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凌絕頂(十) 師兄,我贏了(第一卷完……
謝溯衍不可置信:“小師姐, 你說……我真好?”
“是啊,你真好,”祈桑桑皮笑肉不笑, “你好就好在每次我要做正事的時候, 你總能來拖後腿!”
說罷, 一把推開謝溯衍的手, “包好了,滾吧。”
謝溯收回望向門口的目光, 眨眨眼,立即朝祈桑桑做委屈小狗狀,“師姐, 你也太無情了。”
祈桑桑不為所動:“我早說了不讓你跟來, 是你自己偏要來,怪誰?”
謝溯衍不滿地嘟囔:“我怎麼知曉小師姐的鞭已厲害到這種程度了……”
桑桑聞言冷笑一聲, 二話不說, 操起長風一甩,立即將地上落葉震成一線,游龍似的盪開,力道一路洶湧劈過去, 堪堪停在謝溯衍雙腿之間。
謝溯衍被這一鞭子嚇得三魂飛了七魄,抬頭看看祈桑桑又看看自己腿間,顫抖著手將長風拎到一邊, 屁滾尿流地爬起來, 一溜煙跑了。
“終於清靜了,煩死了。”
祈桑桑慢條斯理收回鞭子,繼續練功。
方才劃傷謝溯衍手那一鞭子,是她故意為之。
謝溯衍表面天真無害, 背地裡卻沒少動心思,便是那兩次追蹤葉片他就洗不清,更遑論昨夜在那個節點出現在後山,他的解釋倒也合理,但前科累累,祈桑桑才不信他。
正好那日在傳道堂練習了打磨靈力的法子,她早想試試將靈力磨成刀尖注入鞭子是何效果,如今看來果真能將鞭子耍成長劍,威力倍增。
然她練了片刻,又煩躁起來。
與從前相比確是長進不少,但試煉大會她所對上的大部分是蒼朮劍修,她這一招全無勝算。
距離試煉大會不剩幾日,她起步太晚,按部就班來必然沒有勝出可能,為今之計唯有下猛藥,兵行險路。
祈桑桑停下,糾結片刻,還是拿起了那本心法。
慕殊許是未完整看過他給的心法,此書在最後隱藏了個逆天提升的法子,修煉方法十分極端,詭譎邪門,不似正道所行,卻可使人短時間內爆發百倍千倍實力。
只是凡逆天而行者,必付出成倍代價。
但她走到如今,別無選擇。
這天……逆便逆吧。
祈桑桑面上笑容消散,掌心凝聚靈力,就要劈向自己靈臺。
正此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脆生生的女聲。
“祈桑桑!”昭昭道,“此舉乃是逆天而為離經叛道,你可知要承擔如何後果,不會後悔嗎?”
桑桑嬉皮笑臉:“昭昭你可算出來了,我當你拋棄我了呢。”
昭昭:“祈桑桑,我並未在和你開玩笑。”
桑桑臉色僵住一瞬,轉而又捏住掌心滑膩冷汗,混不吝玩笑起來:“本是猶豫的,你如今阻我,我便堅定了,大抵我就是個叛逆的人罷。”
昭昭默然片刻,還是忍不住出聲:“你何苦如此,將劍氣放出,便不必受這麼大的罪——”
不等她說完,桑桑便將她餘下的話打斷:“祈昭昭你當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身上揹負著她的命運,若無自保能力,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條。”
還有甚麼比死更可怕?
昭昭見她心意已決,死不悔改,話生生憋在了心口,釀成無法發洩的悶氣,索性不再相勸。
隨她折騰去吧,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而桑桑重新凝聚掌心靈力,猶豫看了片刻,還是抬起了手。
“不怕不怕,死不了。”庭院中,少女發著抖勇敢,怯怯勸服自己,旋即託著掌中澎湃靈力,奮力向自己靈臺一拍。
霎時,一聲清清楚楚的骨頭碎裂聲自祈桑桑靈臺處炸開,她被痛得眼前一黑,踉蹌兩步摔在地上。
倒地時,喉間一口腥甜迸出,祈桑桑“哇”地吐出一口血,旋即想起這是慕殊院子,艱難伸手將血跡揩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叫出聲,幾欲痙攣,蜷成一團,好大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還好還好……還活著……”
祈桑桑眨去睫毛上冷汗,搖搖晃晃爬起來,感受到靈臺自碎裂處湧出一陣奇異冰涼氣息,如狗屁膏藥一般縈繞至身體各處,溢位一陣酥麻癢意——受傷的地方正在緩慢自動修復。
果真成了。
祈桑桑慘白著臉,無力勾出個笑,捏住長風給自己鼓勁。
“祈桑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可以的!”
