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橫天(一) 又在垂涎少爺美貌?
“你說的百花露水我餵了, 靈氣我也輸了,怎麼還不見醒?”慕殊忍無可忍,轉向床邊把脈的少女, “虞師姐, 我說您給的這方子究竟有沒有用?”
虞北芷放下祈桑桑手腕:“傷筋動骨尙得一百天, 何況祈師妹是靈骨盡碎。靈藥百花露水乃是世間最易得的精純靈露, 每日輸送靈氣是為了重塑師妹靈骨,而師妹靈臺受損, 吸收自然艱難緩慢,操之過急,反倒會有損傷。”
“我這樣說, 師弟能理解嗎?還覺得我的方子無用嗎?”
清冷仙子下了凡, 瞧見人間的紈絝少爺,也不禁薄了語氣。
“說起來, 若慕師弟能早點知曉自己給出去的心法中究竟寫了甚麼, 我想師妹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般,”虞北芷冷笑,“如果只是這樣師弟便受不住了,那我倒是懷疑師弟是否真的在每日為桑桑治療了。”
慕殊登時惱了:“你甚麼意思?”
柳南絮推門進來, 就瞧見無力兩人鬥雞似的互瞪,頭也大了起來。
連聲相勸:“北芷,小殊, 大家都是想桑桑快點好起來才會急切, 關心則亂的道理我們身為桑桑的親人自是都懂。”
再望向榻上睡顏沉靜的少女,還是不免也嘆了口氣:“都別太擔心了,我相信桑桑吉人自有天相。”
自有天相的吉人祈桑桑躺了整整兩個月。
兩個月,如同沉入一場冗長的夢境。
夢裡, 她無數次墜入那條在瀕死時恍惚看見的長河,夢見自己被冰冷的河水淹沒,浸透,無法呼吸,難耐又痛苦的死去。
噩夢日復一日上演,她在夢中死去了千百回。
直至有一日,有人將她從暗無天日的河中打撈起,裝進籠子,一路顛簸,伴隨著糞便一瞬的溫熱與長久的惡臭,抵達一座山腳。
她被放在熱鬧的街市,當作商品叫賣,每日只有一碗水續命,洶湧的人群更叫小姑娘害怕,於是她瑟縮,發抖,惶恐。
由此變為更加拿不出手的下等貨物。
直至那天,繁複華麗的車轎自南國打馬長街,引得一片注目。
她也不禁被吸引看去。
華彩之下,自轎中走下一人,尚未長成的小小少年郎身量單薄幼小,一身華服貴氣耀人,稚嫩面龐上卻死氣沉沉,不見喜色。
她躲在籠中,看不見人臉上絕望,只被那一身流光溢彩的漂亮衣裳驚呆了。
那樣光彩的衣線走絲,宛如刺破重雲的耀眼日光,再落進她的眼裡,便化作了需要鮮嫩蚌肉打磨的石子,對於自由的粗糲渴望,生生將她的淚水疼出。
小少爺一轉頭,對上了這滴珍珠淚。
她就這樣被買走。
轎子是香的,軟的,不顛簸的,她一路酣睡,再醒來時被少爺帶到了仙山。
院裡假山遍佈,池水汪洋,迴廊精巧,大得如同迷宮。
而她是迷宮中不起眼的小石子,被這翻天覆地的巨大改變震撼得恐懼發抖。
少爺那張稚嫩漂亮的小臉成了她唯一可以相信依靠的面龐。
可少爺不見了。
小小的她從榻上跳下,獨自走出庭院,茫茫黑夜之中她渺小得可憐。四處無人,唯有寂寥群山,如同一群沉默的黑色怪獸,她呼喊著少爺姓名四處尋找。
一路來到山崖之上,龐大的世界更讓女孩驚恐,山風從下傳來,將她臉上的眼淚吹得冰冷。
少爺也不要她了。
她又回到了那輛載她出河底的牛車,在風裡顛簸著,一躍而下。
墜落的時候風變得強勁可怖,她的靈魂被高高吹起,身體在失重墜落,然而墜崖的時間漫長,仙山高的像是沒有盡頭。
她茫然地等待著撕心裂肺的那一刻痛楚,卻等到眼皮打乏也未等來。
直到一滴帶著花香氣的露水“啪嗒”落在唇上。
——祈桑桑睜開了眼。
剛到床邊的少爺對上那雙眼一愣,手上水盆掉落,一盆洗臉水“嘩啦”潑向床榻。
榻上的人就這樣兜頭被澆了個透頂,水流順著脖子流進單薄裡衣,白色瞬間變成透明,透出少女雪脂一樣白膩的肌膚,從脖頸順下,到鎖骨,再一路向下,來到微微起伏的……
在祈桑桑尖叫之前,慕殊抱著盆猛躥出去。
祈桑桑:“……”
到底是誰被看光了?
