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水橫天(三) 他們要殺我師兄!
慕殊與祈桑桑奪門而出。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 天上黑雲團聚,狂風席捲海面,發出可怖的“嗚嗚”聲。
蒼穹之下, 巨浪翻滾, 冰涼的海水無情地一次又一次拍打船身, 本就脆弱的破爛客船在此等驚濤駭浪中顯得更加飄搖單薄。
而甲板之上, 騷動的人群四處奔跑逃竄,男人的哀嚎女人的尖叫與孩子的哭泣聲一同爆發, 摻雜在一起,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船頭處,竟有半數船客齊齊跪倒在地, 對著前方驚起的巨浪不住磕頭, 齊聲高喊:“水神饒命!水神饒命!”
慕殊狠狠啐一口:“我呸!既是水神為何會攔路?為難凡人的算甚麼神!”
“聽他們的口音倒像是一處地方的,指不定拜的就是甚麼邪神, ”祈桑桑道, “不過目前最要緊的是先找到大師兄與虞師姐,與他們一同商量解決對策,這麼大的雨和浪,這破船撐不了多久的。”
慕殊點頭。
正此時, 船身突然猛烈晃動起來,祈桑桑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被慕殊一把扶住。
然而她一抬頭, 便望見不遠處雨簾之下, 一道巨大黑影在海面一閃而過。
很快,便有人驚恐叫出了聲:“怪、怪物!”
“水底有怪物!”
“快跑!”
“……”
一時間,甲板更加混亂,人群瘋一樣跑來跑去, 不少孩童被人流衝散,險些被人踩在腳下。
“小心點!”祈桑桑一把撈住一個就要栽倒的小童,“快去找你家人!“
話音剛落,海面黑影再次一掠而過,這一次,它直直撞上船底,立即將大船整個撞得傾斜過去。
頓時,甲板上的人們被衝撞得東倒西歪,不少直接栽倒在地,天秤一般滑向一處,哭喊聲與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慕殊死死牽住祈桑桑,以免她被人群沖走。
祈桑桑握著慕殊的手勉強維持平衡,凝重看向四周:“這黑影究竟是甚麼東西?”
慕殊瞥了眼船頭仍在跪拜“水神”的人們,“這玩意兒怕就是他們拜的神了,走,快去找柳南絮。”
下一刻,船身再次被黑影猛烈撞擊,立即發出了一聲不詳的咯吱聲。
不等眾人反應,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被猛然吊起——海面那怪物伸出了一隻巨大無比的觸手!
“小寶!我的小寶!”一個婦人哭喊著撲了過去,“放開我的孩子!放開我的孩子!我和你拼了!”
桑桑瞪大雙眼:被吊起的正是方才被她扶住的那個孩子。
船身仍在顛簸,婦人眼看就要栽進海里,祈桑桑猝然放開慕殊的手,長風一鞭揮出去,徑直將人拉回:“小心!”
婦人掙扎起來:“你放開我!我要去救我的孩子!”
“不能去,你去了根本救不了他,只能白白送死!”祈桑桑死死抱住婦人,“慕殊,快拉住她!”
慕殊剛要伸手,天際忽地閃過一道雪亮劍光,瞬間劃破黑雲蒼穹,直直砍向怪物捆住孩子的觸手。
只聽“咔嚓”一聲,怪物尖叫,黑血四濺,被捆住的孩子眼看就要從高處墜下,又被一道橫空探出的白練接住。
柳南絮與虞北芷從天而降,將孩子還給方才婦人。
“謝謝!謝謝四位仙人!”婦人抱著孩子連連下跪磕頭,“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孩子!”
虞北芷連忙將人扶起:“快起!我們不是甚麼仙人,快帶著你的孩子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柳南絮急忙將祈桑桑和慕殊拉到一旁左看右看:“你倆可有受傷了?”
慕殊一把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祈桑桑乖巧搖頭,“大師兄,我們無事。”
柳南絮這才鬆口氣:“那便好——”
“就是他們!”
方才在船頭跪拜“水神”的人們紅著眼,操著各種工具朝四人跑來。
“就是他們方才放了水神的祭品,傷了水神!惹怒水神,上天會降下責罰,我們都會死的!”
“殺了他們!給水神賠罪!”
“殺!殺!殺!”
