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凌絕頂(一) 你便一輩子躲在師兄身後……
院中, 祈桑桑拎著長風站在那棵蘋果樹下。
慕殊教給她的修煉方法,便是不斷地用長風去打下樹上的蘋果。
這事聽著簡單,看著簡單, 唯獨做起來難如登天。
桑桑已連續練了三四天, 仍舊毫無建樹, 一顆蘋果也未打落, 如今再站在樹下,早沒了當日的興奮與新奇, 唯有滿腔懊惱與煩躁。
身後,慕殊坐在石桌旁品茗,今年山下雨水太過, 新茶味道不佳, 讓少爺喝了兩口便蹙著眉頭放下了,侍女紅紅兒忙遞來剛採的蜂蜜膏, 少爺就著半塊蜂蜜膏, 才勉強喝了一小杯茶。
“下次這樣的茶不準再送,或是拿去給柳南絮喝,總之莫再讓我瞧見,聽見沒?!”
少爺慢條斯理地吞下最後一口甜死人的蜂蜜膏, 在紅紅兒為他擦淨指間殘蜜的時候惡聲惡氣地訓斥,嚇得小姑娘噤若寒蟬,連連點頭, 退到一旁不敢再言語。
末了, 少爺終於想起不遠處樹下還有個師妹。
師妹仍杵在原地,對著枝頭那顆鮮紅的蘋果發呆。
“你瞧便能把它瞧下來麼。”慕殊催促道,“還不動手?”
少女回過頭來,神色複雜地瞪了眼慕大少爺, 回身輕嘆聲,終於重新提起長風。
總不能因為害怕失敗,便不敢再試了。
祈桑桑深吸一口氣,捏住握把,奮一揮臂,將長風抖開,鞭身隨之破空而上,一鞭白花也隨之逐漸盛放,然而那花兒開至一半便停了——自握把震來的力傳至一半便綿軟下去,長風堪堪掠過蘋果樹梢,連片葉子也未帶下來。
慕殊蹙眉:“腕力不足,再來。”
祈桑桑咬牙,握住握把,正欲重來,手腕卻忽地被人握住。
隨即,濃郁的冷梅香氣鋪天蓋地從身後籠罩下來,少年身子僵硬地貼住她的後背,像是在她身後抵了塊熱鐵板。
祈桑桑被他硌得難受,不大高興地回頭看慕殊,卻被他一掌罩住臉蛋,強行扭轉回去,“看我作甚,瞧鞭。”
祈桑桑漫不經心地想,少爺果真蜂蜜膏用多了,嗓子也給齁啞了。
祈桑桑身量嬌小,慕殊只得躬下身來,幾乎將人半罩進了懷裡,才方便使力,少爺身上滿是珠玉環佩,處處硌人,祈桑桑動了動,直將少爺的臉都快磨蹭滴血了,才尋到個略微舒服的地界。
“再動我便將你扔出去!”慕殊嗓子又啞了幾分,按住懷裡不老實的女孩兒,這才重新集中了精神。
祈桑桑也緊張望向被握住的手腕,嘴裡仍舊不能吃虧,嘟囔道:“誰叫你將自己打扮得跟個珠寶架子似的……”
“閉嘴。”慕殊捏住祈桑桑手腕,正色起來,“發力點並非小臂,而是你的手腕,我前幾日便與你說過,你若要練鞭,須得練腕力,叫你揮鞭你定是偷懶了。”
桑桑急道:“我沒——”
“行了,”慕殊打斷她,開始振腕發力,“瞧見沒,不是直直揮上去,而是在空中畫麻花狀,讓力波浪似地順下去。”
被他捏著,桑桑才察覺她這師兄平日瞧著像個繡花枕頭,實際腕力卻是極大,他揮出去的鞭子勢如破竹,破空聲不絕,連帶著她的手腕也被震得發麻。
再瞧長風,梔子紗花一路春風吹開般盛放下去,臨至中斷極快地軟下一截,便立即再被繃緊,咻咻甩出去,“啪”地繞中枝頭蘋果。
紅豔的果兒被連莖打下,骨碌碌滾落,慕殊旋即鬆開祈桑桑,手一伸,接住了那顆蘋果,手腕一翻,拋給淮安,得意看向桑桑。
“瞧見沒,這才是揮鞭子,你方才那是甚麼,小兒唱大戲麼?”
桑桑反常沒反駁他,自己捏著鞭子,回想方才慕殊發力的重點。
慕少爺見她上道,也便不再管她,慢悠悠晃了回去,又叫紅紅兒去添茶點——活動了一通,可將少爺累壞了。
桑桑在樹下盯著手裡的鞭子,她的腕力一時半會兒提不上來,做不到慕殊那般雷厲風行,但她與慕殊連境,發覺慕殊靈境極小,靈力存不住多少,甚至還不如她。
這便是她的優勢。
她或許可以以靈力替代身體腕力?
