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凌絕頂(五) 今夜……他要表白
祈桑桑一坐下, 便生出一種被老鷹盯上的兔子的感覺,側頭,果見慕殊正冷冷斜睨著自己。
她迎面對視回去, 無奈少爺目光炬炬, 咄咄逼人, 三兩下便教她退縮。
祈桑桑便只好收回目光, 將自己全身上下檢查一遍,沒發現有何不妥之處, 再一回想,確實也想不到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少爺。
那少爺如此橫眉冷對,便只能有一個原因
——他又抽風了。
慕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有三百六十四天半不高興, 抽風更是家常便飯,被他瞪一眼也沒甚麼大不了。
祈桑桑懶得再理他, 索性求個眼不見心不煩, 當即把書豎起,擋住那道目光。
慕殊見狀冷笑:看吧!祈桑桑如都心虛得不敢看他了!
堂下弟子暗流洶湧,堂上謝淵真人卻渾然不知。
他醉醺醺地眯著眼,見弟子到的差不多了, 張嘴打了個大哈欠兒,這才費力掀起眼皮,半死不活地讀起了經書。
這還是祈桑桑第一次與師兄弟一起上課, 第一次接受正統仙道的洗禮, 如此步入正軌的感覺,令她十分興奮。
然而謝淵一開口,令人興奮的正統仙道便兜頭給她洗了個涼水澡。
謝淵讀經很有自己的一套,既讓人昏昏欲睡, 又叫人提心吊膽。
昏昏欲睡是因著他有氣無力,調子拖得老長;提心吊膽也是因他調子拖得老長,長得不知他何時就要斷氣,一屋子人被他念得不斷反覆垂死夢中驚坐起。
唯有柳南絮,正襟危坐,給予師尊十足的敬意。
誠然,祈桑桑起初也是懷著好好研讀的心思的,但謝淵的催眠經實在功力深厚,縱使她有心提醒自己,也無法抵抗,小雞啄米點了好久的頭,最終還是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柳南絮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左右師父讀的心法本就是他自己瞎編的,狗屁不通,無甚大用,只給師父過個誦經的嘴癮罷了。
所以,他便也不強迫師弟師妹們去聽,見三個小兔崽子都睡著了,便貼心拿出早已備好的毯子,給三人一人披了一個,以免他們著涼。
近來山上山下瑣事頗多,謝淵許久不曾誦經,這一讀起來便似開閘洪水般止不住,直到中午方才戀戀不捨停下——他餓了。
讀了一上午,謝淵過足了癮,神清氣爽,心情大好,與唯一還醒著的大徒弟交代兩句,便提溜個酒葫蘆趕去膳堂吃午飯了。
柳南絮恭敬送走師父,這才將師弟師妹們逐個叫醒。
祈桑桑這一覺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好大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抬眼環顧,師父早已人去樓空,不見蹤跡;謝溯衍醒了片刻又睡了過去,此時正伏在桌上打著淺淺的呼嚕;
再看慕殊——少爺意外地並沒有甚麼起床氣,只是裹著毯子靈魂出竅似的茫然坐了會兒,許久之後才魂魄歸位,慢悠悠打個哈欠,冷冷看了眼祈桑桑,領著在門外等了一上午的道童們,晃回別院用膳去了。
柳南絮見狀,便也邀請桑桑與他和虞北芷一同用午膳,祈桑桑嘴角一抽,為大師兄堪憂的粗神經摺服,隨口找了個藉口回絕。
再回頭將睡得不省人事的謝溯衍晃醒,兩人一起在弟子飯堂隨便對付兩口,便匆匆趕回。
下午是問荊的實操課時,謝淵自是不願再來,全數交給了柳南絮監督,慕殊與謝溯衍對此見怪不怪,無甚反應——這麼多年來,謝淵秉承著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的原則,對於弟子的課業一概放養,任由你上房揭瓦也好,下河摸魚也罷,只要不去燒師父鬍子,他一概當作看不見。
是以師兄弟三人,自小便是柳南絮先自學,待他學會了,再想辦法教給兩位師弟。
經年累月下來,柳南絮倒比謝淵更像師父。
而祈桑桑踏入符咒堂後,才知道自己上了謝溯衍的當。
柳南絮符劍雙修,經年刻苦,即便是在這樣不靠譜的問荊長大,修為也仍舊是南穹數一數二,而旁觀其餘師弟,慕殊吊兒郎當,謝溯衍乃是笑話,兩人於修行一道是一等一的廢柴好苗子。
柳南絮教導尚可,磋磨便差了好幾個境界,即便有心也無力再與兩個師弟同步修行。
於是謝淵便延承他與掌門師兄當年方法,出了個主意:相同或是境界相差無幾的弟子,結成對子一同修習,如此既能相互激勵也能相互監督,一舉兩得。
而謝溯衍死乞白賴,非要將祈桑桑拽來上課的原因便也在此——他實在是不想再與慕殊結對子修行了!