***
山中不知月,轉瞬便至試煉當日。
試煉大會乃是南穹五年才一次的大日子,山中熱鬧得彷彿過節,備戰的,陪跑的,圍觀的……各峰弟子難得齊聚一堂,到處鬧哄哄的,將擂臺處圍得水洩不通。
大會對戰名單抽籤決定,祈桑桑慣是倒黴,第一輪竟抽中煉器道的唐師兄。
這位師兄入門多年,不算勤勉,天分卻是極高,一手煉火扇可扇出魑昧真火,這真火極為霸道,不僅可燒燬尋常物件,一旦沾染,便是道君靈府、魔道魔氣也可點燃。
上次縛誅塔洩露魔氣,大夥曾親眼瞧見,唐師兄將一隻兩百年道行的狐妖扇到自燃。
“雖說唐師兄在整個南穹都是有名的難纏,但也並非沒有軟肋,”謝溯衍站在祈桑桑身後,捏著拳給她捏肩膀,“師姐不必緊張,我方才已去打探過,唐師兄的弱點便是極為自傲,師姐您嘴這麼毒,屆時稍加刺激,定能將唐師兄氣得方寸大亂。”
“然後他便能瞬間爆發,一扇子也給我燒了?”祈桑桑回頭,“不是,我說謝溯衍,你是不是就盼著我被打趴下呢?”
謝溯衍極為委屈,“小師姐,我這不是想幫你嗎?”
祈桑桑推開他,“你離我遠點便是幫我了。”
謝溯衍懨懨收手,與祈桑桑一道坐在候場席等著入場,“只有這時才體會到我們問荊弟子稀少的難處了,師父昨日又喝多了還未醒,大師兄要與虞師姐一同做裁決也顧不得我們,二師兄——”
“閉嘴!”祈桑桑直接打斷他,“不準和我提那個人!”
自那日從後山回來後,慕殊便不知抽了甚麼瘋,再也不願見她,甚至好幾次她上門去找,也只被守門道童告知少爺在忙。
笑話,一個花孔雀有甚麼忙的?忙著看自己怎麼開屏更好看嗎?
說甚麼“你是我師妹,我會助你”,都是騙子!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只她傻傻信了,她真是蠢死了!
祈桑桑越想越氣,“蹭”地站了起來。
謝溯衍一驚,“小師姐你去哪兒?”
祈桑桑頭也不回:“上火了,去吹風!”
謝溯衍剛想抬腿去追,祈桑桑的聲音便從風裡傳來。
“不準跟我!否則我先劈你!”
謝溯衍想起那日腿間一鞭,嚥了咽口水,到底不敢跟了。
“小師姐怎麼這時候出去了,不會出事吧?”淮安擔憂地將目光從留影珠上移開,看向美人榻上的慕殊,“少爺,您說小師姐是要去哪兒?”
慕殊聞言蹙了眉頭,不耐煩地閉了閉眼。
淮安屏息以待,等待少爺解答。
卻見少爺蛆一樣扭了一會兒,一翻身,將自己掉了個個兒睡,這才安穩下來。
——方才那大逆不道的太陽擾到少爺睡覺了!
淮安:“……”
他忍不住問:“少爺,您當真不去看看小師姐嗎?”
少爺不吱聲。
淮安不死心:“少爺——”
“不去不去不去!說了多少遍了!”慕殊仍舊背對他,不耐煩嚷道,“再問你就給我滾回江家!”