心隨意動,祈桑桑當即重新抄起長風,調動境中靈氣,凝聚成力,引至腕間,繃成一線,振腕揮動,霎時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滾進鞭身,花朵一路噼啪炸開,直衝鞭梢。
祈桑桑屏住呼吸,翹首仰望,只見靈力包裹著長風破空揚起,到了先前的綿軟點迅速沉下又昂首,緊繃著劈向樹梢,然而到了鞭尾處,那道氣力竟又逐漸軟弱下去,最後只軟趴趴如繩一般繞上樹杈,被一根枝杈纏住了。
祈桑桑一掙,未將長風掙回;再使力一拽,蘋果樹上淡黃花朵便伴隨著枝葉撲簌簌墜下,落了祈桑桑滿頭,唯獨那一顆顆蘋果高高掛著,像是在嘲笑她。
祈桑桑氣急敗壞:“慕殊!”
慕殊咬開玫瑰餡餅兒,眼也沒抬:“自己悟去。”
便知道這人靠不住!
祈桑桑重新收回鞭子,仔細回想方才那一鞭,長風是到了末尾才氣力不足的,想來還是她靈力未使夠。
再多注些靈力試試罷。
桑桑重振旗鼓,鉚足了靈力,手腕一揚,果真感覺長風比之前輕便不少,鞭梢韌勁十足,咻咻向上畫出麻花兒,“啪”地拍上枝頭紅果,那果子登時被她打得四分五裂炸開,汁水濺出半丈,驚得淮安連忙將準備好的傘給少爺撐開,才倖免於難。
剩餘的難——碎開的果子,“撲通”砸中祈桑桑的頭。
祈桑桑快哭了:“慕殊——”
慕少爺慢條斯理地將傘撥開,咬了口冰皮桂花糕,頭也未回:“自己再悟。”
祈桑桑憤然:“你便不能說些別的嗎?”
“真煩,”慕少爺想了想,大發慈悲道,“我便再教你幾招。”
然他只說,萬萬不願起身。
祈桑桑握了握拳,到底忍下,“你說,我練。”
慕殊道:“鞭與鐧相似,講究擋、摔、點、截、掃、盤、板、攔、撩、撥、絞,其中撩鞭為基,絞壓為後,轉圜須得圓活,腕間發力,步伐更不可缺……”
祈桑桑隨他所言而動,長風應聲上下舞動,相擊作響,鞭上花朵簇簇綻開,如跨虎蹬山,然——
“縱打一線!”
長風“啪”地擊中樹幹。
“橫打一扇!”
祈桑桑一頭撞上牆壁。
“收為一團——祈桑桑?”
祈桑桑第不知多少次被掄出去的鞭子打中額頭,痛得倒吸一口氣,蹲在地上捂住傷口。
“別裝,繼續。”
旁觀許久的慕殊坐在石桌旁端起茶輕抿了一口,又指揮了道童將遮陽的傘換了把更大的更香的,再悠哉悠哉看向祈桑桑,卻發現女孩仍蹲在地上抱著頭。不免蹙了蹙眉:“祈桑桑,你幹甚麼呢?”
淮安看不下去了,“少爺,小師姐像是真的傷到了。”
慕殊將信將疑:“真的假的?她鬼心眼多著呢,我看多半是在騙人。”
紅紅兒也不免擔憂:“少爺,方才那一鞭子看著真是抽狠了,不然您還是去瞧瞧吧。”
慕殊看看淮安,又看看紅紅兒,見二人皆面露擔憂,這才不情不願地晃過去,在祈桑桑身前半蹲下:“我說你——”
祈桑桑猝然抬頭,一鞭子橫掃過去,慕殊躲避不及,直接被她掀翻在地。
“哈!”少女一躍而起,得意將鞭子收回,昂首俯視慕殊,“中招了吧你!”
慕殊坐在地上,恨不能將牙咬碎,咬牙切齒罵起來:“祈桑桑,你要臉不要臉!”
祈桑桑搖頭擺尾,大咧咧地衝他做了個鬼臉:“你懂甚麼,這叫兵不厭詐。”
淮安紅紅兒連忙趕來扶起慕殊,“少爺快起來,當心地上涼。”
淮安看向祈桑桑,語重心長道:“小師姐,少爺是擔心您才來看您的,你怎麼好一再戲弄少爺呢?”
祈桑桑不滿道:“說好了教我的,到頭來只我一個人在太陽底下練,他就躲在傘下吃吃喝喝,動動嘴皮子,問甚麼一概叫我自己悟,擺明了把我當猴耍,到底誰在戲弄人?”
