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凌絕頂（三） 師兄好看麼
祈桑桑手中動作停下, 轉過身來直勾勾盯著慕殊。
她當然知道白日裡二師兄那一番話是激將法，便自然不會真的再將他抽成豬頭，但即便是少爺也大可以好好說話, 把人當人, 而不是冷嘲熱諷, 罔顧他人尊嚴地成日放狗屁！
是以祈桑桑縱使知曉他是好意, 仍舊憤念難消，將鞭子朝前一甩, 堪堪擋住慕殊腳步：“停下！你又回來做甚麼？”
這一鞭子力道十足，颯颯橫掃出一片勁風，將地上落葉驚起。慕殊被她這突然一發難立即逼退了好幾步, 盯著那游龍似的飄飛落葉, 心中便知祈桑桑的控力已練到位了。
再瞧他那師妹，神氣捏著鞭子站在樹下, 雄赳赳挺著胸膛像只小母雞似的, 看得他又怒又想發笑。
慕殊想笑便笑，他還毫不避諱地笑出了聲，隨即才慢條斯理地搖起扇子，以下巴看人, 將祈桑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打量了一番，又隨意戳了兩下被打下來的蘋果, 才終於不鹹不淡地發表了意見——
“練得倒還湊活。”
又來了。
祈桑桑想翻白眼。
明明她這半日的進益抵得上尋常弟子半年, 他卻偏偏有話不願好好說，成日裡跟天王老子下凡似的，讓人看了就想抽他兩鞭子，白瞎一張好麵皮。
她本不想理他, 卻又想快點將他趕走，於是才冷冷開口：“你到底來幹嘛的？”
慕殊也學著她冷淡模樣，道：“你的靜物已練好，我自然是來教你如何用鞭子打動物的。”
祈桑桑疑惑看他：“你會這麼好心？”
她剛一問出口，轉而便反應過來：“是大師兄叫你來的還是掌門？”
“你怎麼知……”慕殊臉色一梗，未料到他這師妹反應這麼快。
“呵。”祈桑桑短促地冷笑了聲。
她就知道，慕殊才不會這麼好心。
起初教她練鞭子許是虛榮心作祟，要在小女孩面前耍個酷，後來真讓他帶她修煉了，他那少爺病便發作了，白日裡都渾身哼哼，不是這疼就是那疼的，這會兒怎麼可能還自己巴巴來找罪受。
所以這事不是大師兄傳話便是掌門吩咐。
慕殊見瞞不過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率認了：“你知道我不是自願更好，我也能少費口舌。實話與你說，我來是嫌你那大師兄的碎嘴太煩。所以呢，索性今夜我就將全部的功法都教給你，日後你便不必再見我，我也不用再來陪你受罪。如何，你便說你可願學吧？”
祈桑桑看他一眼，鞭子“啪”地一甩，將地上方才堆起的落葉掃開，給慕殊騰出一條路。
少女碧色裙襬於風中獵獵，一張稚嫩臉龐卻滿是正色：“來！”
做師妹的都如此爽快，慕殊作為師兄自然也沒甚麼好婆媽的，當即便接過了祈桑桑的鞭子，吩咐道：“去將那邊的蘋果拿來。”
祈桑桑一溜小跑取了蘋果：“然後呢？”
慕殊背過身去：“現在，將你手裡的蘋果扔出去，扔到哪裡都行。”
桑桑依言用力將蘋果擲出，空氣中便立即傳來破空之聲，慕殊利落轉身，手腕一翻，“咻”地將鞭子揮出去，登時便將那果子抽了個四分五裂。
速度之快，讓祈桑桑咋舌。
慕殊睜開眼，一挑眉：“如何？”
祈桑桑不得不歎服，“很厲害。”
少爺心情大好，打量祈桑桑：“將你裙子撕一截給我。”
“為何？”桑桑退了一步，有些不捨，“我很喜歡這衣裳。”
“明日再給你做，快撕。”
祈桑桑這才不情不願，手牙並用地撕下一截裙角，慕殊接過，徑直蒙在眼上。
“現在，你同時扔兩顆蘋果，不要扔到一個方向便行。”
