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凌絕頂(六) 世事於她從來都是偏頗(……
慕殊被柳南絮強行困在結界後, 便鬱憤難平,側眸一瞧,瞧見一旁的祈桑桑如小狗一般安靜趴著, 竟真的開始做起功課。
他心中有些匪夷所思, 認定祈桑桑是在賣乖, 故意做給柳南絮看, 可半炷香時間過去,祈桑桑愣是連動都沒動一下。
慕殊終於相信, 她是真沉浸了進去,全然沒有半點要理會他的意思。
而道童侍女早被屏退,柳南絮見兩人沒再掐架後也不再多管, 左右師弟師妹那稀鬆二五眼的功力斷然破不開結界, 他很放心,便轉身出院子, 去抓爬到樹上的漏網之魚謝溯衍。
一時間, 院裡只剩下他與祈桑桑,安靜得讓少爺也生出一絲寂寞的尷尬。
他又腹誹埋怨了會兒,無計可施,最終只能無可奈何地坐回座位, 認命刻起那塊刻了三年的破木頭。
從前謝溯衍與慕殊做搭檔對子時,兩人消停不了多久便要掐起來,今日換了祈桑桑, 反倒真讓他靜下心來, 認真拾起已經拖沓了兩三年的功課。
說來也怪,慕殊於符篆一道上已停滯許久不曾進益,連謝淵真人也道,他到了這境界遭遇瓶頸也是正常。可今日再一提起刻刀, 如有神助,牽引著少爺全身心投入,直到護身符篆最後一筆穩穩落下,發出“錚”一聲響動,他才驟然回過神來。
桌上豌豆早已開出羸弱白花,扁長的豆莢沉甸甸墜下,彎曲的弧度如一張笑臉,正對著他。
慕殊握了握手中木牌,內心不免激動:三年了,這可是少爺親手刻出的第一張能用的符篆!
少爺心情大好,卻無人分享喜訊,院裡唯一喘氣的——祈桑桑,此刻正挺直脊背,耍大刀一般在紙上塗著慘不忍睹的大墨團。師妹的豌豆較他的更先結果,可這丫頭一旦練起功法來便十分投入,無人能撼動。
少爺再頑皮,也知曉不該去打擾師妹做正經事,於是只好摸摸鼻子,無趣地拎著符篆溜回了院子。
慕殊回家,立即引起一陣轟動。
三年來,少爺每每臨到符篆課,不是嚷著頭疼被抬回來,便是因走神磨蹭拖到夜裡才能回家,這還是頭一回不到天黑便下了學呢!
慕老爺燒了這麼多年高香終於靈驗了!
淮安得知此事,欣慰得幾欲流淚,立即張羅著要讓膳堂再做兩道少爺愛吃的菜來慶祝。
未料還沒走出院門,便被慕殊叫了回來。
淮安察言觀色,立即便察覺出少爺不對勁,少爺神色懨懨,眉宇間掛著愁緒,怎麼看都不是高興的樣子。
他立即在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少爺難道是遇到甚麼不好的事了,還是說今日早回並不是少爺知道刻苦了,而是另有隱情?
淮安滿腔的興奮立即冷卻下來,他惴惴不安地回到慕殊身邊,望著少爺凝重的神色,心裡閃過一百零八種少爺在授道堂會遭受的禍事。
被罵了?被打了?還是靈根又出了意外?
“哎——”慕殊長嘆一口氣,蔫了吧唧地看了眼淮安。
淮安登時便在心中想好了二百一十六種安慰少爺的方法。
只見少爺蹙著長眉,傷春悲秋地抬頭接住一片落葉:“淮安,你說我昨日是把玉顏膏放到牆角了吧?”
“什、甚麼?”淮安一趔趄,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符篆怎麼就和玉顏膏扯上關係了?
慕殊卻並不理他,猶自耿耿於懷,沒頭沒腦道:“不行,我得去看看那藥還在不在牆角!”
少爺說幹就幹,當即便抬腿往外趕,淮安尚未弄清到底出了甚麼事,便跟著慕殊一道趕去了武院。
來到武院,院中空無一人,祈桑桑今日下了學並未來這兒練鞭子。院裡靜默矗立著幾棵被抽的七零八落的蘋果樹,昭示著少女昨日的努力。
慕殊徑直去了昨夜他放置玉顏膏的牆角,只見那牆角空蕩一片,唯有幾株半死不活的小草耷拉在那兒,是昨日被瓶子壓塌的。
慕殊渾身血液霎時凍結。
玉瓶不見了,玉顏膏被祈桑桑拿走了,可她額頭傷消,氣味卻不對——祈桑桑用了藥,用的卻並不是玉顏膏。
那她將藥拿回去做甚麼,怎麼處置的,是放著不動還是乾脆扔掉?
她這又是甚麼意思呢,懶得用他的東西,還是……根本就是厭惡他?