“……”
“荒唐!你們瞎了嗎?”慕殊震怒,“甚麼水神?那是邪祟!你們方才沒看見它要殺了那個孩子嗎?”
領頭的彪形大漢一連橫肉:“胡說!那是水神的祭品!你敢汙衊水神是邪祟,殺了他!”
說罷,身後人們舉著棍棒撲向慕殊。
祈桑桑揚鞭就要格擋,卻被柳南絮攔下。
“桑桑,不得對凡人動手!”
祈桑桑:“他們要殺我師兄!”
“那也不行——”
咯吱咯吱——
四周陡然靜下。
船上人皆是一驚:那是船隻破裂的聲音!“漏水了!漏水了!船要沉了!快跑啊!”有人高聲尖叫。
登時,方才圍剿四人的人們也騷動起來。
“船漏了,一定是因為這四人冒犯了水神!水神降罪了,快殺了他們,水神才能保佑我們平安!”
“愚不可及!”
慕殊冷冷一笑,甩出一顆芥子,將躁動的人群一同裝進其中,任憑他們拍打哭嚎。
然而船隻搖晃得愈來愈劇烈,水下怪物被砍下一臂,更加憤怒地衝撞船身。
不詳的木頭碎裂聲不絕於耳,船上漏水越來越多,逐漸沒過人的腳踝,一瞬便至小腿。
柳南絮眉頭緊鎖:“不行,船就要沉了,這樣下去維持不了多久,必須快些將人轉移到我們的行李船上。”
虞北芷飛速點頭:“沒錯,時間緊迫我們分頭行動,我與南絮去對付水下那怪物,桑桑,你和慕師弟用芥子將人轉移到我們的船上。”
桑桑正色:“好,虞師姐,大師兄,你們快去吧,這些凡人交給我和慕殊。”
“保護好自己!”
虞北芷與柳南絮對視一眼,雙雙點地而起,徑直飛向海面,與那怪物纏鬥起來。
慕殊氣不過:“一群愚民,不如死了算了!”
“好了,別亂說了,他們也是凡人,遭遇大難難免驚慌,”桑桑蹙眉,“船沉得越來越快了,我們須得儘快轉移他們。只是雖掌門伯伯交代過下山不能暴露身份,如今卻也不能不說了。”
祈桑桑上前一步,朗聲道:“諸位靜一靜,我們乃南穹弟子,如今輪船即將沉沒,我們會將大家一同轉移到我們隨行的仙船上,還請大家配合!”
話音剛落,人群立即議論紛紛。
男人女人的臉上皆露出驚恐神色:“甚麼南穹弟子,聽都沒聽過,誰知道你們靠不靠譜啊?”
“是啊,要是轉移途中出了事我們掉進海里,那豈不是必死無疑了?我們留在這裡還有一線生機。”
“就是、就是,看他們幾個年紀這麼小,根本不可靠,誰願意冒這個險啊?反正我不幹。”
“我也不幹!”
“我也怕……”
“……”
慕殊氣得半死,“一群蠢貨,留在這兒等死好了!”
正此時,人群中舉起一隻滿是凍瘡的手。
“我願意!”
先前四人救過的夫人站了出來,“他們方才救了我與我的孩子,我們娘兩願意相信他們。”
“小寶孃親……”桑桑動容。
婦人從人群中擠出,走到兩人面前,“兩位小友,我願意配合你們,要做甚麼,開始吧。”
“多謝你。”
桑桑與慕殊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慕殊神色一凜,重新擲出一顆芥子珠,將婦人與孩子一同包裹其中,隨後,重明譁然亮相,托起芥子,展翅起飛。
柳南絮與虞北芷已拖住海底怪物,海域平靜許多,重明穩當飛過海面,將婦人與小寶一同穩當安置在對面的慕殊仙船上,又再次穩穩飛了回來,落在慕殊身旁。
慕殊帶下山的船隻各個都是謝淵親手安置符篆的仙船,不懼刀劍雷火,暴風雨中也自安然不動,方才被送過去的母女身處其中,莫說顛簸,便是連風也吹不到他們,安穩如履平地。
慕殊冷笑:“如何?各位如今大可放心了。”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
許久之後,才有年輕人舉起了手:“我、我願意一試。”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待將差不多所有人都轉移過去,船上的積水已沒過了祈桑桑腰際。
還有那群方才祭拜“水神”的人不願過去。
他們仍堅信自己的信仰,在芥子內捶打苦鬧,芥子根本無法升空,遑論轉移。
水越積越深。
“啪嗒!”