淮安頓時嚇得捂住嘴,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只眨巴眼緊張盯著留影珠。
留影畫面內,祈桑桑離開擂臺範圍,毛賊一樣躡手躡腳,尋了個沒人地界,掏出袖中藏的心法。
臨陣磨槍,不亮也光嘛。
可祈桑桑煩躁翻了幾頁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心裡亂得很。
再一抬頭,環顧四周,仍舊沒看見平日那個囂張人影。
當真不來了麼。
心中如被石頭堵住,悶悶的,很不高興,還有些委屈的。
怎麼總這樣說話不算數……
正此時,臺上忽地一陣喧鬧,祈桑桑聞聲望去。
只見一白衣華服男子極為招搖地,架著一柄渾身通紅的錦扇法器,落在了擂臺中央,身後還跟著兩個撒花的小師弟,盡責地給他揚著花瓣,這一出排場極大,簡直如王母娘娘下凡,
周圍人皆被吸引,臺上男子便挨個將媚眼丟擲去,又惹得一眾女修鬨堂大笑,一眾男修倒起喝彩,一時間擂臺場熱鬧非凡。
祈桑桑在人聲鼎沸裡抬起頭,靜靜看向男子那把錦扇。
煉火扇。
無疑,這便是傳說中的唐師兄。
臺上,唐師兄終於現夠了眼,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諸位,唐某今日起得早,還未用早膳,便冒昧請了裁決調換順序,好早點去用膳,想必諸位不會介意吧。”
早點用膳,想必是慶功宴吧。
這唐師兄真是囂張至極。
臺下眾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當即起鬨,都想看看這唐師兄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此時,忽有一人問:“唐師兄,不知你的對手是誰啊?
唐師兄瀟灑一甩頭:“這個倒是未來得及看,不過我想應當也不影響甚麼。”
如此猖狂言論,當即又在人群中炸出一片譁然。
祈桑桑站起身來。
參賽弟子在入場前便會抽籤,專人再三告知對手是何人,叮囑試煉大會乃是弟子切磋,點到為止,為的就是防止有人抽到仇家,藉機下死手。
所以唐師兄不可能不知對手是誰,而他與祈桑桑無仇,如今這樣將事拿上臺面來說,便只能有一個原因了。
——他要羞辱祈桑桑,羞辱問荊。
問荊勢弱,又得掌門偏護,南穹中瞧問荊不順眼的不在少數,加之慕少爺橫遍門派,得罪的人恐怕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也不知是不是何時,也曾與這位不可一世的唐師兄結過仇。
祈桑桑冷眼瞧著,唐師兄仍在臺上唱大戲。
唐師兄一拱手:“不知是哪位抽中了與我對戰?”
眾人也都好奇,究竟哪個倒黴蛋和這騷包對上了,一時間臺下躁動起來。
喧譁之間,一碧衣少女脆生生答道:“是我!”
祈桑桑腳尖一點,御風上了臺,冷著一張嬌嫩面龐,聲如珠玉墜地,“你的對手是我。”
臺下靜了一瞬,又瞬間沸騰,一時間議論紛紛。
“這師妹瞧著眼生,剛入門的嗎?”
“甚麼呀,不就是問荊那個病秧子小師妹嘛。”
“慕殊撿回來那個師妹啊!她不是前些日子才剛結境嗎?問荊也能放她對打?”
“不然呢,就問荊那個溫柔鄉走個過場罷了唄,誰還能真指望他們?”
“這小師妹長得倒是可愛,可惜了……唐師兄!一會兒可別打人家姑娘臉蛋呀,小心她回家找慕少爺告狀!”
周圍頓地一片鬨笑。
祈桑桑充耳不聞,只看向唐師兄。
唐師兄嘲諷一笑,虛虛拱手:“原來是問荊的桑桑師妹,如此……倒顯得我勝之不武了。這樣吧,師妹入道晚,為保公平,師兄便讓你十招。”
祈桑桑盯住他。
他這派頭無疑是在學慕殊,可素日見慕殊擺譜,是驕縱的,意氣風發的,見久了也會覺率真可愛。
如今換作旁人,讓她覺得如此油滑,噁心。
他算甚麼東西,也配自稱她師兄?
祈桑桑心中將他唾罵百遍,面上卻作天真狀:“你當真願意讓我十招?”