院裡一時安靜得叫人發怵,淮安膽戰心驚地看著少爺逐漸冷下的神色,剛想開口開解少爺,慕殊便忽地抬腿,陰沉著臉往外走去。
好一個祈桑桑!
慕殊怒不可遏:若不是看在那日祈桑桑被心魔無辜牽連的份上,他這些日子怎麼可能這樣容忍她?
少爺削蘋果,贈神鞭,幫練功,甚至她自己打傷了額頭他都替她備好了藥,她如今就是這樣糟蹋他的心意的?
真真白眼狼一個!
當日心魔之愧,也早該在送出碧玉鞭時一筆勾銷,從今以後,任憑祈桑桑將自己抽死,他也不會再管她一回!
慕殊個高腿長,生氣起來走路更是飛快帶風,他走,淮安便得小跑才能勉強追上。
白日裡出去上學時還好好的,怎麼下了學就氣成這樣了呢?
少爺的心思真是越大越難猜測了。
淮安無奈,這稍一晃神,少爺便將他甩的沒影了。
“哎呦,少爺去哪了?”淮安急了,趕忙去找,終於在經過竹苑附近時聽見了點響動。
他一路小跑過去,終於在接近竹苑時瞧見了少爺擺動的白色衣角。
然而轉彎過去,卻發現慕殊站在牆角矗立不動。
淮安也感受到空氣中莫名的低壓,小心翼翼地接近慕殊:“少爺——”
“噓!”慕殊陡然捂住他的嘴,神色肅容,直起身子,望向前方。
淮安順著少爺視線望去,果見不遠處站著一位碧色衣裙的嬌小少女。
小師姐?
謝溯衍搬走後,這便做了虞北芷的客房,小師姐是來找她的?可又為何到了門口卻又不進去呢?
不待淮安心中疑問解答,前方立定許久的祈桑桑忽地動了下,東張西望一圈,提著裙子躲去了一旁的大樹下。
這般一躲,原先被她擋住的風景便毫無遮掩地披露出來。
夜色漸濃,月桂浮動,柔風之中,竹苑門前……虞北芷正依偎在柳南絮懷中。
***
半個時辰前,祈桑桑按照昭昭指示來到竹苑。
按照原主記憶中的劇情發展,今夜,柳南絮會與虞北芷表白,而後佳人成對,男女主互訴衷腸,對月濃情蜜意。
而她,是躲在暗處的陰鬱老鼠,咬破唇上嫣紅,親眼見證心上人吐露對另一個女子的愛慕。她痛到極點,恨到極點,卻依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虞北芷享受著自己此生難以企及的懷抱與愛意,任由嫉妒的怒火將自己吞沒。
失魂落魄之下,她渾噩走到了後山,偶遇魔王化身。
魔王向來洞察人心,幾句言語引誘之下,她動了歧路之念,甚至為了拉攏她墮入魔道,魔王還贈與她一塊魔骨。
之後,原主便憑藉著魔骨一夜間修為突飛猛進,成功在試煉大會奪得魁首,由此加入了柳南絮等人下山歷練的除魔小隊。
祈桑桑剛接到昭昭的提醒便皺起了眉頭。
她很不喜歡這段劇情。
倒不是因為在乎柳南絮愛誰,而是得到魔骨,是原主悲劇命運的正式開端。
只這一念之差,結束了她短暫的師門溫存,甜只有一瞬,苦卻是剩下的一輩子,其後人生的急轉直下,是無法阻擋的洪澇傾洩,將她的命運拖著,一路滑向無底深淵。
走上歧路後所有的掙扎,都變作徒勞與可笑,融合魔骨的那一瞬間,便註定了將來她眾叛親離的結局。
她到底是為了所謂的愛情,迷了眼,瞎了心,不顧一切送了命。
可祈桑桑不是原主,她不願為了柳南絮踏入魔道。
她要的,只願靠自己用堂堂正正的法子得來,所以才會沒日沒夜的練鞭子。
但為了保證世界不因關鍵劇情崩塌,這一趟後山她非去不可。
這一去,凶多吉少。
祈桑桑神色凝重,遙遙望著竹苑門前甜蜜相擁的兩人,任憑因原主悲憤而湧出的眼淚在臉上流淌。
“南絮,”依偎在愛人胸膛的虞北芷,鮮少露出嬌羞女兒情態,“今夜月圓,很是好看。”
月下,虞北芷更勝神女姿容,柳南絮心中動容,柔情一笑,將心上人摟得更緊,“我心便似此月,此生唯與你共賞,才算圓滿。”
兩人對視相笑,一同看向天上明月。
祈桑桑也順著二人視線,抬首看去,心中酸楚更甚。
為何她的眼中,除卻圓月,更看見了天際厚厚壓下的黑雲呢?
到底,還是她忘了。
這一段時間來,貌若桃花源的師門,溫存的師兄弟,早被封存的挽留劍……是這一切虛假的表象讓她暫時忘卻了自己的身份。
她忘了她究竟是誰,忘了世事於她從來都是偏頗,縱使從前噩運尚未降臨欺壓,卻終究不會缺席,如今她臉上控制不住的淚水不便是最好的證明嗎?