祈桑桑早上還納悶呢,不過是去傳道堂上睡一覺,謝溯衍至於要將自己給拉上嗎?直到如今她才終於明白了緣由。
祈桑桑瞥了眼身旁的慕殊,捏緊了拳頭:竟將她誆來給慕殊做對子,謝溯衍當真是個小王八蛋!
而小王八蛋謝溯衍大計得逞,早已腳底抹油一溜煙溜了出去。
他落了單,又沒結境,自是沒人管他,一撐腰便躥上傳道堂前的大樹,美名其曰吸收日月精華,實則靠在樹幹上,幸災樂禍地看著小師姐與小師兄相互折磨。
罷了。
祈桑桑收回目光。
事已至此,再去找謝溯衍算賬也不切實際,她來上課是為了學些符咒傍身,提升靈力,慕殊是煩人不講理了些,可再怎麼樣也不能攔著她不給學不是?
她按照大師兄所授好好研習符咒道理,別的一概不管就是。
可祈桑桑打算得雖好,卻實在低估了慕少爺的作妖能力。
慕殊與祈桑桑如今都是方才結境的修為,但慕殊引氣入體的早,氣感相對他人又更加敏感,所以雖然兩人修為相差無幾,但於符道一道上卻已不是一個階段了。
祈桑桑便如初學弟子那樣,用硃砂在紙上畫符,而慕殊已到了刻符篆的地步。
當日慕殊給祈桑桑的保命木牌便是符篆的一種,與畫在紙上的符咒不同,符篆並不借用丹砂朱墨,而是以靈氣為刀,於木頭、金石、甚至水波、空氣之上纂刻咒紋成咒。
愈是能力高超者所用材料便愈為簡單,傳說月滿級別的符修,甚至能以心念為咒,只需瞪上一眼,便能驅使萬物。
不過傳說到底是傳說,與問荊這一幫小兔崽子無甚關係,慕殊作為柳南絮之後第二個接觸符篆的弟子,已在刻木頭這一檻上止步不前兩三年了。
他一坐到桌前便似屁股長牙一般渾身難受,不是衣裳領子太緊勒脖子,便是耳邊起風擾得他心煩,連門口樹葉晃動兩下也能讓少爺煩上好大一會兒。
而待他把能在自己身上作的妖都作完後,便將主意打到了祈桑桑頭上。
他一會兒嫌棄祈桑桑今日的衣裳搭配得如同野雞精,吆喝道童將她從頭到腳都換了個遍;
一會兒又覺得祈桑桑的頭髮像雞窩,直讓侍女給她連換了七八個樣式,才讓勉強能不汙濁少爺尊眼;
到了最後,他甚至開始在祈桑桑的臉上開始找茬,一個勁兒嚷著小師妹眼睛太大、臉盤太小,夜裡看見便如見布偶娃娃,實在駭人,拉著祈桑桑就要去芫華峰找人給她重塑一張臉。
祈桑桑忍無可忍,要拽著他一道跳煉器爐人生重來,兩人從翻白眼到拌嘴最後再到撓臉,險些雙雙毀容,才終於被柳南絮暴力分開。
柳南絮抹了把汗,將兩人一左一右定在座位上,罕見地嚴厲道:“慕殊,你不日便要下山歷練,不努力修煉如何保護自己,如何保護他人,又如何為扶風尋找女媧石?”
再轉向師妹,語重心長道:“桑桑,你自幼身子孱弱,師父不准你修行,如今好不容易因禍得福開了靈竅,為何不珍惜機遇?莫忘了你鞭中還住著長風一條性命,你若不好好修煉,長風便得魂飛魄散了!”