唐師兄一揮扇:“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然你一招下臺,諸位師弟師妹看了也覺無趣啊。”
臺下又是一片鬨笑。
祈桑桑甜笑,“那便多謝了。”
唐師兄鞠躬:“桑桑師妹,請吧。”
話音剛落,祈桑桑已倏然出鞭,速度之快疾如閃電,唐師兄鞠躬尚未起身,長風鞭梢已瞬息捲起他腰間紅扇,一把將其挑飛出去。
煉火扇“啪嗒”落地。
四周當即靜下,震驚看向臺上。
唐師兄這才反應過來,勃然大怒,“祈桑桑,你——”
祈桑桑未給他片刻喘息機會,瞬息間已再度出手,長風一甩,迅疾“啪啪”抽中唐師兄麵皮,左右開弓,直將他抽得兩頰高高腫起,再狠狠下滑,繼而捲起他的狗腰。
唐師兄不可置信看著祈桑桑,為時已晚。
被甩出去的瞬間,他瞧見祈桑桑用口型對他說了句:“你真醜。”
男人砰地落地。
臺上少女收回鞭子背在身後,將小巧下巴一抬,居高臨下睨著唐師兄,冷笑道:“承讓了。”
虞北芷溫和看向桑桑,輕輕敲響賽鑼:“第一局,問荊祈桑桑,勝!”
祈桑桑在眾人錯愕目光中走下臺,立即被謝溯衍抱住喝彩:“師姐贏了!問荊贏了!我們贏了!”
圍觀眾人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喧鬧與議論沸水一般滾開。
祈桑桑在簇擁與熱鬧中環顧一圈,仍未見到想見的人,伸手推開了謝溯衍:“我去準備下一場。”
謝溯衍伸手要抓,卻抓了個空,祈桑桑徑直走了,依舊留下一句不準跟著。
謝溯衍無奈,憂心祈桑桑下了唐師兄面子,恐他日後報復,忙地鑽進人堆去尋唐師兄,明裡道歉暗裡威脅,總算將人抬走。
祈桑桑下臺去抽了下一場的對手,是劍修的師兄。
她心中沉下一塊。
方才得勝純屬僥倖,祈桑桑有自知之明,若非姓唐的輕敵如此,憑藉真才實學,她絕無獲勝可能。
不止是對上唐師兄,對上絕大部分弟子,憑藉她那點三腳貓功夫,都很難有勝算。
第一次打得出其不意,乃是走運,其後她可不會再有這麼好的運氣了,且蒼朮弟子歷來嚴謹,不會如唐師兄那般德行自滿,她想鑽空子都無處鑽。
祈桑桑沉重走回觀戰席,周圍嘲笑聲已然減少,轉而變作小聲的議論,蚊子一樣層層疊疊在耳畔嗡嗡作響,很是煩人。
她只好充耳不聞,轉頭見謝溯衍高舉著竹筒一路泥鰍似的鑽過人群,朝她跑來。
“小師姐回來的正好,我剛去接的山泉水,最是解乏,師姐快嚐嚐。”
祈桑桑沒心情:“不想喝,你自己留著吧。”
謝溯衍看出她情緒不佳,也不惱,好脾氣給她小力錘起胳膊:“師姐不緊張,方才那一場就打得很好啊,虞師姐方才還來和我誇你呢。”
虞師姐……
祈桑桑猛一抬頭。
對了,她曾見過虞北芷在院中練劍,蒼朮峰劍術一脈相承,虞北芷所練招式應當是與其他弟子無異的。
見招拆招這一式於她這個半吊子來說不實際,一來她識人不多,二來她基礎薄弱,沒有那麼多花樣應對。
所以,若能借虞北芷的招式摸索出蒼朮劍的統一點,只找準一個痛點直擊,許是可以一貫剋制至少初賽時的所有蒼朮弟子!