慕殊站在原地,任由道童忙前忙後為他撣去衣上灰塵,被伺候得心安理得,待身上潔淨如新了,才一拂袖子不屑道:“本少爺能開金口親自指導你,已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少不知好歹挑三揀四了。再說了,俗話說得好,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
慕殊一瞥祈桑桑,冷笑道:“我看分明是你太懶,不願練習,少來甩鍋給我。”
“慕殊你太過分了!”祈桑桑教他一句“懶”氣得眼眶發紅,“你若是不想教我趁早說,不必每日變著法羞辱我,我日日揮鞭千下,夜裡胳膊都疼呢,你憑甚麼這樣說我?”
“哦?”慕殊反唇相譏,“那便是你笨,更怨不著我了。”
祈桑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瞧著慕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要你教了,你走!”
慕殊毫不示弱:“這是我的院子,要走也是你走。”
“我走就我走,看見你就煩!”
祈桑桑怒火中燒,抄起鞭子就要走,淮安趕忙將她攔下,“小師姐,使不得使不得,咱們少爺和你開玩笑呢。”
桑桑吸吸鼻子:“他才不是開玩笑,他就是看我做甚麼都不順眼!”
淮安苦笑:這兩祖宗,真是……耍個鞭子也能吵起來。無奈,只好一邊哄著著祈桑桑,一邊擠眉弄眼示意紅紅兒——
愣著做甚麼,快去請柳大師兄啊!
紅紅兒人精一個,一接收訊號,連忙跑走了。
身後慕殊卻還嫌不夠,火上澆油道:“對,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說罷,竟也抬腿要走。
淮安“哎呦”兩聲,趕忙去追,還未追到,一旁祈桑桑也擦擦眼淚,罵罵咧咧地擺袖子跑了。
淮安一會兒追這頭一會兒追那頭,急得滿頭大汗,恨不能一分為二,萬幸此時寧兒經過,便連忙將她叫住來哄祈桑桑,自己去追慕殊。
這邊柳南絮正與虞北芷一同研習心法,叫紅紅兒一頓添油加醋的闡述,直以為慕殊和祈桑桑打爛頭了,兩人再顧不得甚麼,書一放,連忙一同趕過去。
待兩人趕到院裡時,祈桑桑正坐在花樹下石桌旁,就著茶水,憤恨不平地咬著糕餅,兩頰塞得滿滿,嘴裡都快要拌不過來了。
柳南絮看向紅紅兒:“你不是說少爺和小師姐打起來了?”
紅紅兒縮縮脖子,訕訕道:“這不是怕您不來嗎……”
柳南絮哭笑不得,虞北芷卻蹙起了眉:“我瞧桑桑像是真傷了……桑桑師妹!”
祈桑桑正吃得投入,冷不防被人叫到,嚇得一激靈,險些被嘴裡的東西噎住,見是虞北芷柳南絮,張嘴想喊,又再被嗆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虞北芷搖搖頭,快步過去替祈桑桑順氣:“快喝點水。“
祈桑桑抱著茶壺連灌了半壺水,才將那一嘴的糕餅屑勉強嚥下。
柳南絮瞧她下巴也瘦尖了,不免心疼道:“小殊這兩日不給你飯吃麼,怎麼將你餓成這樣?”
祈桑桑訕訕捧著茶壺:“這倒也沒有。”怎麼這麼點小事,竟將他倆也給招來了……
一旁寧兒見她不說實情,忍不住倒豆子:“大師兄,是小師姐這兩日練鞭子太刻苦了,每日不到丑時都不歇息,早過了用膳時辰,到了第二日中午才能吃上一點。少爺今日還說小師姐偷懶,小師姐能不難過嗎?”
寧兒憤憤,少爺這回也太過分了些,連她都看不下去了。
“桑桑師妹,修煉一事欲速則不達,你大可不必這樣逼迫自己,”虞北芷輕柔撩起祈桑桑的劉海,果見女孩額頭下腫起了個犄角似的大包,溫聲道,“這是鞭子抽的吧,有些嚴重了,得塗些藥,不然會留疤的。”
柳南絮見狀也不免心疼起來,小師妹養在他那兒時向來對修煉一事不大熱衷,怎麼如今將自己逼成這樣?
他與虞北芷對視一眼,皆讀出了對方心中所想:恐是祈桑桑知曉了魔族動亂之事……
柳南絮瞧著小師妹尚且泛紅的眼眶,一陣心軟,柔聲安撫道:“桑桑,左右天塌下來還有師兄頂著,你一個小姑娘也不必如此拼命,日後遇到甚麼躲我身後便是,師兄自會護你周全的,只願你活的開心便好。”
祈桑桑猛然蹙眉,心中很不舒服:“大師兄,我不想躲——”
她話沒說完,角落裡陡然傳來一聲嗤笑。
三人皆抬眼看去。
慕殊去而折返,靠在牆邊朝祈桑桑不屑笑了下:“你大師兄說的對,你今後就一直做個躲在人家身後的可憐蟲就好。甚麼鞭子刀劍的,我瞧你也練不出甚麼名堂了,不如趁早算了。”
作者有話說:小雪快樂~