矇眼一鞭子抽爛兩顆蘋果嗎？
這花孔雀可真會開屏。
祈桑桑掂了掂手中果子，憤力將兩個蘋果一左一右扔出去。
慕殊聞見左右破風聲，唇角無聲勾起，旋即腳尖一點，便旋轉著掠風飛起。
這一回鞭子未像之前那般粗暴劈出，而是被他使得如同無骨白練，然速度奇快，卻不聽破風聲響。
不等祈桑桑反應，鞭上淡白梔子已沿月光悠然盛放，一路劃出圓滿弧度，不過瞬息，鞭梢接近，卻無霹靂，反而柔若春風，堪堪吻住所求。
而後，一襲白衣的少年人雙袖展如蝶翼，翩翩落了地。
懷中，是那兩顆完好無損的紅豔小果。
慕殊摘下矇眼裙帶，輕輕將師妹驚呆的下巴託回去，眼鉤幽幽，語氣帶笑：“師兄好看麼？”
祈桑桑怔怔眨了眨眼，攀上慕殊捏住她下巴的手，誠懇道：“美人師兄，教我。”
慕殊滿意笑出了聲，反手握住祈桑桑的手，將她手指一根一根舒展，再將鞭子交入她的掌心，“去，那邊站著去。”
祈桑桑乖得如同貓兒，屁顛顛去了。
慕殊長睫一抬：“我看見你白日裡閉眼練習了，這確是練鞭的最佳辦法，但絕不是如你那樣耗費靈力。”
祈桑桑眉頭一蹙。
慕殊道：“我知你靈境圓滿，靈池也比尋常人更加敞闊，但你別忘了我們到底是符修，並無靈脈，靈境即便到了月滿境界，也不如開竅期的劍修，所以，你那點靈氣給我省著用，用在刀刃上。”
“現在，拿起你的鞭子，閉上眼睛，聽風。”
祈桑桑點頭，閉眼卻如身陷囹圄，風聲過耳，更令她心下茫然，無所捕捉風向。
慕殊不知何時走到她面前，抬手點了點師妹額頭：“莫急，將你那眉頭給我展開，靜心。”
桑桑應聲，努力靜心，卻將心跳聲與風聲一道混入耳中，更加嘈雜。
慕殊搖頭，伸出一隻手空空攥住她的腕子，桑桑登時被師兄微涼的指尖嚇得瑟縮了下，卻被對方更加用力地扯了下來。
“我問你，你如今全身上下，哪處最為敏感？”
祈桑桑歪頭：“被你握住的地方。”存在感尤為強烈。
慕殊微微鬆手，指尖在她肌膚上輕輕點下，“感覺到我了麼？”
祈桑桑忙不疊點頭，何止感覺，她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胳膊。
“很好，”慕殊輕笑，“現在，將風想象成我。”
桑桑不解，下一刻，她的臉忽地被人貼上。
少年微涼掌心嚴絲合縫貼住她的臉頰，一瞬的觸感如被濺上露水的花枝冷不丁探上肌膚，讓人猝不及防地打個激靈，隨後，熱|潮絲絲縷縷自肌膚相貼處蔓延，逐漸升溫。
“慕、慕殊，你這是做甚麼？”那一刻的心跳，教人的嗓音都戰慄。
慕殊眸中泛出笑意，促狹瞧著師妹臉頰、耳尖、乃至脖子上泛出的紅粉，那日被她害得連洗三趟涼水澡降火的仇意才得些許紓解。
待捉弄夠了少女，他才堪堪移開雙手，卻只停在不到一寸之地。
“能感覺到我嗎？”
祈桑桑的臉刷一下更紅了，“能——便在我不遠處。”
慕殊再退開一步。
“如今呢？”
“又遠了些。”
反進一步。
“現在？”
“又近了。”
慕殊合掌：“很好，你如今已能感覺我，那接下來，便將風當做我，去捉風。”
祈桑桑一怔，終於明白慕殊所言。
她前幾日曾悄悄問過虞北芷，當日與慕殊一起滾下了床，他為何硬成石頭憤然跑走。虞北芷被她一番話臊得眼睛直眨，好半天才通紅著臉貼近她耳側說了原委。
男女一別，少年躁動……此乃大自然之規律，祈桑桑當日聽完也不覺羞恥，她與慕殊乃是師兄妹，有何干系？
可自那日起，再被他握住腳踝便紅了臉，被他貼臉便燙了面，登時叫她知道，他們只是師兄妹，不是兄妹。
她一旦知曉了人間事，便無法再像從前那般自在了。