“下一場,問荊祈桑桑對蒼朮許無極!”臺上裁決換為柳南絮,意味深長看向臺下師妹。
祈桑桑飛身上臺,對上柳南絮時,見他用口型說了句:“莫要逞強。”
大師兄一貫如此,以為她是朵嬌花。
祈桑桑索性不再看他,與面前無極師兄行了對手禮:“問荊祈桑桑,還請無極師兄請教。”
許無極是個清秀少年,當即也文質彬彬回禮:“蒼朮無極。桑桑師妹方才兩鞭很是漂亮,不過我蒼朮弟子不會輕敵,刀劍無眼——”
“師妹可得當心了!”
許無極驟然拔劍,他的劍法快比閃電,繁似春花,一如驚風細雨,稠密出了無重幻影。
祈桑桑卻不反擊,只是不斷錯身避開,逼不得已之際方才出鞭格擋,卻也只是最簡單的劈挑點刺。
“這還有看頭嗎?問荊是不是孬了,一直躲著算怎麼回事!”
“哈,我看她倒是也想攻呢,可她有反擊能力嗎?”
臺下一片議論紛紛,謝溯衍氣得跳起,挨個反駁回去——
“你不孬你上啊!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又不是我師姐,你怎麼知道她不能反擊,閉嘴吧你!”
“我告訴你們,我師姐是天才,她就是最棒的!”
心裡卻也著急:小師姐怎麼回事?在家裡抽他的時候鞭勢可是很猛的,怎麼如今一招也不出?
已過了二十招有餘。
無極的劍愈來愈快。
“師妹,拿出你的真本事,這般拖延並無意義。”
祈桑桑翻身一躍,堪堪又躲過一劍,朝無極露出燦爛笑臉:“無極師兄急甚麼,多玩一會兒才叫有趣。”
她在觀察。
從一開始到現在,無極的劍沒有絲毫放慢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快,越出越密,但範圍卻是不斷在縮小。
看來無極的氣力是有限的,劍速越快,傷害範圍便也越小。
只是他為何寧願捨棄攻擊範圍,也要加快速度?
劍影這樣稠密,難道……
祈桑桑心下一動,天生靈感倏然放出——
靈感所視之下,無極劍招暴露無遺:果真,稠密的劍影皆是虛幻,乃是為了迷惑對手,掩藏實劍!
再過數十招,無極劍影終顯頹勢,一個破綻露出,立即叫祈桑桑抓住,她靈力一凝,將鞭身凝成鋼鐵般筆直強硬,鞭梢卻依舊柔若春風,只平平一遞,瞬間破開無極幻劍,直抵他心口。
無極剛想退後劈開,卻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他的脖子早已不知何時被長風死死纏住!
原來方才遞鞭皆為虛假一晃,這一鎖喉才是關鍵。
“我輸了,”許無極收劍,“師妹聰慧過人,無極心服口服。”
桑桑撤鞭:“承讓。”
柳南絮一錘定音:“問荊祈桑桑勝。”
“贏了!”謝溯衍振臂高呼,“嗚呼!小師姐又贏了!師姐萬歲!”
不理會眾人喧譁,祈桑桑跳下擂臺。
謝溯衍連忙迎上去,“師姐,你又要去抽籤了嗎?”
祈桑桑點頭,忽地沒頭沒腦道:“蒼朮劍術非是一脈相傳。”
“啊?”謝溯衍叫她說懵了,“甚麼,甚麼意思?”
祈桑桑停在籤筒前:“許無極的劍招與虞師姐截然不同,我懷疑蒼朮劍法分為男女兩式。”
手上木籤一翻——蒼朮峰,陸嬌嬌。
陸嬌嬌人如其名,是個穿著粉色紗裙千嬌百媚的小美人,她弱柳扶風一行禮,露出的細白腕子便如皓月一般晃了人眼。
周圍一片驚呼。
“好漂亮的師妹!”
“本還覺得桑桑師妹活潑可愛,如今見了嬌嬌師妹也全然失色啊,果然這美人還是乖順的好。”
謝溯衍當即惡狠狠啐了這碎嘴子:“我呸!你懂個屁!陸嬌嬌那脖子我一巴掌就打折了,有甚麼好看的,我師姐這般活潑健康才是最漂亮的!師姐萬歲!”
