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凌絕頂(二) 我從不是菟絲花(修)
祈桑桑登時被他這一番話激得怒火中燒。
誠然, 她方才被柳南絮一頓勸是打了些懈怠的意思,可如今受了慕殊這一盆冷水,再想偷懶的心思都蕩然無存了。
他慕殊也不過一個稀鬆二五眼的半吊子, 有甚麼資格來說她?
祈桑桑憤然起身。
慕殊斜她一眼, “如何, 被我說中了?”
“你放屁!”祈桑桑擲地有聲, “我祈桑桑雖為女子,但絕不是個遇事只知躲在男人身後的菟絲花,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我想要的東西, 自會由我自己努力得來!”
她捏住鞭把, 狠狠一甩,落地鏗鏘如珠玉相撞, “慕殊, 你且等著,待我學成之日,第一個將你抽成豬頭!”
柳南絮教小師妹一番宣戰驚得瞪大眼睛:“桑桑——”
“好!”慕殊懶得聽柳南絮廢話,當即打斷, 朝著祈桑桑極為挑釁地一抱拳,陰陽怪氣道,“那我便恭候小師妹佳音了。”
柳南絮為難:“小殊——”
祈桑桑徑直忽略:“等就等!誰怕你不成!”
柳南絮:“……”
虞北芷搖搖頭, 拉住夾在兩人中間的柳南絮, “這是慕師弟與桑桑師妹的事情,你便莫再插手了。”
柳南絮十分擔憂:“那怎麼行?他們還是孩子,怎能由著他二人胡來。”
虞北芷輕笑:“他二人一個已經及笄,一個不過三兩年弱冠, 哪裡還是孩子?何況即便他倆是孩子,你也不是他們的孃親,如何管得了。”
柳南絮急道:“北芷,你怎能這樣說呢?”
虞北芷:“不然呢,你瞧他二人有誰聽你的嗎?”
柳南絮登時語塞——
祈桑桑與慕殊,一人“切”一人“哼”,一人抱臂一人掐腰,一左一右背過頭去,誰也不理他。
虞北芷好笑地看著他。
柳南絮又看了眼師弟師妹,心頭湧上一股濃重的無力感——他實在不懂桑桑為何非要這般折磨自己,師兄保護師妹不是理所當然之事麼?還有小殊,他一個男子,為何總揪著桑桑一個小姑娘成天鬥雞似的逗?
柳南絮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最終,還是祈桑桑看不下去率先開口:“師兄,你與師姐先回吧,我今日還要練鞭,恕不招待了。”
“可是……”柳南絮還想說甚麼,被虞北芷輕輕拉住。
兩人對視,虞北芷忽地朝他俏皮眨了眨眼。
她平素一向是穩重的首徒師姐,嫌少露出這等女兒家作態。一時間,叫柳南絮也看晃了神。
虞北芷道:“南絮,桑桑師妹說的對,如今她要練習問荊功法,我留在這兒恐有偷師的嫌疑,自然是不大方便的,所以還得勞煩你一會兒送我一道出去了。”
柳南絮聽出虞北芷話中有言外之意,雖然不懂她究竟要做甚麼,但想來她與桑桑同為女孩,定是比他一個大男人更懂女兒家心思,便不再繼續勸阻。
不過虞北芷仍有些擔心,撩起祈桑桑的劉海,果真見那額頭紅腫得老高,工資還喝不起西北風啊
也只是桑桑,你這額頭上的傷當真不處理嗎?”
祈桑桑抬手摸了摸額角,確是讓她疼得想哭,但再一看見慕殊,眼淚便生生嚥了回去,冷酷無情道:“區區小傷,根本不礙事。”
一旁慕殊聞言“噗”地嗤笑出來,不給桑桑出口機會便一拂袖:“有的人本事沒有,嘴倒是硬……淮安,走吧,我們莫在此耽誤一代女俠練功了。”
說完,領著一眾道童浩浩蕩蕩出了院子。
祈桑桑望他背影,恨得咬牙:“死花孔雀,早晚要你好看!”
