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凌絕頂（八） 她亦可，逆天改命
丑時三刻, 祈桑桑準時出現在後山，等待與魔王“偶遇”。
天際黑雲已散開大半，堪堪遮住圓月, 光線晦暗模糊, 祈桑桑躲在高草叢中瑟瑟發抖。
太冷了。
都怪慕殊突然出現, 綁她去神機閣晃盪一圈, 這一耽誤險些叫她錯過與魔王見面的時辰。
她本還想回去添件衣裳再出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不知道慕殊給的劍氣到底有甚麼用處。
他當時給完便匆匆走了, 未留下只言片語，流竄速度之快，活像是見了女妖精的白麵禿驢。
祈桑桑撫摸眉心, 被劍氣鑽入的地方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入體之後，它便化作與真氣無異的一股氣息遊蕩在她體內, 又被祈桑桑小心供上了靈臺。
——神荼乃是不得好死劍, 劍氣剛從劍身剝落時那股銳寒之意，也是她親身體會，她可不敢託大，隨意使用如此兇險的東西。
正此時, 天穹忽地亮起。
方才擋住月光的雲朵不知何時已飄散開來，而從前飽滿圓月此刻卻無端冷下。
祈桑桑仰面而觀，忽覺月亮如妖邪瞳孔一般, 正冰冷無情地注視著她, 令她如芒在背，莫名激起一層寒意。
隨即四周風起，高草嘩啦傾倒，如綠海泛起波浪, 高低起伏之下，簌簌聲響，似喃喃低語，又似……喪鐘輓歌？
祈桑桑瞳孔陡然放大。
面前高草之中，一處瘋狂搖曳震顫，窸窸窣窣，令人膽寒，而她鼻尖一動，嗅到了某種腐臭氣味。
祈桑桑繃緊脊背，死死捏住袖中長風，努力抑制發抖的衝動，緩慢撥開草叢。
霎時，一股黑霧拔地衝出，惡鬼一般劈頭蓋臉糊向祈桑桑，桑桑連連後退兩步，抽出鞭子，“啪”地抽向那團黑霧。
長風方一捱上，黑霧便潰然散去，血腥味沖天而起，這才令人看清草叢之中究竟是何物。
那是一隻腐爛許久的黑鴉屍體，半邊黑羽之上佈滿黴青屍斑，另外半邊卻光禿禿露出潰爛皮肉，那雙通紅眼珠更是爛桃一般向外流著膿湯！
是當日死在禁地的那隻鴉妖！
——魔王要來！
祈桑桑猛然後退，拔腿就要逃跑，然而身後忽然湧出黑潮一般鋪天蓋地的黑鴉妖群，瞬間遮天蔽日，各個猩紅雙眼，惡狠狠撲扇著翅膀朝她俯衝過來。
祈桑桑臉色陡變，抽出長風，咬牙迎上，如抽打紅果一般，狠狠殺入鴉群，一隻一隻將其打落。
然而鴉群數量龐雜，殺死一隻仍有一隻，數不勝數，很快在她臉上身上腿上四處留下傷痕。
祈桑桑傷痕累累，靈力飛快損耗，卻扔執拗捏著長風，奮力在鴉群中廝殺。
竭力之餘，少女眼眸仍亮得驚人，如暗夜琉璃熠熠生輝。
祈桑桑咬牙質問：“閣下何人，所來何事，為何不敢露面？！”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天際傳來一聲黑鴉悽鳴。
祈桑桑仰頭，便見冷月之下撲出一隻小山似的巨大黑鳥，背上赫然立著一黑衣少年，只是距離太遠，未等她看清來人模樣，後背便被黑鴉猛踹一腳，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漫天鴉群瞬間沸騰，接二連三淒厲嘶嚎起來，瘋一樣齊齊湧向祈桑桑。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祈桑桑眼前一黑：完了！她技不如人！
就在此時，眉心忽地一涼，有甚麼東西疾速鑽了出去，靈臺之上“鏘鏘”傳來一道金石撞擊之聲。
是神荼劍氣！
一瞬間，雪亮劍光劃破黑暗，遮天鴉群一瞬化作齏粉，下了一場紛揚血雨！
這還沒完，無雙劍氣石破天驚一擊之後，轉而向上，直直劈向天上黑鳥，甚麼妖邪都在此一瞬成了螻蟻，黑鳥一分為二，腥臭血雨四濺墜落，其上黑衣少年也被兜頭砍下，斷線風箏一般滾到祈桑桑腳旁。
祈桑桑反應極快，立即彈跳起身，長風“咻咻”抖出，徑直劈向來人。
然而看清此人面容之後，她又生生轉折鞭風，“啪”地落在少年一側，將地面劈開一道裂縫。
祈桑桑詫異：“謝溯衍，怎麼是你？！”
劫後餘生，謝溯衍捂著胸口，好半天才敢喘氣，抬頭望向祈桑桑，仍舊驚魂未定，“小師姐，你若是劈錯一分，今日我命喪於此……”
祈桑桑一把將謝溯衍從地上拽起：“說！誰讓你來的！”
謝溯衍從未見過她平素兔子一樣的小師姐如此駭人。