祈桑桑:“……嬌嬌師妹,莫要理會他們。”
陸嬌嬌兔子受驚一般點了點頭,臉上卻紅透了,呈現一種屈辱之意,再也不敢抬頭見人,將腦袋佝僂進胸裡。
聲如蚊吶道:“桑桑師姐,開始吧。”
話音剛落,倏然出手。
祈桑桑驚呆了。
陸嬌嬌面如嬌花,出招卻是大開大合,她甩鞭一擋,相撞瞬間氣力如山河重重壓下。
嬌嬌細聲細氣:“師姐,我力氣有一點大,你要當心。”
一點大……
祈桑桑險些當場被她壓跪了!
不過再過十幾招之後,祈桑桑便發現,陸嬌嬌所使劍招與虞北芷乃是一致,不過她天神神力,氣勢雄渾,這些招數使出便變了形。
自古以來,四兩撥千斤才為上策,以柔克剛,最適如今情形。
陸嬌嬌紅著小臉,又是一記力震山河劈來。
祈桑桑當即側身一躍,手中長風靈活轉圜,竟一下變換位置,壓在了陸嬌嬌劍上,陸嬌嬌氣力極大,卻不甚靈活,未等她反應過來,祈桑桑已踩著她的劍借力躍起,整個人如輕飄飄柳葉一般落地。
身後,長鞭化劍,抵住陸嬌嬌後頸。
銅鑼敲響——“問荊祈桑桑,勝!”
場中瞬間沸騰。
祈桑桑連贏三場了!
“這丫頭修的是符道嗎?行事這般詭譎,不似正道所為。”
“哎,此言差矣,符道最講究靈活變通,桑桑師妹這般正是符道典範!”
那人冷哼一聲:“那看來整個符道都是這般妖怪行徑,難怪消亡,我看南穹也該早日廢了符道,以免日後釀出大禍患!”
祈桑桑聞言立即看去,卻未在人群中找到說話之人。
方才那人究竟是誰?怎麼聽著聲音如此熟悉……
謝溯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奇怪道:“師姐你在看甚麼?”
他聽不到?
祈桑桑想了想,不欲告知謝溯衍,不然他一會少不得大呼小叫,便隨口遮掩道:“方才三戰,我已尋到蒼朮與芫華破綻。”
芫華多數弟子擅醫,更偏向治療系,戰鬥力極低,且一旦失去法器幾乎必輸無疑,因而只要認準一點:掀飛芫華人的武器,他們便不足為懼。
而蒼朮峰分男女兩式劍招,男子劍快,攻擊範圍有限,只需找準實劍,不難破局;而女子卻講究中庸之道,意在周全,故而靈敏度有所欠缺,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有致勝奇效。
其後一連十幾場,祈桑桑邊戰邊學,愈加圓滿,竟真的一路未敗,留至最後,只等山腳分擂臺角逐魁首,再與她最終決算。
***
“小師姐當真深藏不露!真給我們問荊爭氣!”
淮安將留影珠捧給慕殊,“少爺,快看。”
“死丫頭還有點小聰明,知道四兩撥千斤……”慕殊在留影珠中觀完祈桑桑三四場之後,便曉得她已找準訣竅。
後續不必再看。
他知道,他這師妹雖底子薄弱,心眼卻比其他峰的呆子靈活了不止一點半點,符道相對其他道術本就更加活泛難以捉摸,一旦她找到竅門,餘下那些野雞弟子根本就不夠看的。
事實也果真如此,祈桑桑遇神殺神,超乎所有人的預料,一路殺上了半步之巔。
只是……
“山腳擂臺的結果出了嗎”慕殊蹙眉從美人榻上起身。
前面祈桑桑還可憑小聰明混過來,最後一關,便得硬碰硬了。
“快了快了!”淮安將留影珠切至山腳畫面,只看一眼,他便“哎呀哎呀”喊了起來。
慕殊當即一記眼刀:“鬼叫甚麼!”
淮安臉都憋紅了,連滾帶爬過來,“不好了少爺,山腳擂臺勝出的是武靖!”