既定的宿命,她避無可避。
這場大雨,早晚會降臨。
祈桑桑捏緊手中長風,強迫自己冷靜,而面上眼淚還如決堤一般掉下,胸膛中痛楚在翻滾,柳南絮與虞北芷談笑的每一瞬畫面,都似一把利劍,輕易將她的五臟六腑捅了個稀巴爛。
好痛,真的好痛,痛到快要不能呼吸……
原來這般生不如死的痛,便叫愛而不得。
可此生的事與願違,又何止這一刻呢?
悲劇不過剛剛開始。
祈桑桑抖得站不住,極力嚥下胸口處翻湧的氣血,勉強靠樹撐住。
原主的情緒太猛烈,哭得教她窒息,她已經控制不住靈力衝撞,疼痛與寒意都在體內翻江倒海,再多幾時,她定會暈過去的。
這樣下去不行。
“桑桑,桑桑,你聽我說……”祈桑桑捂住心口,似安撫一般抱著自己,“別哭了,你別哭了,不過一個男人,他不愛你,便是棄履,你為他如此,他也不知半分,折磨自己,又有何意義?”
奇異的,胸口處疼痛減輕些許。
她感受到原主憤怒的反駁。
——她在說她愛柳南絮。
祈桑桑胡亂抹著眼淚,少女嬌靨上浮現出淡漠殘忍,她陡然冷下了語氣,變作惡毒的質問:“你怒甚麼,被我戳中了心事是不是?怎麼,你幹了蠢事卻還不敢認嗎?祈桑桑,我問你,你真的愛柳南絮嗎?抑或是你只是需要一個依靠?”
原主悲痛情緒一頓。
祈桑桑從這一頓中偷得尙息緩和,只一瞬,便恢復兇狠,依舊眼眸沉沉地吐露惡意:“我告訴你,你就是個蠢貨,你根本便不愛柳南絮!你只是在這山中被關了太久,錯將最平平的關心作了真情,這麼久了,你當真還看不清嗎?”
“你的瓊花簪,一刻不敢離身,你的挽留劍,日日不捨丟下,可他在意了嗎?他說,不過是不值錢的小玩意,他說不值得你去找,他甚至連親自去找也不願,只拿一個偽造品來搪塞——”說到此處,祈桑桑自嘲一笑,“忘了,我也是個偽造品,可他連一個偽造品也分不清……這樣的人,一個不愛你的人,究竟有何值得你世世不敢忘卻?!”
少女唇上咬破嫣紅,燦若春桃,吐字卻惡毒如金珠墜地,令人心驚。
“祈桑桑,兩世了,你也該睜開眼了!”
便這般珠璣吐露,祈桑桑感覺到原主滿腔顧影自憐的痛逐漸轉變為迷茫,而她胸口的疼痛也在切真減弱。
對不住了,大師兄。
祈桑桑暗自心道,這般汙衊他也實屬不得已而為之。原主實在太纏人了,如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還如何去為她闖魔窟?
祈桑桑感受到自己正在逐步拿回身子掌控權,便輕柔拍著胸口,愈加緩和語氣,安慰起她:“桑桑,其實除了男人,我們還可以有許多要做的事,相濡以沫也好,仗劍天涯也罷。你如今痛苦便痛苦了,待痛苦之後,我們便得朝前走了,你已錯了一世,這一生不應再毀於一旦。”
“相信我,這一次,定是很好的一世。甚麼混賬魔王、狗屁天道、挨千刀的命,我都會與你一同將它們幹翻!”
她說到最後,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對原主說,還是在對自己說,直到一炷香後,胸腔中尖銳的疼痛才得到緩解,她止不住的淚意也得到了控制。
停止哭泣之後,冰涼的空氣便爭先恐後湧進肺腑,祈桑桑立即如溺水的魚大口呼吸。
未過多久,身後便有輕輕腳步聲傳來,祈桑桑探頭望去,柳南絮與虞北芷此刻已分開,正攜手向屋中走去。
祈桑桑望著兩人登對背影,想抬腳,卻邁不出去,嘆了口氣,到底心軟下來。
罷了,再準她看他一眼好了。
終於,目送柳南絮身影走遠,原主難平的心緒也冷卻下來。
再至竹苑大門落下,柳南絮徹底消失在視野,祈桑桑才收回視線。
深吸一口氣,接下來,她便要去獨面魔王了。
然而她方轉回頭,便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幽暗眼眸。
祈桑桑心中一驚:“慕殊?”
作者有話說:已補全,久等。
(ps:桑桑和原主以及和系統的互動請不要忽略,會涉及後續很重要很重要的劇情,甚至算作這本書的核心)
————
來不及了,後面是重頭戲,比較費情緒,但我這兩天公司很忙嗚嗚,害怕趕出來的寫得不好,所以今天先寫到這裡,明天會補全,鞠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