祈桑桑握拳，慕殊這廝最是記仇，今日分明是在報復！
但轉念再想，這招雖然可恥，卻到底有用。
祈桑桑轉過身去，反覆回想慕殊方才給予的觸感與溫熱，將風比作他的呼吸，登時便面皮生熱，夜風再度驚擾耳側，便格外涼意明顯。
風動鬢髮。
祈桑桑緊閉雙眼。
風再來。
這一回，不待風拂至面前，她先行一步轉向，下一刻，鬢髮翩翩起落。
啪。啪。
慕殊壞心鼓起掌來——祈桑桑果真是被教育過，懂事了，這招對她有效。
他大仇得報。
“不錯，便是這般，”慕殊大咧咧坐回去，“現下你知道了，不止靈感，用耳朵也同樣能視物，接下來便是要學分辨你的鞭風與所求目標之風，你先睜眼。”
祈桑桑睜開眼睛，目光噴火一般狠狠盯著慕殊。
慕殊理都不理，自顧道：“接下來我要扔蘋果了，先用你的耳朵與眼睛一起看，待手感練到差不多，你便自己蒙上眼睛來練。”
“三、二、一！”
——蘋果徑直飛出，不到兩丈，迎面一鞭，霎時被抽地粉碎，慕殊避無可避，直接被濺了一身。
祈桑桑繞著鞭子假笑：“呀，師兄，我沒控制住力度，對不住了。”
這死丫頭，睚眥必報！
慕殊咬牙，轉念又想，左右他也教得差不多了，再和她鬥下去要沒完沒了，你來我往的好生沒趣，不如回去睡覺。
思及此處，少爺到嘴邊的怒火便又壓了回去，他慢條斯理地將方才祈桑桑撕下的裙帶扔給她，又吹了個哨，喚出重明：“重明，你來陪她練。”
大白鳥應聲翩躚而落，將落葉掃了祈桑桑一頭，站在慕殊身旁幸災樂禍地瞧著她。
“呸呸！”祈桑桑手腳並用，把灰塵和落葉一起撣開，十分惱火，“你又偷懶，一隻鳥怎麼陪我練？!”
“鳥怎麼不能陪你練？”慕殊長睫驕矜一翹，“重明，扔給她看。”
話音剛落，重明“咕咕”尖叫兩聲，四隻眼珠一起翻她，高傲地拎起細腳，脖子一弓，長喙便穩穩插中蘋果，再將脖子一甩，那紅豔豔的果子便咕嚕嚕被它砸了過來。
祈桑桑始料不及，慌亂起鞭，撲了個空，蘋果“砰”地砸中她胳膊。
祈桑桑：“……”
這定是日日朝人吐口水練出的準頭吧！
慕殊幸災樂禍，“喏，看來重明訓你綽綽有餘，那我便不必留在這陪你磋磨了。”他一抬手，在重明鳥頭上敷衍摸了兩把，“交給你了。”
重明興奮，咕咕應答。
祈桑桑：“……”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後續的心法秘籍，皆是由劈靜、攬動，衍生變化，你自個兒琢磨去，我日後便不再來了。”慕殊將早準備好的書往桌上一扔，抬腿走了。
祈桑桑目光由他轉至重明，嘆了口氣，將鞭子捏得緊緊，重新振奮。
“鳥人一個樣，來！”
***
慕殊一股腦兒將兩個月的課業給倒黴師妹一口氣全灌了，敷衍了事，少爺十分心安理得，哼著小調往家裡走。
及至院落門口，月光如鹽鋪在腳底，他忽地似有所感，回過頭去。
靈感瞬間穿透牆壁，來到果樹小院。
庭院之中，少女淡綠色的裙角劃破月色，分秒不歇，宛若黑夜中隨風搖晃的小草。
慕殊叫這一眼看得怔住，靈感瞬收。
默然自袖中滾出一瓶玉顏膏。
他果真忘了甚麼……
少爺又看一眼牆壁，默默折返。
院中少女額髮被薄汗浸溼，手中鞭子卻從未停歇，旋跳起落，一張臉帶著鮮活的熱氣，生機勃勃。
“來！”
“再來！”
“繼續！”
……
慕殊安靜站在角落陰影之中，望著月光下的少女，一如那日在掌門堂中被問到心魔由來時那般，只是眨眨眼睛，放下藥瓶，默默離開，
作者有話說：重明——自動發球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