武靖立於擂臺之上,玄鐵打造的盔甲在落日餘暉中泛出血紅色的不詳光芒。
祈桑桑拎著鞭子,不禁後退一步。
武靖不是男子,她是個女子。
可她身高二尺有餘,整個人覆蓋盔甲,如同一座玄鐵大山,每走一步,擂臺都會隨之震顫一下。
祈桑桑仰頭,看清了武靖模樣。她的面龐堅毅剛硬,毫無女子特點,一雙劍眉濃密,寒眸星點,十分冷酷。
她也並不與她似尋常弟子那般寒暄有禮,殺氣從她冷厲的眸中溢位,拉成一線,與血色夕陽一同凝在劍尖。
決戰在即,柳南絮與虞北芷兩處裁決回到了主擂臺,正看向臺上兩人。
虞北芷臉色難看:“武靖功力高深,絕不在我之下,從前試煉大會與她交手之人,從無完整下臺的。南絮,桑桑不是武靖對手,勸她棄權吧。”
柳南絮亦是憂心忡忡,“可桑桑向來執拗,我知曉她這些日子刻苦非常,就是為了能與大家一道下山歷練,她不會甘心止步於此的。但此戰確實兇險,若到必要處,我會勸她投降。”
兩人對視一眼,確定對方心意,轉而敲響開戰銅鑼。
“錚”的一聲令下,武靖立即轉動手腕,提劍衝了過來。
好快的速度!
祈桑桑悚然一驚,武靖塊頭雖大卻毫不笨拙,反而靈活至極,身形閃現簡直可怖。
她當即便要踩劍而上,然而武靖反應實在太快,力氣又大得駭人,一把將祈桑桑拽了下來,毫不留情,甩向擂臺之下。
祈桑桑如斷線風箏一般飛出,長風一甩,堪堪攀住擂臺邊緣木樁,這才不至於直接下場,然而後震力十足,落地瞬間濺起一片煙塵,祈桑桑感覺五臟六腑皆碎,張嘴咳出一口血。
“桑桑!”
“小師姐!”
臺下謝溯衍與柳南絮驚得一同起身,緊張看向祈桑桑。
祈桑桑揩去嘴角血漬,艱難爬起。
還好,尚在擂臺之上。
然而抬頭,武靖持劍而來,劍尖一路拖地,拖出刺耳尖響,她的面龐冷淡,兇戾殺氣將她整個籠罩,每一步踏來都似修羅逼近。
祈桑桑幾欲發抖。
絕對的實力碾壓之下,她的小把戲小聰明都變得如此可笑,不值一提,恰如飛灰。
寒意與恐懼從骨頭縫中滲出,順著脊樑發散,凝成冷汗,溼透祈桑桑後背。
一瞬之間,她又變回了那個在禁地茫然無措的卑賤螻蟻。
萬物蒼莽,唯她蜉蝣渺渺,巨浪威壓之下,弱小是致命過錯。
面前,武靖緩緩舉起劍——
***
“快點!再快點!”慕殊凌駕重明脊背,不斷催促,“我讓你快點聽見沒有,我要立刻見到祈桑桑!”
淮安緊緊抱著重明的脖子,迎面打來的狂風讓他頭皮後移半寸,他不敢動彈,閉著眼睛,用頭撞了下重明後頸。
“重明小、小友,你還是快些吧……”淮安哆哆嗦嗦,“那、那個武靖,入門許久,功法也十分了得,至今沒有歷練,就是因為上一次試煉大會,她將對戰的師兄活生生打死了……拖下臺的時候全身沒有一根完整骨頭,太、太太慘了啊……要是桑桑師姐也——”
“你給我閉嘴!”慕殊凌目,“再敢胡說我將你舌頭絞了!”
慕殊失神喃喃:“我慕殊的師妹才不會那般脆弱!”
