙,纖弱的身子上頂了一顆貨真價實的少年頭顱,宛如芝麻桿上結了個大西瓜,怎麼看怎麼詭異。
謝溯衍嘴角抽抽,默默穿回了原來的姑娘皮。
出船時,沒看見慕殊,祈桑桑便先將藥煮上,又分了乾糧,再通知其他船隻的人如法炮製。
暖烘烘的草藥煮起,熱氣漸漸凝成薄霧,熱雲一般籠罩上空。
一船的人,或親或疏,或老或少,也都在這風雨平靜後如獲新生,樂樂呵呵地聚在一起喝上一碗熱藥,一時間靜謐和諧。
祈桑桑在船尾找到慕殊。
彼時他正放飛一隻銀蝶。
銀蝶似銀晶亮,又如水晶剔透,翩躚之間在黑暗中綻放微微光亮,美得易碎又夢幻。
“這便是掌門的信蝶嘛,”祈桑桑讚歎道,“真漂亮。”
“又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你若喜歡,回頭給你弄幾隻玩玩就是,”慕殊見她一人出來,抬了抬下巴,“謝溯衍呢?”
“被我誆去煮藥去了,也該讓他出點力了,”桑桑道,“不過你何時發現他偷偷跟來的?”
“上船第二日,”慕殊冷哼,“那小王八蛋蠢得很,就逮著一個船艙裡的糧食啃,傻子也能看出不對勁。”
桑桑點頭:“但的確我們都走了,小師弟一人留在山中也是寂寞……”反正按照原劇情走向,這次不阻止他來,日後他也會以別的方式跟上主角團。
桑桑道:“用不說他了,方才銀蝶傳信,掌門是如何回覆大師兄與虞師姐失蹤的事?”
慕殊:“他兩並未失蹤,虞師姐先前曾與掌門發過聯絡符,言明他們在解決黑甲獸後又發現了其他散落的邪獸,追去清剿去了。掌門讓我們先護送這些人平安上岸,而後再與他們會合。”
“平安無事便好……”桑桑鬆了口氣,“好了,我們回去吧,再晚些我怕謝溯衍禁不住那群百姓。”
“禁不住那群百姓”的謝溯衍早已與周圍一群人打得火熱,待祈桑桑與慕殊回去時,已經不少大娘要給他張羅著說媒了。
見兩人歸來,謝溯衍才不緊不慢地從大娘的簇擁中擠出來,躲到祈桑桑身後,“含羞帶怯”地看著慕殊。
慕殊冷笑道:“我和你師姐若是再晚回來一點,恐怕都能喝你的喜酒了。”
“哪能呢,成親這種事當是兄長先……”謝溯衍笑到一半,發現慕殊並無調笑意味,硬生生又將嘴角拉了下來,老實道,“二師兄,我錯了。”
慕殊瞥他一眼:“這話你留著日後和掌門師父說罷。”
祈桑桑夾在中間,推開兩人和稀泥:“行了,事到如今都少說兩句,留著力氣駕仙船罷,如今距支離最快也還得兩日路程,仙船不比客船,如今沒了客船拉載,便只能靠我們靈力驅使了。保險起見,我們輪流站崗。”
“那今日就是謝溯衍站崗!”話音剛落,慕殊徑直將祈桑桑拉走,“就這樣說定了,我們走。”
謝溯衍:“哎?哎!二師兄……”
慕殊與祈桑桑回到船艙。
百姓們喝了藥,皆尋到自己家人,每戶自己收拾出一間屋子暫住,一路過來,睡覺的,抱在一起哭泣的,又開始神神叨叨不知在跪拜何物的……應有盡有。
直到兩人走到最後一間內室,才瞧見了一對年輕夫妻正在收拾床榻。
慕殊有些鬱悶:“看來這條船上住滿了,我們換另一條吧。”
“等一下!”