又一顆芥子被這群人掙扎破裂。
“芥子根本禁不住他們這麼折騰,”狂風之中,慕殊硬生生滲出一額頭細密熱汗,“這樣下去不行。”
桑桑蹙眉,“恐怕必須得讓他們見識所謂‘水神’的真面目,他們才會死心了。”
“大師兄!虞師姐!可否請你們將怪物帶出水面?”祈桑桑打出一道聯絡符,“只一眼便好,讓這些人看看‘水神’的真面目!”
聯絡符畫面中,虞北芷與柳南絮正在海底與那漆黑巨大的怪物糾纏。
忽地,畫面一亮,一道雪亮劍光出鞘——柳南絮拔出了溯雪,一劍刺向怪物燈籠似的眼睛。
一陣血霧瞬地在水中瀰漫開來,怪物無聲尖叫,痛苦翻滾起來,立即被虞北芷以縛神網網住。
虞北芷緊咬牙關,傾注所有力量,將怪物網住,狠狠向上一甩!
“祈桑桑,來了!”
怪物破水的一瞬間,祈桑桑咬牙擲出一張照明符。
符咒甩上空中,頓時炸出一片明亮,將黑夜海域照得倆如白晝,也終於照亮了那怪物模樣——
這巨獸通體漆黑,鱗片映出玄鐵光澤,形似巨型穿山甲,尖喙長尾,然卻生出了八條章魚一般的觸鬚,每一條都佈滿密密麻麻的黑色吸盤,密集令人作嘔。
而它的脊背之上佈滿凸起尖刺,如鋒利山尖,每一根刺上都殘留著生生血肉,連鱗片之下也夾雜累累白骨。
因一隻眼睛被虞北芷刺瞎,血流不止,它仍疼痛難忍,張開大嘴撕心裂肺地哀嚎著,露出一口釘耙似的可怖尖牙,與腥臭無比的腐爛氣味。
船上眾人嚇得齊齊後退。
一白髮老者倉皇絆倒,眼看就要跌進水中,被祈桑桑一鞭子纏住扶起。
老者口中喃喃:“那、那片鱗片下的骨頭上,戴著我兒媳婦給我兒子編的絡子……那是我的兒子啊!我兒子不是失蹤!是被它吃了!”
“爺爺,”桑桑臉色難看,安慰老者,“事後,待解決這怪物後,我的師兄師姐會為您兒子超度的。”
老者淚流滿面,痛苦閉上雙眼,“兒子……你死的時候不過才二十歲,你甚至還未看見你的孩子出世啊……”
其後,又有更多的人站出。
“那個瓔珞的好像是我女兒啊!”
“還有我的孫子!”
慕殊冷冷看向眾人,“各位,我不知世上真神究竟是何模樣,但我知道,神佑世人,斷然不會吃人!這不過是個不知何處竄出來的水祟,根本不是甚麼水神,你們就是往海里丟再多的‘祭品’,一個邪祟也是不會保佑你們的!”
眾人泣涕漣漣,這才信了幾人的話,終於同意踏上芥子。
待祈桑桑慕殊與朝拜眾人安穩落到最後一艘仙船上,原先客船轟然倒塌,逐漸沉沒水中,消失不見。
此時,虞北芷的氣力也接近極限,慘白著臉死死撐著。
“北芷,鬆手!”柳南絮自海底傳聲,“陣法已好!”
虞北芷聞言終於鬆了口氣,陡然卸開氣力,黑甲獸登時狠厲砸向水中,正中海底陣法。
“轟!”
陣法引爆,黑甲獸瞬間被炸成碎末,海面咕嘟咕嘟泛起密集水泡,巨大的威力讓祈桑桑所在的仙船也有所感觸。
許久之後,水面才逐漸平靜,卻仍不見柳南絮與虞北芷上岸。
桑桑與慕殊對視一眼:
糟了!他們二人不會也被爆炸困在海底了吧?!
正此時,船上忽然有人尖叫起來:“怪物!又有個黑影往船艙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