不會的,不會的……
面前浮現地窖中那棵小草。
野草,就是能死而不僵,百折不撓。
所以,她定不會有事。
她說過要陪他下山,絕不食言……
擂臺之上,祈桑桑再次被震飛出去,骨頭撞上地面,立即發出清脆聲響
——又碎了一根肋骨。
祈桑桑臉面朝地倒下,連抬起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
少女靈俏的碧色紗裙已全被鮮血浸透,胸口處痛得幾欲不能呼吸,眼前一陣陣發黑,冷汗與血液一同浸透後背,黏膩貼在滿是劍傷的脊背。
好疼。
全身都疼。
疼得好像要死掉了。
耳邊,武靖提劍之聲再度逼近,一腳踩上祈桑桑的臉,居高臨下睨她:“還不投降麼?你的五臟六腑已被我攪碎,最後一根肋骨也被我震斷,再打下去,必死無疑。”
臺下響起一片啜泣聲。
“桑桑師妹,你別打了,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很厲害了,投降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不顧入門半年,來日方長總有機會,放手吧!”
祈桑桑意識短暫回籠,略微抬眼。
觀戰的女修已被嚇得啜泣,男修也散了不少,不忍再看下去。
而臺下,謝溯衍滿臉淚痕,拼命想要奔向祈桑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要帶我師姐回家!說好的點到為止,那個不男不女的怪物是要把她打死!”
他的嗓子都要哭啞了,瘋狂撥開其餘的人手想要衝過來:“師姐,我們不比了好不好,別再比下去了,投降吧,我今後一定會聽你的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你不要再打了,求求你……”
一旁,柳南絮與虞北芷眼中的不忍與心疼快要溢位。
“桑桑,投降吧。”
“是啊,投降吧!”
“投降啊小師妹!”
怎麼……都勸她投降啊……
那之前的努力算作甚麼,笑話嗎?
她才不做虧本買賣……
祈桑桑抬頭,對上武靖冰冷目光,忽地一笑,艱難抬動手指,用盡全力敲向武靖腳背:“打、打死你……不投降……”
武靖退開一步,不再讓她給自己撓癢癢,冷聲道:“你是這些年與我對上的,實力最爛的一個。”
祈桑桑想啐她。
忽又聽武靖繼續:“但我也承認,你是堅持最久的一個。從前我看不起問荊,因你們散漫浪蕩,毫無規矩,很是可笑。但如今,你讓我改觀,你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武靖道:“你叫祈桑桑?我記住了,你很不錯。”
祈桑桑幾不可聞地哼了聲,艱難扶著擂臺邊緣木樁爬起來,搖搖晃晃,重新站到武靖面前,挑釁笑道:“你說的對,我就是很不錯!”
“我豈止不錯,我簡直舉世無雙,我絕頂天才,因我,咳咳……”祈桑桑又咳出一大團血,又抬起花臉,燦爛一笑,“因我、就要把你打下去了!”
桑桑大喝:“再來!”
“我不會手軟!”
武靖倏然出劍,幻影一般逼近,這一招她用盡十成力氣,裹挾穿雲裂石之威,狠狠刺向祈桑桑胸口。
而臨近之際,祈桑桑竟不閃不避,反而迎面撞來,直將靈臺撞上冷劍!
“祈桑桑!”
座下一片驚呼。
“武靖!你太過分了!你要殺了她嗎!”
然而武靖怔怔抬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少女。
祈桑桑靈臺盡碎,反而抬頭衝她詭異一笑。
旋即,她的劍被她徒手握住,生生扭轉,直直推過去,力道之大令武靖手掌發顫,幾欲跪下,後背狠狠撞向木樁,距離落下擂臺只有一步!
壓制她的少女滿身血痕,明明靈臺盡碎,卻似毫髮無損,髒兮兮的臉上只露出一雙晶亮大眼。
“武靖師姐,方才——是你最後一擊。”
下一刻,武靖只覺一陣可怖威壓籠罩,煞風拔地,靈力爆扣,宛如高山洪流,一瞬將她衝飛出去!
武靖龐大身軀鏘然被彈出,如巨石轟隆落地!
慕殊趕到之時,便見祈桑桑如落葉一般自臺上墜下。
身前人潮洶湧,慕殊腳尖一點,騰空而起,掠過眾人頭頂,重明生生劈開道路,慕殊落地,徑直接住落下的少女。
面無人色的小師妹倒在他的懷中,抬眼見他,虛虛一笑。
“師兄,我贏了,你不必與醜八怪一路……歷練了……”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也就是師門日常結束啦!下捲開始走捉妖副本,做大綱的時候就超喜歡幾個副本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