末了,他一拂袖,在兩人桌上各自落下一小盆泥土,微慍道:“如今我已在你們二人周圍設了結界,這盆中各有一顆豌豆種子,若你們專注刻畫符咒,只需一個時辰豌豆種子便能破土開花結果,可若你們走神,它會立刻停止生長。”
祈桑桑覺得稀奇,隨手扒拉兩下盆中泥土,立即便被柳南絮喝住:“桑桑,這豌豆種子何時開花結果,你何時才能出去,你若將它扒拉死了,便一直呆在這結界裡吧。”
祈桑桑嚇得頓時收回手,乖乖坐好,“師兄,我不動了不動了。”
而慕殊抱臂坐在一旁,雖一臉的不服氣,卻也終歸沒再搗亂。
柳南絮這才鬆了口氣,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罷了,你們開始練吧。”
沒了慕殊這隻特大耗子的干擾,祈桑桑很快靜下心來。
她這幾天沒日沒夜的練鞭子,靈力運用已有些基礎,腕力也飛速提升,對於一些諸如淨衣訣、生火訣之類的簡單符咒可謂手到擒來,不一會兒便讓盆中種子紮根生芽破土而出。
再接下來便是引雷、呼風、喚雨、隱身之類的高階咒法,這一類的咒法須從天地自然吸取靈力,配合咒紋結印才能實現。
而吸取自然靈力乃是逆天而為,祈桑桑方一下筆,便感受到一股強大而滯澀的阻力,促使她不得不也將靈力引入筆中去抵抗。
然而她很快發現,單純將靈力凝至筆中,只能堪堪擋住天道的阻力,保證落筆不被彈起,卻無法讓筆尖進一步橫直轉折,形成咒紋。
祈桑桑想了會兒,反覆試了許多遍,卻至多隻能推著筆前進方寸,且那筆墨落下,粗如手腕寬度,黑乎乎一團,再多個兩寸便要佔滿一整張符紙,想要將引雷訣這般幾十筆複雜的咒紋拓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祈桑桑蹙眉,想起昭昭昨夜所說的話。
昭昭說修習符道對於靈力的控制精度大有裨益……
精度……?
祈桑桑盯著符紙上她畫出的那道黑印,忽地一陣福至心靈,將手腕貼上去比了比:這黑印的寬度果真與她手腕的寬度一模一樣!
而她方才將靈力引入,並未控制靈力形狀,而是直接從手腕傾瀉,落至紙上。
若她能將放出的靈力凝聚成筆尖形狀,那豈不是便能將靈力做筆畫出咒紋了?
祈桑桑說幹就幹,當即閉上雙眼,感受到自靈境中奔湧而出的靈力,她以靈感小球做打磨石,不斷地將靈力打磨。
待打磨出一個尖後,便迫不及待畫上一筆,不料一筆下去,硃砂被拉成極細的長條,“嘶啦“一聲,當即將符紙劃破,再往後,筆墨嘎巴斷裂,又再拖出了手腕寬的印子。
失敗了。
祈桑桑卻不氣餒,迅速總結了失敗原因:靈力便如她手中之筆,前頭被她削得尖細如刀,落筆就要將紙張劃破;而又太短,尖頭一旦磨完,後面再畫,便又會恢復之前那般手腕粗細。
所以她須得將尖頭磨得既不會劃破紙張,又要保證能拓下全部咒紋,且這長度不能過多,不能過少。
祈桑桑認真起來,隨靈感小球一同浸入靈境,一遍一遍打磨靈力,全身心沉浸在旁若無人的道中樂趣,將周圍一切逐漸忘記。
直到日色西斜,祈桑桑落下最後一筆,掌中立即酥麻灼熱,她一伸手,掌心竟浮出一段淡藍色霹靂雷電。
祈桑桑心下驚奇,試探著將雷擲出,那雷電脫掌,“砰”一下在地上炸出條縫來!
引雷訣,成了!
祈桑桑興奮無比,一轉頭卻見院中空無一人,而她座上小盆中,早已搖曳著一棵結了豆莢的豌豆苗。
原來是她太過專注,早過了一個時辰也不知曉,院裡師兄早走了。
“天都快黑了。”
這一回過神,方才覺得腹中空空。
她這些日子在慕殊院裡吃慣了山珍海味,中午那頓在弟子堂吃的就顯得格外憋屈,教她扒拉了兩筷子便沒了胃口,現下她餓得快能吃下一頭牛了。
先回家吃飯好了。
然而她剛一轉向慕殊別院方向,腦中昭昭忽然出聲。
“祈桑桑,今夜……柳南絮要向虞北芷表白了。”
作者有話說:豌豆苗——仙俠版番茄tu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