祈桑桑掀開溼透的被褥,方一撐著手坐起,就被全身上下細密的疼給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身體裡的骨頭,彷彿是被馬車來回碾過百八十遍的碾成沫的碎碴子,一動就硌人的疼,然而又透著一股子疼出的酸爽。
這一覺還給自己睡變態了。
桑桑齜牙咧嘴地罵自己一句,一抬眼,門被人推開一條縫,慕少爺金尊玉貴的手裡託著一套淺碧襦裙,顫顫巍巍地往裡一扔,隨即飛快收手逃走。
門被“砰”地摔上。
祈桑桑:“……”
無奈,只好齜牙咧嘴地滾下床去拿。
待她一身大汗地套好衣裳,外頭便有人咚咚咚地敲門。
祈桑桑“吱呀”拉開門,門口站著神色焦灼的柳南絮虞北芷,以及在他兩身後紅著耳朵尖的慕殊。
這一見,竟像是恍如隔世。
祈桑桑怔怔瞧著師兄師姐,三人不約而同紅了眼眶。
千言萬語無數,三人對望,一時竟沒人說得出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祈桑桑哽咽著問:“有飯嗎?”
***
“桑桑,少吃些,別噎著,”虞北芷給狼吞虎嚥的少女倒了杯茶,“來,喝口水順順氣。”
“謝、謝謝師姐,不用了……”祈桑桑在燒雞肚裡埋頭苦吃,頭都來不及抬。
一旁,白米飯成盆堆了兩份,再一旁,幹空的飯碗堆到了第五碗,再再一旁,有她碗裡燒雞完整的一家七口雞……的骨架。
慕殊收回視線,疑心他這師妹是黃鼠狼投胎,惡聲惡氣地搡她一下:“喂,祈桑桑,你是豬嗎?吃這麼多,小心一會兒暈船全給你吐出來!”
埋頭於飯碗中的少女終於有所反應,惡狠狠抬起眼:“我就吃!你少在我吃飯的時候放屁!看見你都影響食慾!”
觀戰許久的柳南絮只微微一笑,依舊好脾氣和稀泥:“好了,小殊,桑桑剛醒,你說話客氣些。不過桑桑,小殊話糙理不糙,你睡了兩月未曾好好進食,猛地吃太多確實對脾胃不好,仔細胃疼。”
“胃疼也比餓死好,我真是要被餓死了!”桑桑嘴上說著,實際卻乖乖放緩了進食速度,滿滿當當嚼著一嘴的飯,轉頭看向窗戶。
舷窗之外,黑夜圓月,碎在海面之上如銀霜鋪開,粼粼碎碎,一路汪洋,浩蕩無際。
環顧周身,船艙客房狹小簡陋,煤油燈微弱昏暗,桌上飯菜也只堪堪加了油鹽,論不上味道好壞,熟了、能吃罷了。
只是如今她餓的前心貼後背,也計較不得這麼多。
但忍不住好奇:“大師兄,你能告訴我現在是甚麼狀況嗎?為甚麼我們如今在海上?”
於是,在虞北芷柳南絮溫和的笑臉裡,在慕殊嫌棄到生無可戀的白眼裡,祈桑桑漸漸回憶起昏睡的兩個月中,都發生了甚麼。
那日祈桑桑險勝武靖,掉下臺時筋脈盡斷靈骨盡碎,連靈臺都幾欲崩潰,眼看就要不行。
慕殊抱著師妹一路連滾帶爬高喊救命,累死半隻重明時才找到成蹊。
成蹊當日剩下的護心蓮又被請出救命,將祈桑桑溫養其中,加之三長老日日輸送靈氣,半個月之後才勉強補全了筋脈,保下祈桑桑一條小命。
可為何祈桑桑一個菜雞,當日絕境下卻能爆發出那樣驚人的力量?
又過半月後,慕殊在自己遞出的那本心法中找到了答案。
“世間皆以靈臺為道君修煉根本,其實不然。古有神鞭,淬火千萬不斷,愈碎愈強,後有道君連通神鞭,繼神鞭神通,已鞭骨為骨,鞭筋為筋,唯有鞭心無處可依,道君便自碎靈臺,供鞭心自居,自此之後,稱為道心。”
“再自傳承百年,法則演變,欲擁道心者,需有神鞭認主,其後盡碎靈臺,不死者可築道心。道心鞏固一階者,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再進一階,死而不僵,生世長存!”
在目及最後一行字時,慕殊渾身血液倒流,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祈桑桑那膽大包天的小王八蛋,就是看了那本心法才知道能這樣去找死的。
他明明給了她劍氣,她為何不用?
她就這般厭惡自己嗎?厭惡到情願找死也不用他給的東西?
還是……她下山,真的只是為了柳南絮?