再轉看,虞北芷身旁,柳南絮仍擔憂望她。
桑桑想了想,三下五除二將石桌上未動的糕點打包,不由分說塞進二人手中,“大師兄,師姐,總不能叫你們白跑一趟,這些都是膳堂新做的糕點,你們帶回去吃吧,吃窮那個騷包貨才好!”
柳南絮哭笑不得,“桑桑啊……”
虞北芷搶先一應下:“那我與你大師兄先走一步,桑桑你也莫再練得誤了吃飯時辰。”
說罷,強行將柳南絮拉走。
不遠處,慕殊帶的浩蕩小隊停在拱門門口。
少爺從袖中掏出白淨玉瓶,握在手中端詳。
淮安嘆氣:“少爺,您方才離開不就是為了給小師姐去取玉顏膏麼,如今藥都拿來了,何必又再故意氣她不送?”慕殊冷哼:“柳南絮那偽君子向來是嘴上說得好聽,自以為將人護得周全,實際上根本不知祈桑桑心裡想的甚麼。祈桑桑是個屬彈簧的,你憐她,她便覺得自己哪哪都委屈;你若逼她一把,她也能將自己生生提上去。我不氣她,她這輩子都練不好鞭。”
至於這藥……回頭再找人給祈桑桑送去便是。
反正陪練這等苦差事,少爺是再也不想幹了!
***
祈桑桑重新站回樹下,她捏著鞭子,未再魯莽動手,而是仔細憶起方才幾鞭。
起初,她腕力不足,鞭子一到半途就萎靡綿軟,而後她又靈力傾注過大,直接將蘋果劈了個稀巴爛,唯有中間一次捱到了邊,卻也只是纏住枝杈,未將蘋果劈下。
再想慕殊示範的那兩鞭,力道柔韌恰到好處,不至於撲空亦不至於劈爛,長風在他手中如他天生地長的手臂一般,令它去哪它便去哪,而在她手中,卻似一匹無法駕馭的野馬,力度總難掌控。
她仰頭望著枝頭碩果,忽然一陣福至心靈:慕殊喊她打蘋果又不是真的就為了打蘋果,他要練的應當是她的……控力?
是了!就是控力!
祈桑桑一合掌:打果子是想要她能將鞭子使得如她的手臂大腿一樣,她讓它踏到哪裡它便得踏到哪裡才是,而不是真的要打下果子才算好。
所以她不該糾結於如何才能打到蘋果,而是該練習如何將鞭子與自己融為一體,成為她的左膀右臂。
打落蘋果,不過是檢測她控力的程度罷了。
祈桑桑看向枝頭一顆顆紅豔的果子,不忍心再折損它們,避到了一旁空地上——她要先練手感,真真切切去體會靈力在鞭子中遞進的過程。
再將鞭子抖開時,祈桑桑閉上了雙眼,封閉視力之後,再運靈力,觸感便被放大許多,再仔細憶著慕殊所述,腕上凝聚靈力,猝然抖動出力,便能明顯覺察那靈力似噴泉一般用出去,力道如水流依次減弱,直至滾過一整條鞭子。
這便是一股靈力經過一條鞭子的全過程了。
而慕殊說了,抽鞭子當應先抽麻花兒,所以力度減至中段時便要迅速繃緊,也就是說她需控著靈力在那時加速。
祈桑桑心裡有了底,再度閉上眼睛,這一回,她試著像上回尋找慕殊時那樣,將靈感孵成小球入境,再晃晃悠悠地附著在靈力之中,如此小球——靈感,便似她的眼睛,以一種奇特的視角望著世界:
在小球的眼中,腕子是起點,長風便是一條被分段的跑道。
祈桑桑心下沉住,靈力匯聚腕間,小球便來到起點蓄勢待發;祈桑桑猛一使力,小球如聞鳴聲撒野起跑;待到中段,再猛然一撐腰,小球便骨碌碌飛速滾過去,鞭子霎時緊繃;過了中段,小球減速,再度衝刺,鞭子便隨之沉下再昂首,在空中滑過“咻咻”兩聲,聽著已與慕殊揮出去的很是相似了。
祈桑桑逐步探索,睜開眼睛,將方才所悟連貫使出,這一回,鞭子畫出個韌勁十足的麻花兒。
已與慕殊的有九成像了!