兩人剛要轉身便被這對夫妻喊住,其中妻子小跑過來,“兩位仙友留步,這兒正是我們給二位收拾的屋子。”
慕殊與祈桑桑一怔。
屋內丈夫將雙人榻上的枕頭擺好,起身儒雅與兩人拱手:“我們夫妻二人自北國而來,這一趟本是要陪我娘子前往支離回門,不料途中遇見此等禍事,萬幸有兩位仙友相救,才保全一條性命。只是我們的回門禮皆隨船一起沉了。如今無以為報,只能為兩位仙友掃榻以表心意,還請二位莫要嫌棄。”
祈桑桑不懂人間禮儀,也學著那人的樣子笨拙拱了拱手:“多謝二位,只是斬妖除魔、保護蒼生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二位不必如此客氣的。”
那丈夫年歲也並不大,瞧著不過弱冠年紀,行事說話卻一副十分穩妥模樣,聽見祈桑桑一番話,立即便皺了眉頭。
“仙友無私,可這世上沒有誰是理所應當保護誰的,兩位幫了我們夫妻二人,那我們便是一定得道謝還恩的。”
妻子聞言也上前一步,溫溫柔柔與桑桑笑了下,“珩郎說的極是,此次回門對我們夫妻二人很是重要,多虧二位相救了。若二位將來能停留支離幾日,可千萬莫要客氣,只管來府上做客,褚府定將盛情款待。”
祈桑桑眼都亮了:“真的可以嗎?我們可以去——唔!”
慕殊一把拉過祈桑桑,捂著她嘴警告道:“少丟人現眼!”
隨即恭敬又冷淡對夫妻倆笑了下:“二位好意我們心領,只是修行之人天地為家,不便叨擾,這副床榻便足夠還清方才的舉手之勞了,多謝。”
“這……”夫妻倆未料到這眉眼精緻的少年郎如此不近人情,一時間尷尬起來。
“等等等等!”祈桑桑掙脫出來,“我能否再問個問題?所謂回門,是甚麼意思啊?”夫妻倆聞言相視一笑,均含羞帶怯,被喚作珩郎的男子開口道:“回門又作歸寧,便是指新婚夫婦在成婚的第三日,回到岳父岳母家參拜。”
祈桑桑恍然大悟:“原來你們是新婚夫妻,可惜我這匆忙也沒備賀禮……”
祈桑桑將渾身上下都摸了個遍,最後只摸出來一小袋蜜餞:“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如今也只有這個了,這個蜜餞就當做是我和我師兄給你們的新婚賀禮好了,祝你們甜甜蜜蜜,長長久久,恩愛白頭!”
兩人皆被這喜氣洋洋的祝賀逗笑,也不再扭捏,接下了桑桑的賀禮。
“那如此便多謝二位仙友了,時辰太晚,我們也不好再繼續叨擾二位歇息,先告退了。”
慕殊頷首,算作告別,祈桑桑一直微笑著目送兩人走進隔壁內房,才收回目光。
一回頭,便對上慕殊冷冰冰一張臭臉。
“祈桑桑,你倒是大方,你知道自己方才送出去的是甚麼嗎?”慕殊恨鐵不成鋼,“那可是師父養的天山蜂十年才產二兩的蜂蜜做的蜜餞,我告訴你啊,這蜜餞一共就兩包,我可全給你帶來了,日後你沒得吃了不準哭鼻子。”
“我知道只有兩包啊,所以還有一包——”祈桑桑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包蜜餞遞給慕殊,“這包我一直給你留著呢,拿著吧,我沒分給任何人。”
慕殊一怔,繼而微紅了臉:“給我幹嘛,我才不稀罕。”
“這蜜齁死人了,只有你才愛吃這種甜度的東西,”祈桑桑變戲法似的端出一碗藥,“再說了,你喝藥不是一向要蜜餞嗎?”
古怪苦澀的藥味瞬間在狹小空間散開。
慕殊捏住鼻子:“我不喝,我又不是凡人。”
“得了吧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就你那點靈境,方才轉運芥子早是強弩之末了,在我面前逞甚麼強?”祈桑桑不由分說將藥塞他手裡,“接下來兩天還得運轉靈船呢,喝了。”
慕殊看了眼祈桑桑,皺了皺眉,一狠心,仰著脖子一飲而盡。
還未等嚐到藥的苦味,一顆蜜餞飛快被塞進他的嘴裡,苦味與極甜糾纏在一起,化作一股古怪的味道。
祈桑桑蹲在他面前,一雙極大的圓眼亮晶晶地盯著他,“如何如何,甜嗎?”
他望著眼前少女的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甜。”
祈桑桑笑成朵春花,“我就說嘛,有我在不會讓你苦的。”
“嗯。”
慕殊低低應了聲,忽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碧色荷包,塞進祈桑桑手裡。
“這個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