為了能與柳南絮再並肩一段路,她竟真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慕少爺活了快十七年,第一次如此憋悶,心中似是被鐵錘狠狠錘了一頓,鈍痛無比,卻又無從言明。
他恨鐵不成鋼,不知道怎麼就把祈桑桑養成了這樣的戀愛腦,為了一個男人,連命都不要了。
更好笑的是,那個男人的心裡根本沒有她……
然而這一切一切,在對上師妹慘白的臉蛋時,都瞬間灰飛煙滅,消散的無影無蹤。
心法是那個女人給他的。
六歲之前,他被逼著練習心法上鞭術,鞭子還未練成,女人便一命嗚呼了。
自此,他從地窖被接回人間,再也無人逼迫他再練習甚麼鞭子,碧玉鞭從此封存,心法丟去落灰。
直到祈桑桑再擇命器,沉寂許久的碧玉鞭在盒中躁動、發燙、衝撞……
回想那日夜裡,少女綠色裙角月下搖擺,似春風吹皺,竟無端讓他想到那個女人不流淚時的模樣。
不發瘋時,她也是個美人。
於是少爺輕顫著,將鞭子給了她。
怎料到這一給,竟成了禍患。
他曾無數次後悔,質問自己為何不將心法看完了再丟給她。
那樣大逆不道的邪祟法子,那麼痛苦的代價,本該是那個女人賦予他的折磨,如今卻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於是,自那日起,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不必人說,自覺守在了師妹窗前,每日喂藥、擦臉、療傷,全被他包攬去。
只是祈桑桑既得魁首,便應與他們一道下山遊歷。
魔王陸吾為禍人間許久,自百年前才被南穹大能封印縛誅塔,然春秋飛馳,縛誅塔封印效力日漸削弱,須得集齊當年封印之後散落各地的四大神器——太虛神甲、天誅九劍、造化玉碟、以及崆峒印,方可重新封印魔王,保蒼生太平。
挑選能夠奪魁的弟子,也是為了能與柳南絮等人一同下山將四方神器集齊,早日還人間太平。
縛誅塔封印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各地異動頻頻,便再無多餘時間供祈桑桑這般休養。
待一月後祈桑桑性命無憂後,長老們便催促幾人儘快下山,昏迷的祈桑桑也就這般被眾人一路抬著踏上了歷練之路。
而他們如今要去的第一站,便是近來傳聞太虛神甲曾出沒過的支離。
支離乃是濟水發源地,若要抵達濟水,最快便是乘坐水路。
“我們此次下山乃是為尋四方神器,以及助小殊拿到女媧石碎片,人間近年來本就不太平,我們不好驚擾他們,掌門也交代了,下山後若非必要,不可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一來免得叫百姓以為自己當地出了妖邪驚恐,二來也可防止打草驚蛇,暴露行蹤,嚇走沿途本可消滅的邪祟妖物。”
柳南絮道:“支離路途遙遠,雖水路最快,也得一個半月才能抵達,不過也正好方便你養傷,不算耽誤時間。”
桑桑點頭。
還好,她昏迷這段時間並未影響主角團正常的行進路線。
忽地,甲板上一陣腳步雜亂,有人驚歎出聲:“今夜的月亮好圓好亮!”
虞北芷循聲望去:“想來我們已到了開明地界,今日當是當地的仲月節。”
桑桑登時咯噔一下。
仲月節……那當是柳南絮與虞北芷對酒賞月,一路話到天明的劇情了。
原主記憶中,這段劇情本該極大地推動兩人感情,可惜當時的原主並不死心,貼上去橫插在二人中間,二人世界變作三人對詩,最後,她裝醉非讓柳南絮送她回房,拉著人家不給走,被虞北芷瞧見誤會好大一場,導致兩人一路冷戰,直到下了船,抵達支離才和好。
原主可真是個攪屎棍啊!
然而原著中的攪屎棍可不止祈桑桑一個——因慕殊也會藉此夜表白。
祈桑桑嚥了口唾沫。
不行,若要撮合虞北芷柳南絮感情升溫,今夜就絕對不能讓慕殊接近虞北芷。
祈桑桑緊盯慕殊。
慕少爺本就厭惡這破爛客房,早都不順眼,再回頭一看祈桑桑蒼蠅見了臭雞蛋一樣地盯著自己,頓時更加不爽。
“死丫頭幹嘛?又在垂涎本少爺美貌?”
祈桑桑險些將一口飯噴出來。
這人是真不要臉啊……
祈桑桑勉力壓制住自己想要抽搐的嘴角,乾笑了聲,攀上慕殊胳膊,親暱附在他耳旁:“慕殊,我有話想單獨和你說,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作者有話說:周圍好多朋友都陽了,瑟瑟發抖,大家防寒的同時也要注意防疫,保護好自己與家人!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
注:本章出現的地名、人物名、神器名都出自《山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