於是便如此反覆又揮了百來次,靈感小球被祈桑桑訓得如真的眼睛一般順從聽話,手上便也更加有了分寸。
她感覺到小球愈跑愈輕鬆自在,鞭子在手中也愈揮愈輕,再到後來,便不再像一條鞭,而是附著於她手臂上的一片衣袖,隨風而曳,柔韌聽話。
差不多了。
祈桑桑提著長風再回樹下,這一回不再猶豫,腕子微一發力,長鞭便如水般潑出,桑桑小心控力,不叫靈感小球太過橫衝直撞,然而鞭梢一抽,小球“啪嗒”撞上果子——“砰”的一下,裂開一條縫。
好可惜,只差一點。
祈桑桑不禁氣餒,枝頭果子搖搖欲墜,一陣香風拂過,那顆被她抽裂的蘋果便直豎豎掉進了她手中。
她的耐心也跟著裂開:真煩!怎麼這樣小心還是不行!
於是伸手便要將果子擲出去,然而才舉至肩頭她便後悔了。
怎麼能用食物撒氣呢?果子可是無辜的。
祈桑桑想了想,一口咬上,汁水瞬間在唇齒爆開四溢,一路甜涼進了心坎,將她方才那股煩躁也洗去不少。
有甚麼大不了,裂了的果子吃掉便是!
祈桑桑再度打起精神,數了數枝頭共還剩下整整齊齊三十個果子,她的肚子約莫還能再盛五個,今日便再揮五千下好了。
於是重新提起鞭子,小球站上跑道。
咻。
咻。
咻。
鞭子一次又一次揮舞上去,有時帶下撲簌簌的枝葉,有時是裂口的果子,更多的時候是一陣空氣。
祈桑桑專注畫著麻花兒,肚子裡逐漸被香甜蘋果汁水填滿,鞭子也逐漸揮得越來越輕鬆。
直到與自己約定好的第五個蘋果,長風昂揚向上,梔子花朵一路如遇春風溫柔開放,遊韌如魚,“啪”地纏上果子根莖。
緊接著,第五個蘋果震顫了下。
祈桑桑瞪大眼睛,不敢呼吸。
下一刻,完好無損的果子“啪嗒”落入她的掌心。
祈桑桑怔怔與那顆完整的果子對視片刻。
——她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桑桑高興地原地蹦躂兩下,院裡自然無人應她,反而是腹中滿滿當當的蘋果也隨之咣噹咣噹晃起來,立即難受得她不敢再蹦。
這些都影響不了她的好心情。
祈桑桑如捧珍寶一般,將那顆完整的蘋果捧到石桌上,將它端端正正的擺好,再提起長風衝到樹下。
再來一鞭!
第二個完整的蘋果應聲而落。
祈桑桑心花怒放,再度出鞭,這一回,她切切實實感受到長風已與她融為一體。
長風甩出,便如她伸手臂,長風打下蘋果,便如她親手拽下果子。
那沿鞭的梔子小花,她想讓它們開至何處便開至何處。
如此感覺,令人無比興奮。
桑桑環顧,這才發覺自己又不知不覺忘了時辰,如今早已夜幕漆黑,圓月懸於半空,抬頭仰望,少女一雙眼如琉璃寶珠,燦比繁星。
她改主意了,她今日要將這些果子,全部打下!
然一出手,身後陡然冒出一聲——
“祈桑桑,你要將我的樹薅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