那圓而大的杏眼平日只令人覺得爛漫可愛，而如今少女衣衫絞碎，血跡遍身，額間濺上一點，詭異似丹砂花鈿，那雙眼瞳亮如琉璃寶珠，憤而瑰冷，竟也教人明麗不敢直視。
祈桑桑一巴掌拍上他肩膀：“發甚麼呆，我問你話呢！”
謝溯衍這才清醒，立即顫抖起來：“師姐師姐，別打我！我是被抓來的！”
“抓來？”祈桑桑放下謝溯衍，“究竟怎麼回事？”
謝溯衍見師姐臉上殺意消退，這才緩和麵色，只是仍舊心有餘悸：“白日大師兄斥責我不學無術，我不服氣，回去翻遍古籍，果真翻到一樣神物，那就是——”
祈桑桑屏息以待。
“金蛤神水！”
祈桑桑：“……你管這叫神物？！”
謝溯衍委屈：“嗯，怎麼不算呢？”
祈桑桑：“……”
罷了，按照原劇情發展，下一個令原主難受的劇情點，的確便是謝溯衍研製金蛤神水，將祈桑桑變作□□，去逗虞北芷開心。
只是現下出場的不該是魔王嗎？為何成了謝溯衍這個小王八蛋？
祈桑桑繼續聽下去。
謝溯衍回憶道：“古方記載，金蛤神水必須得用□□的口水才醒，可是整個南穹的□□都被二師兄當日一把火燒得斷子絕孫了，我想了想，應當只有後山還能找到，便來了。
只是未料我剛一到清溪，天上便撲來一隻大鳥，把我抓了上去，我好不容易爬到它背上，又被你給劈下來了……”
他說的不過三言兩語，卻將祈桑桑聽出一身冷汗。
後山沒錯，清溪偶遇不錯，被大鳥抓起也不錯，唯一錯的便是——本該這些的主角都該是祈桑桑與魔王，如今卻演變成了謝溯衍與魔王。
且謝溯衍本該尋到□□做金蛤神水的，如今撞在一起，反倒失敗。
兩處劇情都被改變了……
正此時，遠處鐘聲轟然響起，莊嚴迴盪群山之間，昭示寅時已至。
祈桑桑抬頭，望向暝薄圓月。
寅時至，不再是魔王時辰。
祈桑桑明瞭，魔王不會再出現，她也再得不到魔骨。
如此改變劇情……她，會被抹殺嗎？
思及此處，祈桑桑身子一軟，險些站不住，謝溯衍慌忙將她扶住，“小師姐，你怎麼了？受傷了嗎？”
桑桑擺手，卻仍舊心驚得無法站立，雙腿也仍發軟，連握住長風的手都發起抖來。
謝溯衍嚇壞了，連忙握住小師姐顫抖的手。
小師姐年紀比他還要小上半年，身量嬌小，手也嬌小，教他輕易攥進了掌心，才察覺她雙手冷得如塊寒冰。
“師姐，你今日是來這兒練功嗎？”謝溯衍忠誠如小狗一樣搓著桑桑的手給她哈氣，“你的手都凍得冰涼，來日再練吧。”
祈桑桑木訥點點頭，她還未想好藉口，他竟幫她想好了。
謝溯衍粲然一笑，“小師姐，那我們打個商量吧，今日你莫要將我私自來後山的事說出去，我也不說見過你，如何？”
祈桑桑魂不守舍，胡亂點頭。
謝溯衍也不在乎她走神，猶自興奮，轉身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小師姐，你練鞭太累，我揹你回去。”
祈桑桑木然看他，想了想，俯身上去。
她滿腦子都是被抹殺的恐懼，確實沒了氣力。
謝溯衍背起祈桑桑，小師姐前些日子剛圓潤了一些，這個月沒日沒夜地練鞭子，又飛速瘦下去一大圈，背起來輕飄飄的像朵雲似的，明明伏在他背上，卻仍舊讓他覺得幾乎要抓不住了。
謝溯衍斂眸，將桑桑背得更緊，歪頭小狗一樣蹭了蹭女孩手背：“小師姐，方才那個，是我們的第三個秘密哦。”
“嗯，知道了。”祈桑桑隨口敷衍一聲。
昭昭對於她一連串的發問置之不理，所有的疑問石沉大海，安靜得讓桑桑恍惚她已離開了她。
而她的靈力也在與鴉大戰中消耗殆盡了，好累，也好睏，好想睡一覺。
然而方耷拉下眼皮，身下謝溯衍忽地冒出來一句：“小師姐，你方才劈大鳥的那一招是甚麼？我瞧見你都沒甩鞭子，就有好亮一道光劈過來。這也太厲害了，若是在試煉大會上，定能掀翻一大批劍修呢！”
祈桑桑瞬間清醒，瞳孔驟縮：“你說甚麼？”
謝溯衍被她這質問語氣嚇得一驚：“啊？我說甚麼了？”
祈桑桑急切無比：“你方才最後一句，再重複一遍！”
謝溯衍：“我、我說若是在試煉大會上，定是能掀翻一大批劍修……”
祈桑桑瞬間怔住。
謝溯衍也隨之一頓，不知自己說錯了甚麼，怯道：“怎麼了嘛？小師姐？”
祈桑桑搖頭：“沒甚麼，你說的對，我方才那一招，確實可以掀翻一眾劍修。”
所以今夜魔王並不現身，所以她並未得到魔骨。
因為，她早已得了劍氣，早已得到了形同魔骨的東西。
祈桑桑感到一陣透心的寒意。
原來，宿命天定，她從未逃脫。
然而冷風再來之時，她摟緊謝溯衍脖頸。
宿命天定。
但她亦可，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